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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十章 入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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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云止是个读书人。
这身份不假,身为医师,他博览群书,一身粗布麻衣也盖不住的书卷气便是明证。
更别提他那张一看就叫人觉得舒心的长相,一双眼总是弯着的,笑起来时眼尾挤出细细的纹路,看人时目光柔和,仿若春风佛面,叫人只觉心旷神怡。
裴剑雅有午睡的习惯,他一旦睡着我便得空闲了下来。
趁着这会儿工夫,我常常跟着谢云止外出,看着他到处为乡亲们看诊,再收取一点微薄诊金,去药铺里买更贵的药材。
村民们看他穿着青溪弟子的衣裳,医术高超又生得一副和善面孔,因此格外信赖他。
谢云止温声细语地同人问诊时,我就拿着路边捡来的树枝,同村里熟识的玩伴在空处“比武”。
等到我上蹿下跳地打完了架,浑身是土,发丝里还沾着草屑的我又会气喘吁吁地跑回来,蹲在一旁看他慢悠悠地收拾着东西,
偶尔,若是我疯玩过后形貌太狼狈,谢云止也会头也不抬地递来一条帕子,叫我擦擦脸。
我从不扭捏,伸手接了,胡乱在脸上抹两把,帕子上便多了一片灰印子。我就这么一边擦着脸,一边跟着谢云止慢悠悠的往回走。
他总是这样不紧不慢的,仿若世上一切事物都尽在他掌握之中。
路上若是碰见相熟的邻居,人家见了谢云止觉得眼生的,总要顺嘴问一句后面跟着的我:“娃儿,这新来的小郎君是谁?怎的老跟着你?”
每次此时,我便挺起胸膛,一本正经地回答旁人的问话:“这是我师娘。”
谢云止听了在旁边直乐,也不反驳,客客气气地同人作揖致意。
邻居们虽然知道我是裴剑雅捡回来的孩子,也知道我执意要做他没名没分的徒弟,却不知道裴剑雅还能在外头给我弄个“男师娘”回来。
等人顶着一张惊奇又百思不解的脸走了,谢云止就故意问我,“你师父不是说,不让你这么唤我吗?”
“没事啊。”同是天涯沦落人,我全然明白这人的心思,很是无所谓的表示:“裴剑雅这个人就是嘴巴硬气,其实心里头可喜欢你了。只要我们坚持,距离你能否当上真正的师娘,那也是早晚的事。”
总之,只要这屋子里无名无分的人不止我一人,这瞎话就说得格外理直气壮。
谢云止听了脚步微微一顿,侧过头来看我,目光里多了一点认真。
“是吗。”他由衷的说,“那就借我们无名的吉言了。”
我还在脑中回味着裴剑雅早上那些未曾说完的往事,他精神头不好,把故事说得断断续续,还总是坏心眼的刻意的吊着我,叫我不敢催也不敢恼。
谢云止却没再说话,目光从我脸上移开,落在远处。
我不自觉地顺着谢云止的视线望过去,水塘边的几株夹竹桃不知道什么时候开了,一簇一簇的粉白挤在枝头,临水而照,如云似雪一般。
天蓝得近乎发白,万里无云,日头明晃晃地悬在半空,将万物都照得轮廓分明。
“已经入夏了。”我说,”师娘,我师父的病啥时候能好全啊。”
“很快。”谢云止收回了目光,似是在回避这个问题,微微转了身便继续往前走。
我小跑两步跟上去,谢云止背影被日头拉得老长,落在地上的影子好似一条细细的河。我跟在河里头走,走啊走,总觉得这条路要是永远走不到头就好了。
“哎。”我开始叹气,不知道是为这渐热的日头,还是为了别的什么。
“我们也去山下的寺庙里祈福吧。”我说。“菩萨是善心的佛祖,肯定能听见我的声音。”
“佛祖跟菩萨,可不能同日而语。”谢云止纠正我。
我嘿嘿一笑,不赞同他的说法,“都是下凡来普渡众生救苦救难,怎么只看修行高低便要一分为二?”
“总说佛祖是修行圆满的觉悟者,明明彻底成佛,却高坐莲台。”
“反要这看不得人间疾苦,不愿成佛的圣者菩萨去听他号令,下凡来人间大愿救苦。要我说,谁是真的在渡人,谁才值得受凡人一拜。”
日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晃出细碎的光斑。廖廖几个夏蝉已经开始叫了,蜜蜂嗡嗡地绕着夹竹桃打转,声音闷闷的,像在做梦时始终听不清的细碎耳语。
我不欲多言,快走几步,去到谢云止身前,先他一步推开了院门。
裴剑雅常睡的那把竹椅还摆在树下,上头搭着一条薄毯,人不在,大概是醒了,不知道挪去了哪里。
谢云止跟着我进门,将身上的背着的药箱取了下来放回了桌上,转头又进了厨房,挽起袖子开始折腾他的药罐子。
我把屋里屋外都找了一遍,没发现裴剑雅的人影,只当他午睡完出去遛弯了,只好无聊地又凑去谢云止身边,扒着窗户看他四处忙碌。
“去吧去吧。”
我央求着,绝口不提是自己想出门,“再拖个半月,我师父畏完了寒又该畏热了。他本来就不爱出门,也就是你来了之后,他才愿意多动弹几分。“
“散散心也好啊。”我道。
谢云止不知道在想什么,听了我这一番话也不应声,就背对着我沉默的抱着铜杵捣药。
自从上次裴剑雅讲完那个狗屁不通的和尚故事之后,谢云止只要一开始做事,就常常陷入发呆和思虑。
我正欲要再磨他几句,却见他轻轻呼出一口气,终于了开口,声音不大,只有两个字。
“好啊。”谢云止答应道。
“我拒绝。”裴剑雅不满道,“出燕南地界的办法有那么多,为什么非要走水路?”
“我们不是在逃命吗。”谢云止神色无辜,指着手中账本上的惊人花销试图跟他讲道理,“陆路要走七日,水路三天就到对岸。坐船不仅快,还能甩掉你后面那些本来就不多的同门。”
“再者说,你现在的身体,能受得了马车的颠簸吗?”
裴剑雅靠在床头,脸色还苍白着,对比着谢云止面色红润的脸颊,他嘴唇上那唯一一点血色倒像是同对方借来的。
不巧,他昨日夜里毒发过一次,谢云止忙活了一夜才终于叫人完好无缺的清醒过来。裴剑雅这会儿身上还乏力着,身上没什么力气,嘴巴上就更不愿意说话了。
“不坐船。”裴剑雅别过脸去,不愿意看他。
谢云止坐着等了半天,没等到下文,便合上账本,走到床边坐下。
“怕水?”他试探的猜测询问。
看人半点不愿意动弹,谢云止盯着他的侧脸看了片刻,忽然“哦”了一声,像是想通了什么,自问自答道:“我知道了,你不仅怕水还晕船。”
“这样。”
谢云止这会儿也不管他到底晕不晕了,只说:“我给你配一副药,保管你喝完能睡上三天三夜。到了对岸我叫你,你只管下船便是。”
“至于你那些要来砍人的同门,我见他们似乎也不是真心来追你,就算真的要动手,对我来说也不算是什么麻烦事。”
谢云止自觉已经非常贴心,见裴剑雅还是偏着脑袋不说话,便只当他同意了。
平心而论,作为一个病人,除了天天要吵着分道而行之外,裴剑雅其实并不算难伺候。
他不喊疼,不叫苦。药端来就喝,几根银针扎下去再疼,也还是波澜不惊的一张脸。
若要说有什么缺点的话,谢云止觉得,那就是这个人太喜欢让人去猜他在想什么了。或许应该这样来讲,裴剑雅根本没想让人猜,他只是认为不必去说。
譬如,昨夜若不是他被这人突然毒发时压抑的喘息吵醒,他也无法发现,原来裴剑雅在夜里是看不清东西的。
同行许久,谢云止诧异自己作为一个医师,竟如此迟钝,没有看出此人患有隐疾雀目。雀目此症单凭脉象难以辨别,必得配合面诊细问方能看破。(11)
当他在黑暗里摸到火折子,掀开被褥,借着那点微弱的月光,看见裴剑雅跌坐在地、冷汗涔涔的那张脸时,谢云止心里多少有些不是滋味。
火光映在裴剑雅的脸上,他的瞳孔缩了一下却没有聚焦,那双眼睛徒劳的睁着,目光涣散。
原来毫无保留,也并不能换来全然信任。也许,这世上本就没有所谓的全然信任。
他自认为很有诚意的说出那些话,把身世抖落干净,把来意交代清楚,想说的话一字一句的摊开来讲,清清楚楚的摆在裴剑雅面前。
谢云止以为这是坦诚,是告诉对方自己可以交付信任的讯号。但是,如果对方从一开始就决定,不论自己说什么,都没有打算信任呢。
他伸手去探裴剑雅冰凉的手腕,看着这人因为心口疼痛难忍,而被迫蜷缩成一团的身体。
无奈之下,谢云止去拿了帕子,替裴剑雅一点一点擦去额上细密的汗珠。
裴剑雅鬓角的碎发被汗水浸湿,一绺一绺地贴在脸上,真是十足的狼狈模样。
好别扭的一个人。谢云止想。
明明连站都站不稳了,也不肯叫他一声。明明什么都看不见了,也不肯说一句。
这世上,竟然有人对自己这么不好。一时之间,想了又想,谢运止有些恼怒。
只可惜,他没有时间想太多。谢云止循着青溪前辈们留下来手札中的方法,在以曼陀罗为主药材的情况下,辅佐以药囊熏炙穴位,替他暖身温骨,才终于在天明时复通裴剑雅凝塞的血脉。
中了梦愧之毒的人,虽状似寒症,确是“冻死骨”入体,所以又被称作无心之人。
寻常后天染毒者,寒毒会逐渐侵入四肢百骸,待到心神失守,便会沦为行尸般的梦傀,永世困于虚妄幻境之中。
可裴剑雅截然不同,他的毒源自胎中,自降生便刻入血脉。毒素不会催他异化成傀,只会日夜啃噬肌理,慢慢耗尽生机。
可也正因毒与骨肉同源,世间纵有解药现世,于他而言,也终究无药可医。
他把那些手札翻了一遍又一遍,盯着“此法利弊相当”六个字发起了呆。
谢云止当然知道这四个字意味着什么。熏炙穴位的办法可以复通血脉,自然也能将毒送去奇经八脉。
他自问与梦愧之毒也算是颇有渊源,少年时的遭遇让谢云止在心中立下势解此毒的誓言,为此千方百计去寻找有关之人,如今中毒之人就在眼前,却终究也是无从下手。
那些古籍翻来翻去,能用的法子不过寥寥,更多的都是徒劳无功。
这么多年过去,青溪弃徒孙不弃的下落已无从得知,与之有关的无心谷更是形踪难觅。
心胸宽阔如谢云止,也难免忍不住怀疑自己的追寻是否有意义,也许他并不应该用一生去追溯那场灾难的根源。
天将明之时,谢云止趴在这个人的床边睡着了。等再次清醒过来,他跟这个整天嚷嚷着要分道扬镳的病患沉默着四目相对片刻,突然之间就顿悟了。
“只能如此了吗。”裴剑雅喃喃,半点没有前几日在官道上跟谢云止胡说时的得心应手,奄奄一息道:“一定要坐船吗。”
“只能如此。”谢云止肯定道。
“你本就患有雀盲,肝血亏虚。是我愚钝大意,未能及时发现。如今毒邪上攻目窍,淤阻经络,长久以往难免影响白日视物。不能再多耽搁了。”
裴剑雅听了,终于舍得转头跟谢云止认真对视。
“还真是尽职尽责啊。”他说。
“岂敢。”谢云止很不客气的回他,“我也只是走一步看一步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