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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十二章 说意 ...

  •   中原传说,说是那黄河河底,蛰伏着一种叫做“河鳞”的水兽精怪。
      河鳞平日沉眠于水底,不食香火供奉也无需百姓祭拜,每隔数年就要翻身一次。待盛夏暑气渐胜之时,河鳞躁动难安,睡梦中辗转翻身不慎搅动水脉,便引得风雨连绵河堤不固。如此一来,一场滔天水患必不可免。
      而显德七年八月的开封,在谢云止如今的记忆里,也只剩下一场永不停歇的雨。
      起初,没人觉得这场夏讯会有什么大事,连村里的老人都这样说过,黄河哪一年不发一回水呢?黄河泛滥本就是中原定数,百姓只当今年也是些寻常夏雨,至多漫些滩涂,不消几日就能退去。
      更何况,在防洪最要紧的天上来渡口,还有大名鼎鼎的红袖仙朱鱼亲自率人镇守。
      这天仿佛被硬生生捅了个窟窿,暴雨连日倾落不休,任谁也堵不住。风雨昏沉,带着土腥气的雨水日夜不停地冲刷着河岸,很快就让河水暴涨。
      待雨水逐渐泡烂了土墙,没过脚踝和膝盖时,所有人才开始真切的感到大祸临头,顾不得泥水湿滑,开始携家带口的顶着大雨迁去更高处。(12)
      世人总道数年一涝已是黄河常态,只是这显德七年,委实是个多灾多难的年岁。
      数日前北境传来军报,说是辽军即将南下,禁军得令连夜冒雨出城驰援,谁料大军行至陈桥骤然兵变,军队折回京城,一朝江山易主。
      伴随着这场兵变的,还有在夜里轰然决堤的滔滔河水。隐雾林多年积蓄的毒障,也混着隆隆水声流向四面八方。
      聆杏村本就四面环水,与隐雾林只有一河之隔,又兼地处黄河下游,因此也是受灾最严重的。
      沿河村落在夜里接连被洪水吞没,九岁的谢云止在水里侥幸捡回一条命后,跟着邻居阿嬷在青溪门人的护送下,随着没有感染花毒的百姓,一起迁往了几十里外的新聆杏村。
      那个时候他还很小,不懂生死意味着什么。只知前几日还在同自己说笑谈论的父母,现在已经消失在了茫茫大水之中,再也寻不到半分身影。
      他哭闹着不肯离开坍塌的屋墙,同样在水里失去了孩子的阿嬷怎么也劝不动他,是当时受命护送百姓的青溪女弟子过来摸了摸谢云止的脑袋,指着躺在兜子上的受伤百姓问他。
      “你想不想救他?”
      谢云止不明所以,渐渐停止了抽泣,愣愣地看着这个素不相识的年轻女子。他自小看着阿爹行医救人,耳熏目染之下,也有着一颗想要救死扶伤的心。
      他擦去眼角泪痕,点了点头,说想。
      年轻女子便说:”你哭祭亡魂,自是重情重义之举。可世事难追,这洪水里尚有渴望求生之人。”
      “我怜你年幼,不忍多加斥责,却也想说一句,生死本是一己之心,旁人自是无权强求。只是须得明白,一己沉沦无妨,切莫困住旁人生路。”
      “你不要辜负那些还想活着的人。”
      他似懂非懂地抿紧了唇,眼角的余泪还挂在脸颊,却再没有哭闹着要寻死觅活。
      后来,这年轻的青溪女弟子又主动收了谢云止做养子,不仅教他岐黄医术,亦授他防身武学。
      洪水渐息,一切尘埃落定。谢云止告诉邻居阿嬷,说他将同养母远赴江南。
      阿嬷那葬身洪流的独子总算寻回遗骸,连同谢云止双亲的衣冠冢,一并安葬在更名后的六疾馆旁。
      阿嬷久居乡野,不知道江南在哪里,只觉得他是要去过好日子了,忙不迭翻出自己积攒的吃食塞到他手上,嘱咐他放下过往伤痛,跟着养母安分度日,不要再去多想从前的事。
      若是可以,能够糊涂安稳过完余生便足矣。
      谢云止心中不解,想了许久还是去问养母:“多数人劫后余生,为何只求糊涂度日?“
      养母笑答:“各自活法而已。有人甘愿认命苟安,借麻木抚平伤痛,也有人愿意寻根究底,以执念为生活得清醒坦荡。“
      他垂眸静思片刻,仍然执拗答道:“可若人人都学着认命,不辨祸事缘由,岂不虚度此生?“
      “并非人人都有力气叩问于天,有人故作糊涂,不过是知道清醒太苦。”养母似是看穿了他的心思,又轻声补充道:“我知晓你心中所思,可人的选择本就无优劣之分。”
      “天灾也好,人祸也罢。你若执意探寻缘由始末,也只管放手去做。”
      昔日沉溺丧亲之痛的稚童,便在这些话里渐渐褪去稚气,心中有了自己的处世之道,也有了自己要走的路。

      “那我师父,他是属于哪一类人?”
      我置身在寺庙喧嚣的人潮之中,轻轻扯住了谢云止衣袖。
      他顺着这股力道,略带疑惑的垂眼来看我。我抬手指向拥挤来往的香客群里,只见裴剑雅正混在人群之中,装模做样的手持供香对着香炉参拜。
      许是烟气熏人,我抬手揉了揉发痒的眼眶,又小声的问了一遍谢云止:“我师父,他是那个还想活着的人吗?”
      谢云止这次听清了。他没有立刻回答我,而是将沙弥手上买来的供香塞进我的手里,点头示意我也去拜香炉。
      那人已经敷衍的烧完了香,从拥挤的香客之间退了出去,正一个人百无聊赖地站在一棵老槐树底下,仰着头去看枝头系满的红绸和木牌。
      风吹过来,叶片簌簌作响,条条锦缎翻飞,裴剑雅的侧脸在这片光影里忽明忽暗。
      我看看裴剑雅,又看看谢云止,只好也拿着供香去火盆里烧,点燃之后敛神虔诚躬身三拜。
      俯身落香时,指尖稍一靠近,就被炉中翻涌的余烬灼烫。我不自觉“嘶”了一声,手中却缓缓将香稳稳斜插进去。
      谢云止见我归来,主动牵过我的手,揽着我的肩膀一起穿过这片烟气氤氲的往来人潮,步履从容地向裴剑雅身边而去。
      “你师父进了庙门执意只拜香炉,不愿拜庙中神像,是因为他心中要敬奉的是十方诸佛,求的是天地慈悲众生。正如你问我,他是哪种人。”
      我听见谢云止的声音被周遭的嘈杂声裹挟着,却一字一句清晰地传入我的耳中:“一念求死,一念偷生。他是个俗人,觉得进退两难,索性故作糊涂,潦草度日。”
      “那怎么办,”我心中难过,“我不想他死。”
      “我当然也想他能活着。”他答。
      正说着,我和谢云止已经要走到裴剑雅面前,他正聚精会神地从身旁老僧托举的签筒中缓缓抽出一只木签。
      “写着什么?”谢云止含笑出声问他。
      裴剑雅摇摇头,答:“还不知晓呢。”
      他将那镌刻着记号的青竹签送回老僧手中,年轻僧人接过竹签对照着字号,很快取来一张素黄签纸递到裴剑雅面前。
      裴剑雅的目光沉静,拿着签纸侧耳听着身旁解签的老僧细说解语,无聊的用手指弹了弹那张薄薄的签纸,转身时又不甚在意的顺手将纸放在了谢云止的掌心。
      谢云止松开了我的手去接,我的目光也随着他的动作里落在纸上四句签诗之上。
      纸上写:
      眼前欢喜未为欢,亦不危时亦不安。
      割肉补疮为甚事,不如守旧待时光。(13)
      我不懂其中深意,刚要开口去问这签文的解意,就见身旁的谢云止五指蜷缩,生生将那张纸捏作一团,随意塞进了袖中。
      再抬眼,我见他脸上依然笑容满面。
      “这就是我偏要自食的'恶果'了。”谢云止如此低声同我说道。
      闻言,裴剑雅回头瞥了他一眼,神色懒散,好似是全然没看见谢云止骤然紧绷的侧脸。
      “怎么?你觉得这签不好?”他问。
      谢云止从容回道,“自然是不好。”
      话语稍顿,他又说:“然而,佛门签文未必尽合人心。早些年我也去过些无名道观,也存有一签,不知你可否赏脸,为我解意?”
      一旁的老僧听了,客气的问谢云止是否需要纸笔。
      谢云止微微颔首,谢绝了对方的好意,伸出手把面前这喜欢到处乱跑的病秧子拉走了。
      我跟着他们一路又穿过回廊,越发看不懂这两个人的行事作为。裴剑雅也是一头雾水,揣着满腹疑惑跟着人进了寺庙大殿。
      这小庙虽是坐落于乡野之间,却因香火鼎盛,殿宇修得整齐雅致、油光水滑。
      听闻,二十年之前,此处还只是一片荒僻野地,只在逢年过节时,会热热闹闹的开上一场庙会。不知哪里来的痴男怨女听信传言,说是有情人若能在通灵的百年古树下双双系上红绸,诚心许下相守不离的心愿,不仅这一世能安稳相伴,若是二人缘分深重,亦能结下来世之约,让两个人岁岁相逢,生生不离。
      久而久之,往来祈愿之人愈发繁多,众人自发捐资修葺,便围着这棵系满红绸的姻缘树,落成了如今的小庙。
      “所以,你的签文是什么?”裴剑雅问他。
      佛前供案整洁肃穆,谢云止跪坐在蒲团上行完拜佛之礼,取了清水净了双手,向佛前的小沙弥讨来一盏长明灯。
      裴剑雅也曾算半个佛门中人,如何能不知此人在做些什么?他无动于衷的看着谢云止为灯添油理芯,借佛前星火引亮灯火,掌心小心翼翼地托着暖光高举至眉前,静静默念心愿。
      等到祝语话毕,谢云止双手托住灯盏,缓缓俯身,将这盏专为裴剑雅供奉的长明灯,稳稳安放于灯台之上。
      侍立在旁的沙弥,随即双手合十低声道:“愿此灯长明,庇佑施主心念之人,百病消散,四时无虞。”
      谢云止合掌静立片刻,深深躬身一拜,缓步退出案前,短暂空出来的位置,很快就有新的香客顶上去。
      “当初答应你的事,如今我也已经做到了。”
      他转过身去,目光落在裴剑雅的脸上,轻声一笑:“其实我是骗你的,根本没有签文。”
      裴剑雅点点头,神色了然道:“猜到了。”
      “不过,“谢云止抬手,指向大殿两侧柱子上的描金题联,“我倒真有一句话,要请你为我解答。”
      他徐徐念出那八个字:“往生极乐,超脱红尘。这是什么意思?”(14)
      风从殿门灌进来,混着殿内带着檀香的气味,吹得我衣袂翻飞。我静静立在不远的廊柱前,将眼前这一幕尽收眼底,委实懒得理会这两个都喜欢把话说一半的谜语人。
      “红尘是什么?”我听见谢云止不依不饶的问我师父。
      “红尘是你。”沉寂良久,我师父如此答道,“你是我的红尘。”
      檀香袅袅,长明灯火的灼人热意彷佛一路从皮肤蔓延至心脏,那酸楚的感觉逼得谢云止忍不住落下一滴泪来。
      “你明明心里有我,”他质问道:“那你怎么不敢答应我?”
      “谢云止,你怎么就断定我是不敢答应你?”裴剑雅也恼了,在喧嚣的人声里主动轻轻握住他的手,真切地同眼前人说出了心里话“我只是不忍心,不忍心让你一个人。”
      许多年前,曾有一双有情人,也在这座寺庙的姻缘树下停留过。彼时尚且年轻的三更天,面对咄咄逼人、只想要一个答案的青溪,却一样沉默。
      他与裴剑雅一样又不一样,有着不同的苦衷,也并不知道自己的沉默,会带来什么样的结果。出于自保的本能,他亲手挥刀斩断了已经悄悄缠上无名指的红线。
      红线绕指姻缘定,一缕情丝系两心。
      于是,许多年后,当裴剑雅面对着谢云止的同样咄咄逼人的问话时,竟然也是一样的沉默以对。
      “我要怎么样才能留住你?”
      谢云止红着眼眶问他,“裴剑雅,我到底要怎么做,才能让你心甘情愿的为我停留?”
      古来常道悲欢同根,喜恶同因。可若是初心相悖,缘起各异,到头来所得的因果,又是否全然相同呢?
      这场缘分,时间之短,因果之浅。只叹奈何,却无从责怪。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2章 第十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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