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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十一章 剖心 ...
谢云止嘴上强硬,实际行动上也很强硬。
他在心中暗下决定,盘算着怎么把这人掳回江南。等到这病秧子的身体好的七七八八,谢云止连夜花了重金租了一辆马车,将人连拖带拽的拉走了。
裴剑雅心里直叹气,心想当初看这人笑眯眯的一张脸,只道是个好相处的,如今再看,只觉真是人不可貌相。
他本想找个合适的实机溜之大吉,潇潇洒洒的继续去找地方等死。毕竟,裴剑雅一开始也同谢云止明明白白的说了,此事要看他心意。
可等到裴剑雅亲眼看见,这人面不改色的徒手扭断了别人的脖子,把那绣金楼门人的尸体随意丢在了地上。裴剑雅又忍不住开始思索,自己那点只够自保的功夫,到底能不能从这个文武双全的医师手中顺利逃脱。
“兄台好手力。”
裴剑雅当时就开始例行公事的拍马屁,绝口不提刚才两个人还在官道走得好好的,这人一听见路过的百姓说附近出现了绣金楼,立马跟唱戏一样变了脸色,问出据点位置之后,翻身上马冲了进来开就始杀人。
他从怀里抽了帕子递给对方擦手,在这不大的院子里转了几圈,顺手拔了几株毒花,再转头看谢云止,脸色已经恢复如常。
这一路上花钱如流水,路费常有捉襟见肘之时。悬赏榜上能宰的肥羊也不是天天都有,谢大夫又不愿在药材上面亏待他,难以转圜时吃食之上就多有敷衍。
幸好裴剑雅虽已叛逃,却仍然保持吃素的习惯,这让谢云止做起药膳时好办许多,不必为荤腥之事多费银钱。
谢云止问裴剑雅,等出了燕南的地界之后,打算去哪里。
裴剑雅并不知自己的来处,便也无从得知自己的归处。想要闭口不答,又见谢云止神色认真,是一副在征求自己意见的姿态。
“去江南吧。”裴剑雅想起谢云止从前说过的话,“去江南。”
谢云止不知他心思几何,只当是这一直心存死志的人终于生出了一点向生之心,略带惊喜地同他说,“江南吗。江南好!四时温吞,寒暑不侵,最宜将养你的身体。”
他看着对方欢欣明亮的眼睛,那些到嘴边的丧气话便又咽了回去。
裴剑雅活了这么些年,见过太多人对他失望、厌弃或是避之不及。这是第一次,有人比他自己更在意他的生死。
于是他弯了嘴角,把那些不合时宜的话全都抛之脑后,然后从怀里摸出了一个精致小巧的银铃递给了对方。
"送你的。”
谢云止疑惑的伸手接了。
那银铃坠着鲜艳的翠绿流苏,小小的一枚躺在他的掌心,做工却极为精细。铃身是镂空的缠枝纹样,晃动时并不清脆作响,闷闷地嗡一声,如同被什么东西压住了嗓子一般。
这让他想起一句话:惟愿结根结果连枝叶,共向人间作好春。
谢云止抬眼看向裴剑雅,目光里带着不解。
“是个哑铃。”裴剑雅解释,“我从前行走四方时买的,路过集市时觉得上面的纹路很是特别。不过当时身上正好银钱不够,求了那抠门卖货郎好久,才舍得让我用一半的价钱买下它。”
“货郎说里头的弹舌松了,风过时响不响铃全凭运气。”
“你知道的,我这人没什么好东西傍身。”裴剑雅拿手指了指他腰间挂着的另一个银铃,“我见你常戴,想必应该是喜欢的。”
“来日我若身死,无法还不上你那二十金,有了这小东西,也总好过让你真的竹篮打水一场空。”
谢云止看了看手里的东西,想说自己佩戴银铃,是因为那是青溪弟子的信物。再抬头看看这人含笑的眼,手中顿了顿,还是伸手换下了腰间已经有些褪色的铃铛。
于是,那松了弹舌的哑铃便如裴剑雅所愿,随着谢云止的动作在腰间晃荡起来。
此事过后未出两日,两人便成功到了燕南地界的边缘。
边界上立着一块界碑,半边埋在荒草里,上面朱砂涂就的字迹早就被风雨剥蚀的看不清了。
夕阳将沉,金辉霞光漫过齐人高的芦苇。风卷草动,叶落花飞。
每个初秋都有这样的天空。很遥远的,空旷的,湛蓝天空 。
谢云止站在他身侧,两个人赶着趟坐上了渡口的最后一艘客船。路上偶有舷公撑船过河,年迈的老人弓着身子站在船尾摇着桨,把那一片金红的霞光搅得稀碎。
船行水上,两岸芦苇往后退去。风吹过来,芦花便随风漫天,轻轻落在水面上,随着水纹一圈一圈散开。
等两日后下了船,两个人在暮色四起的码头上看见了一个熟悉的人。
晕头转向的裴剑雅,最先发现这抱着刀立在墙角阴影里的人。纵使他已叛逃三更天,对这人的敬畏却始终一如从前。
“郑师兄。”他规规矩矩的抬手作揖。
谢云止听了声音,也循着方向看向那人,眼中落入一张有些熟悉的冷面。
“不敢当。”
被称作郑师兄的三更天开了金口,熟悉的声音这才叫谢云止如梦初醒起来,记起自己与这人那点稀薄缘分。
“我也只是路过此地,你不必忧心或是过多猜测。只当是寻常过路旅人罢。”
说着,他也将目光落在一旁的谢云止身上,对上人惊讶的一双眼,便了然道:“你们之间,果真还是有些缘分的。”
“是托郑师兄的福。”谢云止客气的回。“那日天明,我起身时已不见师兄,问了掌柜只说你早就离去,还未曾同师兄倒过一声谢。”
郑师兄听罢,皮笑肉不笑地勾了下嘴角勉强算是回应,再开口话又是对着裴剑雅说的,“前世因,今生果。业尽才能情空。我从前引你入门时,是觉得你我应是同一种人。如今再看,原来不是。”
“你既唤我一声师兄,我便也多嘴叮嘱你一句。”郑师兄面色平静,“只说有花堪折直须折,莫待无花空折枝。”
“缘分既至此,你且自行思量。莫待他日回首,空余憾悔。”
话音未落,郑师兄又自顾自地转身隐于夜色中去,随着天边最后一缕霞光消失不见,徒留这俩呆子站在原地面面相觑。
“你们三更天……”
谢云止话说了一半,意识到此人如今身份,又改口道:“你的师兄,一看也是个读书人。”
“读没读过书不知道,”裴剑雅漫不经心地回答,“不过经书倒是念了很多。”
谢云止不置可否,把这位郑师兄说得那几句话,在心里翻来复去的琢磨了几遍。在客栈夜里熄灯临睡前,还是忍不住从地上的铺盖里起身,扒着床沿去戳裴剑雅的背。
“我其实不是很明白。”他说。
“你不明白什么?”并未睡去的裴剑雅也侧身瞧他,两双眼就这么在夜色里静静对望。
谢云止斟酌了一下,“你师兄那句,‘业尽才能情空’,是什么意思?”
裴剑雅不答反问:“你读过佛经吗?”
“一点点。”谢云止说,“小时候随着养父母去过几次寺庙,听住持讲过《四十二章经》。”(8)
“那便是了。”裴剑雅把被子往上面拉了拉,盖住露在外面的肩膀,“佛经中说,业尽是不造新业、消去旧业,情空是放下贪嗔痴、破我执。”
“人与人的缘分是因为有业,业尽则缘散,情也就转瞬成空。”
“等到业尽情空,了脱生死,方能解脱,证得菩提。”
“那你我之间呢?”
谢云止的脑袋越发凑近裴剑雅的脸,未束的头发从他的肩头滑落下来,有几缕垂在裴剑雅的枕边,在月色下泛着柔软的光泽。
裴剑雅深觉两人着实靠的太近,便刻意将脑袋往后挪了挪。
“你我之间。自然是萍水相逢。”他如此说。
谢云止弯了眼睛,“可郑师兄说,你我之间有缘分。”
“缘深缘浅,都算是缘。萍水相逢又怎么不算是缘分?”
他抬起手,替谢云止将那几缕碍事的头发别在耳后,指尖擦过谢云止的脸颊,带着一点微凉的触感。
“不要带着答案问问题。”裴剑雅说。
“好。”谢云止痛快地应了声,又说,“裴大侠,我好像有一点喜欢你。”
这是一句并不会令裴剑雅感到惊讶的话。
其实仔细算起来,他们从初遇到相识,至今也不过才两个月。
两个月,说长不长,说短不短。长到够他们从陌生到熟悉,让裴剑雅习惯这人围在身边,锲而不舍的成天转悠。也短到裴剑雅还没来得及想明白,自己究竟要怎么样去挥霍完剩下的时间。
他其实是有一点厌恶自己的。这是每个将死之人都无法逃掉的通病。
厌恶自己这样短暂漂泊的一生,厌恶自己脆弱无用的身体,也厌恶在自己时日不多时,因为突然被爱而感受到的陌生和羞愧。
“我不明白。”裴剑雅不自觉呓语出声。
“你也不明白?”谢云止觉得好笑,就这么趴在床沿上用手撑着脑袋,看他茫然的神色,一语点开他的顾虑,“你是认为我们相逢的太短?”
裴剑雅不说话,谢云止便当做这就是他的意思,自顾自地说了下去:“我娘亲说,人与人之间的事,不在长短。有的人相识几十年,情若只憋在心中,一字也不肯拿出来说,那自然是注定的错过;可有的人一生只见一次,也能数年念念不忘,这便是缘分当头,躲也躲不开了。”
世人谋事,总留三分余地,但谢神医似乎不是这种人。他身上有一种天真的通透,心里有什么,嘴上就说什么,是个藏不住心里话的直肠子。
他总是从容的,又有恃无恐的做事和活着。彷佛等到天下人都要权衡利弊的时候,他也要先问自己的心肯不肯,才能做出决定。
“如果只以时间来论情深与否,那也太过残忍。”
谢云止还在喋喋不休,“我也同你清清楚楚讲过来龙去脉,在命运把你送到我面前之时,我就等你许久了。”
“你若要问我,为何心动于你,我也不知。只道是心有所想,便也一五一十的同你说了。”
见他神色凝重,谢云止乐了:“又不是要你即刻就回应我,只想告诉你我心中想法,图一个坦坦荡荡,你又何必因我一句话就如临大敌?”
“我没有如临大敌。”裴剑雅道。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要再说些什么,又不知如何说起,只好说:“只是作为一个病患,又是第一次被自己的医师告知心意,难免心中有些惶然不安。”
“病人和情人,这能一样吗?”
“你担心是我怜你?“谢云止敏锐的捕捉到他话中含义,“你这人怎么这样?”
“我怎么了?“裴剑雅笑了一声,抬手推开这人近在咫尺的脸,动了动身子,想要翻身从床上坐起来。
谢云止也动了。他撑着床沿起身,速度快得像是早就想好了要这么做。
整个人三两下就上了床,趁着裴剑雅还在发愣的间隙里,跨坐在了他的腰上。一只手制住他的肩,把人重新摁回枕头上,另一只手捏住他的下巴,整个人就这么亲了下去。
裴剑雅叫他这突如其来的强势弄得一愣,下意识想要抬手去挡。只可惜武功不如人,又因雀盲夜里视物模糊,手刚抬起一半,就被谢云止腾出的手又攥住了腕子,恶狠狠地按在被面上。
这个所谓的“吻”持续的时间实在太短,似乎只有眨眼的功夫。
两片温热的唇轻轻相贴,谢云止甚至没有更进一步的动作,只能在分开时能听见两个人如雷的心跳。
等到谢云止松了手,微微退开一点距离。他看见自己的手因为太用力,在对方下巴上留下了两个红印。而裴剑雅被他压在身下,整个人还维持着方才的姿势。
月光从窗缝里漏进来,薄薄的一层铺在床上,把两个人的影子拉成模糊的一片。
谢云止在这片模糊的月光里,看见对方的表情从震惊变成茫然,又从茫然变成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
“你这人怎么这样?”
裴剑雅深吸了一口气,清清楚楚的把这句话一字不落的还给了他,语气里罕见的带着一点咬牙切齿,“怎么一点都不见外?”
“我是不知道那位郑师兄有什么前尘过往。”谢云止不理他,目光直直的跟他对视,没有半分闪躲意味,“不过,如他所言,你们两个倒真是同一种人。”
“什么?”裴剑雅百思不得其解,不明白为什么又忽然提起了不相干的人。
“言不由衷,词不达意。心中想十分,嘴上却只说三分。何必呢?”
“想什么就说什么好了。”他慢腾腾的从这人身上下来,坐在床边时还顺手整理了一下散乱的被褥,“我的喜恶一向分明,全都一清二楚的摆在明面上。喜欢就是喜欢,讨厌就是讨厌。”
“你若是讨厌我,也只管说一句话。我不是什么喜欢纠缠的人,自会离去。”
裴剑雅很是平静的躺了一会儿,片刻之后偏了偏脑袋,去看身边人没有表情的侧脸。
“我没有讨厌你。”他道。
谢云止笃定道:“那你就是也喜欢我。”
“这话可不能这么讲啊。”裴剑雅惊得从床上坐起身,扑上去就要伸手去扭谢云止的脸。
谢云止也任由他捧着自己的脸,两个人面对面对瞅了半晌,还是裴剑雅最先先败下阵来。
他试图用翻旧账的方式来逃避这个问题:“我记得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那你初见我是什么样的?”谢云止好脾气的顺着他的话讲。
“……初见?”裴剑雅顿了顿,竟然颇为认真的思考起来,“我以为你是个读书人,长着一张白白净净的脸,说话还文邹邹的。”
于是,谢云止便笑了。一时之间,他不知道是该说这人太聪明还是该说太笨。
他叹息一声,把裴剑雅那双贴在自己脸侧的手拿了下来,在对方诧异的目光里起身,自顾自的掀开被子又躺回了回去。
裴剑雅在黑暗里呆坐了片刻,不懂分明是这人先挑起的话头,不依不饶的说了那么多话,怎得现下反倒利落抽身,半点留恋也无的闭口不言,徒留他一人心绪纷乱无处着落。
再看一旁的谢云止,早就安安静静的阖上了眼,已经慢慢睡了过去。
8.《四十二章经》:是公认的汉地第一部汉译佛教经典,在中国佛教史上有着里程碑式的地位。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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