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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9、刺激战场 沈君还未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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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君还未睁眼,尖叫声先钻进耳朵。此起彼伏,四面八方,像有人在他脑子放了个扩音器,把一百个人的恐惧同时塞进来。
他猛地睁开眼。
脚下虚空凝成坚硬的地面,他刚恢复意识,就见眼前全是人。
巨大的冲击感让他无所适从,成群套着一样校服的“无脸人”朝他疯狂拥挤,推搡尖叫。
身体下意识向后猛退一步,后背撞上什么,软的,热的,像生肉。同时脑后赤裸的皮肤“噗”地一声拍在身后的“无脸人”上,像是两具充气人皮贴在一起。
身后的“无脸人”被突如其来的接触吓得魂飞魄散,惊叫声猛地拔高,刺得沈君耳膜生疼。
他迟钝的大脑后知后觉意识到,这好像……是他的声音。所有人都是在用他的声音哭喊!
无助的!崩溃的!嘶吼的!凌乱的!
他惊惶地摸了把脸,想确认什么,可手刚摸上脸,他愣住了,触感不对。
没有眉毛,没有鼻梁,没有嘴唇。
只有光滑的皮肤,像刚剥壳的鸡蛋,又像,又像身后那人的后脑勺。
连手也变了,五根手指还在,但摸起来像灌了水的香肠,软趴趴的,没有骨头。
沈君站在人群中,最后一丝尚存的精力勉强扼住喉间即将溢出的尖叫。
闭嘴!
冷静点!
裴景,对,裴景呢!
他目光不受控地疯狂扫掠人群,岌岌可危的理智被名叫恐惧的浪花中击溃,而他只能在苦海中痛苦屏息沉浮,徒劳地逡巡裴景身上熟悉的记忆。
他突然想起,裴景有一头被教导主任多次责骂过的偏长深发,屡教不改,他还打趣过还几次,自己怎么会忘了这点呢?
沈君激动起来,发了疯般去找那头长发,在哪?在哪?
什么都没有,这到底是哪里?!
他掐了一把胳膊,“无脸人”滑腻的皮肤触感,让他恶心到要躬身呕吐。像摸到生肉时那种腻滑的、微温的、令人寒毛直竖的触感。
沈君眨了眨因持续瞪大而酸痛的眼睛,他喘了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但只一眼,恐惧再次盈满了五脏六腑。
他震惊地发现,所有“无脸人”的脑袋,都被一个光滑流畅的椭球体所取代。没有皮肤色差,没有一丝毛发,甚至连人类枕骨突出的生物特征也被抹去。
他想,他应该找不到自己了,只有“无脸人”。
沈君很想要咬住些什么来缓解这种恐惧,可他的手指似乎也失去了骨头的支撑,肉皮被灌进软趴趴的肉泥充当五指。
嘴部也没有开口。
他被恶心地直接甩开手。
世间万物在他眼前狂乱挣扎。
千万张因惊骇而布满沟壑的面皮,在他的声音下胡乱扭动变幻。
天上太阳高照,阳光像熔化的金子般耀眼夺目。一个个“无脸人”在阳光沐浴下尖叫颤抖,就像是瑰丽梦幻的安徒生童话中写的那般,他们成了小女孩手中一簇被火焰焚烧的火柴,在不近人情的冬夜燃烧殆尽。
耳边是此起彼伏的恐惧,每一个“沈君”都在拼尽全力抒发恐惧,沈君连捂住耳朵不听都无法做到。
光滑的皮肤把光全部反射出去,照得人眼睛发疼。眼球因为过度聚焦而干涩刺痛,他想去揉,可那里什么都没有。
成了空皮肉,五感却还在。
一切的一切,都让他恶心,他讨厌这样的自己。沈君恶狠狠盯着自己的手,肉泥一样的手。
他想:这真的还是我的手吗?如果这不是我的手,那我是什么?如果我是袋肉泥,那尖叫的那些人,他们不也是也是肉泥?
那我为什么要怕?
心中的恐惧逐渐发酵变质,一股莫名的恨意和杀意冉冉升起。
吵死了!
又在叫!又这么狼狈!这么丑陋的作态!
去死!去死!
沈君忽的大笑起来,起初只是一声极轻从喉咙深处溢出来的气音,但随即,笑声挣脱了身躯的束缚,迸发开来。
因着这具身体的原因,笑声落在一旁同样惊慌的玩家耳中,不带任何情绪,而是一种从他们自己空洞胸腔中的回荡声。
离他最近的“无脸人”高举的胳膊僵在半空,前方拉扯的两个人不自觉地松开了手,啜泣的不自觉收声,肩膀还因抽噎而上下蠕动。
他仰着头,脖颈倒拉出诡异的弧度,笑声里听不出任何情绪,只有一片荒芜的空洞。
不过也是,本不过一袋肉泥罢了。
“他……他怎么了?”
“疯了吧,离他远点。”
“估计是神经病……”
寂静中沈君终于再次听清了自己的声音,胆小怯弱,质疑否定,高高在上,他讨厌这样的自己。
他要杀了自己!
现在立刻!
四周人群见沈君高举起手,吓得顾不上哭,纷纷如同避瘟疫般扩散。有人被绊倒,连滚带爬地往后挪,有人撞在一起,又惊恐地互相推开。先前的混乱竟出奇平复下来。
所有“无脸人”的动作都停了下来。人群像被无形的海浪推搡,不约而同地四散开来,仿佛沈君是什么将要爆裂的定时炸弹。
就在这时,一双姑且还能算的上是手的东西,牢牢按住了沈君的肩膀,“冷静点,不要激动。”
……是谁?
是谁都好。
“小景,我好——”
沈君不得不安静下来,脱力地将脑袋靠在眼前这个人身上。他想要无力地抬手抹了抹面上的湿热,可除了光滑的肉感,什么都没有。
“没事了。”眼前声音的主人轻抚过他的脑袋,温声安慰,“但是……抱歉,你认错人了。”
“?!”
下一秒,一双手有力地扯过了他,这回沈君明确听见了自己的声音,他在说:“是我,裴景,别怕。”
是裴景。
沈君紧绷的精神猛地放松下来,脑海中如影随形的阴影再一次离他远去。
他虚弱地靠在眼前的人身上,轻声低喃,“……好痛苦。”
太近了。
他闭不上眼睛,因为没有眼睛。视野却依旧清晰地投放着怀中生物的肌肤,这么近的距离,光滑的肉皮上没有一丝沟壑起伏,没有任何皮下血管,没有人体的温热,这一切无不在摧毁沈君对“人类”这种种族生物的认知。
好恶心。
但他没办法松手。
“不要怕。”头顶熟悉的声音一下下安抚他,毛骨悚然的触感自头顶传来,沈君想要干呕的欲望愈发强烈。
这是两人第一次拥抱,平时觉得虚假的拥抱让他有种诡异的平静,他靠在裴景身上,听着裴景的心跳,身体慢慢放松。
“嗯。”沈君手上力度加重。
裴景站在原地,任由他抱着。
他其实不太习惯这种接触。从小到大,他没怎么抱过人,也没怎么被人抱过。这是他第一次主动抱沈君,就这么靠在他身上,他能感觉到手下的身体在轻微发抖。
他不知道沈君刚才经历了什么。他只知道,当他终于从人群中挤过出来,看到沈君像个疯子一样仰天大笑的时候,他的心跳漏了一拍。
那一刻他想的是:完了,真疯了。
但等他走近,看到沈君整个人都在颤抖,他忽然明白了。
这人也够胆小的,怕得要死……。
裴景没说话,让沈君靠着。他能感觉到周围那些无脸人的视线,虽然没有眼睛和表情,但那种“被盯着”的感觉清晰得像针扎。
人群还慌乱中。
抱了几秒,沈君忽然意识到自己在干什么,身体僵了一下。
他退开半步,“行了。”他说,声音已经稳下来了。
裴景悠闲地收回手,插进校服口袋里,没敢多说什么,他怕自己乱说什么,把这人气到去撞墙。
沈君脸皮薄,心脏又强大,抱了几秒,精神稳定下来,变得生机勃勃。
他环顾一圈慌乱的玩家,观察起周围环境,铁门高耸,看样子像是在某个门外。
“不怕了?”裴景还是没忍住犯贱,笑他。
“一直都没怕过啊。”沈君面不改色道。
刚才的神经病是谁啊?他不认识,裴景这人也真是的,什么阿猫阿狗都能认成他。沈君越想越气,也学着裴景抱胸。
“那刚才谁在害怕?”
“你大爷的。”沈君额头青筋直冒,连无脸人的壳子都扭曲了,直接赏他一脚,“敬酒不吃吃罚酒。”
裴景懒得躲,任他踢了一脚:“这副本前摇这么长?”
“可能是为了自我介绍吧。”
“……都长这鬼样子了,还有什么什么自我介绍的必要吗?”裴景大脑加速思考中,何等公交车一样,光速等待。
“你觉得这次会是什么副本?”
“我希望是个大逃杀副本,越快越好,省事。”
“……凶残。”沈君脸黑,默默理他远了点。
人群也随着时间的推进,慢慢冷静下来,直到——
天空一声巨响,数道紫蓝色的光柱刺破天光,沈君不适地想要闭眼,但视线被固定住了,只能被动接收。
深蓝夹克男子呼啸从光柱中转场而出,风流浪荡。
众玩家恐惧仰头望去。不对,“无脸人”没有头,于是地下的“无脸人”的视野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强硬地从四面八方扭转,朝男子方向看去。
高瓦数光柱煎烤着数百颗眼球,沈君感觉自己本就干涩的眼球在滋滋作响。
男人并未落地,而是盘坐在一台飞行的炫彩播音器上,发亮的皮裤将男人身形勾勒的完美。兴奋的声音通过播音器扩散到每位“无脸人”心中。
“女士们——先生们——”
“欢迎观看——今日的特别策划!”男人声音高昂,颇有职业精神的来了个夸张的后空翻,嵌满碎钻的小礼帽被他高抛上天,在绚烂灯光下照射出耀眼光芒。风荡起他蓝色外套下摆,面上银色面具映着阳光闪出的冷冽。
“今日将有可怜的百名幸运宠儿。”男人驾着播音器在“无脸人”上空飞掠而过,风流肆意,“让我们一同来期待他们的精彩表演吧!”
“哦,这竟有两只可怜的小鸳鸯。”播音器悬停在沈君身旁,发出足够让耳膜爆裂的音量。男人轻佻地从空中变化出一只口红,在沈君的面皮上一滑而过,动作妩媚勾人。
透过男人面上的银白面具,是一双疲惫烦躁的双眼,和近百条纷飞的个人数据。
“NEON帮我记录他的住处坐标。”
“坐标点位已记录。”NEON冷漠的电子音响起。
几个浮夸的比心大动作后,男人缓缓抬起手,指尖划过空气,活力四射地指向高处,“我是你们最最亲爱的欧贝尔!请尽情夸赞我吧!”
话落,一阵闪光过后,男人连带着播音器消失在光柱之中。
地下玩家齐齐轻舒口气,沈君面无表请地抬手擦去面上的口红。
“脑子有病。”裴景说。
“人格缺陷。”沈君说。
两个人就那么抱臂站着,望向欧贝尔消失的方向。口红印还没擦干净,在沈君脸上拉出一道浅浅的红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