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恋上直男，吃定直男》Justime

17、小路 大胆点

　　暴雨很快就停，天色也快黑了。
　　两人开始往山下走，当然没有再走上来的小路，而是选择了稍微好走的大路。但由于是阶梯，两人还是握着手下山。

　　离开神社的时候，手心已经热到极致。
　　方知明后知后觉的才意识到手拉手是有多——
　　多热！
　　他强行纠正自己的大脑想法。

　　方知明偷摸比较了下乔杨和他两人手的区别。乔杨个子高，手掌也就大一点，乔杨打篮球，手掌有些许的薄茧，乔杨是理科要做实验和勘查，手掌皮肤更粗一点。
　　是个好手呢！他莫名开心。

　　只是路走着走着就开阔了。
　　石阶消失在身后，不再是潮湿的泥土，而是平整的水泥路面。头顶浓密的树冠退到两侧，露出整片被夕阳浸透的天空，阳光毫无遮挡地泼下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斜。

　　乔杨的手还和方知明的手相握着，一圈皮肤已经被握得有些发麻。
　　方知明傻傻地想，等会儿走到平路了，乔杨会不会松开？还是会继续拉着？如果继续拉着，他该说什么？如果松开了，他该说什么？

　　他还没想好，乔杨已经松开了。
　　很自然的动作，像出门的时候带上钥匙。乔杨宽大的手掌从他掌间滑落，并拢了一下又舒展，继续走路。

　　方知明下意识地摸了一下自己的手腕，开口：“大路好走多了，对吧？”
　　乔杨“嗯”了一声。方知明跟上去，和他并排走。路面宽了不止一倍，两个人中间隔了可以再走一个人的距离。

　　如果路再窄一点就好了，窄到只够两个人走，那样他就能和乔杨并肩走。或者再窄一点，像刚才那样，乔杨就只能牵着他走完。
　　当然，方知明会希望能更窄一些，窄到两个人必须侧着身才能通过，那样乔杨的手就只能一直放在他的腰上。
　　但路已经宽了，不过好在路上有些碎石子，他踢了一下脚边的石子，石子骨碌碌滚出去好远。

　　“怎么了？”乔杨问。
　　“大三会很忙吗？”

　　“不会。”
　　“那等回去了，你可以带我一起晨跑吗？”

　　“可以。”
　　…………
　　“要不我们还是换一个吧，夜跑怎么样？”

　　“可以。”
　　…………
　　“其实也不一定要跑步吧，感觉快走也可以。”

　　“……可以。”
　　…………
　　“……等一下，乔杨，你还是当我什么都没说吧。”

　　“……懒虫。”
　　“呜呜，实在是不想动哇。”

　　————

　　两人最终赶在天黑之前下了山，等回到农家乐的时候，周尘正在杀鸡。
　　方知明不可思议道：“你在干嘛？”
　　周尘回他：“杀鸡啊。”

　　“……为啥呀？”
　　“中午的菜吃完了，只剩下你的寿司了，总得煮点东西配吧。”

　　方知明无话可说，一旁乔杨捋了捋袖子：“需要帮忙吗？”
　　周尘：“行，你帮我一起拔毛吧。”

　　方知明：…………
　　方知明成功地被恶心到一整晚都没吃东西。

　　因为乔杨明天还有实验，吃完晚饭后就打算先行离开，临行前，周尘递了一大盒的寿司让他带走。
　　至于，方知明和周尘两人则是留在农家乐过夜，第二天一早，两人回到学校，把连夜赶工的寿司分给了何天杰和其他宿舍的人。

　　“小明子，和你心动对象相处的怎么样啊？”何天杰咬着寿司问。
　　“完美！简直完美！满分100分，我打……95分吧。都怪周尘你这个巨型电灯泡！”方知明依然没消气。

　　“呵呵，要没有我，你估计还搁那包寿司。”
　　“那也不要你。”

　　何天杰连忙打断：“先和我说说你两都聊了什么吧。”
　　说到这，方知明立刻精神了，滔滔不绝地讲两人的对话。何天杰听得头痛，仿佛看到了两个初中生在讨论王者荣耀的英雄哪个更帅，哪个更美，幼稚得要死。

　　逮到方知明换气的间隙，就赶紧伸手做了个“暂停”的手势：“你先别急着显摆你俩多有共同语言了，跟两小孩似的，我就问你一句：聊了这么多，你到底问没问清楚人家的性向啊？”
　　“……没有。”

　　“呵呵，那你两继续聊吧，再多聊点就成一辈子的好兄弟了。”
　　“…………我不跟你说了。”方知明逃避。
　　周尘觉得他有些不对劲，但人只是一如既往地打游戏。

　　往常方知明是没有在睡前看手机的习惯的，可今晚半夜翻来覆去睡不着，他却摸开了手机。
　　宿舍关灯了，何天杰游戏声时断时续，对床的周尘似乎在吃薯片，窸窸窣窣响了一阵。
　　方知明把手机亮度调到最低，屏幕的光幽幽地映在脸上。

　　他本来是想翻翻和乔杨的聊天记录的，其实没什么特别的内容，就是“到了吗”“到了”“明天几点”这种，乏善可陈。
　　但他还是想翻，想从字缝里再咂摸出一点昨日的余温来。

　　可不知道手指怎么就滑到了浏览器，也不知道搜索框里怎么就自动输入了那行字：
　　「同性恋要不要先告诉对方自己是同性恋」
　　可能是白天和何天杰聊天时，被问住了，也可能是因为他自己就想问题的答案。

　　反正，他方知明就是这样的人，想不通的事就搁不住，非得翻来覆去地琢磨，琢磨不透就去查去问，去找个说法。
　　上学的时候遇到难题，他能问遍同学，问老师，实在不行问AI，反正不到举一反三能自己算出来的地步绝不罢休。
　　现在这个问题比数学难多了，但道理是一样的，他得弄明白。

　　搜索出来的结果铺了一屏。
　　几乎所有的回答都在说：要，一定要，越早越好。

　　有人说这是对对方的尊重，不能隐瞒，否则会让人觉得被欺骗了感情。有人说如果对方是直男，后面知道了会更受伤，到时候连朋友都没得做。有人说你们圈子里的人应该比谁都清楚这一点，隐瞒性向就是欺骗，不是什么光彩的事。

　　方知明一条一条地往下滑，越看越觉得喉咙发紧。
　　他没什么可反驳的。

　　道理上他懂，他一个成年人，这点道理有什么不懂的？换位思考一下，如果他被一个‘女生’喜欢，‘女生’不告诉他‘她’其实是男生，等到他动了感情才发现对方是……
　　不对，这比喻不太对。乔杨就是男生，这事儿从一开始就不太一样。

　　他往上划了划，又看到一条豆瓣问答，写得很长，大意是：你在决定要不要和一个人交往之前，就应该告诉对方你的性取向，这是你作为少数群体应该有的自觉。你不能用别人的善意来赌。对方可以接受，也可以不接受，但你不能剥夺人家选择的权力。

　　“少数群体。”
　　方知明把手机扣在胸口，发愣。

　　这四个字让他特别不舒服，可他不觉得自己是什么少数群体，也不觉得自己需要有什么自觉。他只是喜欢了一个人，刚好这个人也是男生，仅此而已。

　　但被这么一说，好像他做了什么错事，好像他藏着什么见不得人的秘密，好像他生下来就挂着一个牌子，上面写着：我是同性恋，你离我远点，或者你做好准备再接近我。
　　他又不是戴罪之犬。

　　方知明翻了个白眼继续往下翻，又是一篇贴吧的高赞贴——《成为同性恋，你必须知道的十二点》

　　其中一点是这么写的：永远不要期待你喜欢的人会喜欢你，或者幻想他对你有好感，因为对方很有可能是直男或是直女。在不清楚对方是不是喜欢自己的时候，切记不要表白，也不要发生关系。因为两个隐藏的同性恋发现性向并坦诚的机率比买彩票中奖还要低。

　　他顿住了下滑的手指，忽的想起乔杨牵着他上山的时候，手心的温度、皮肤上薄茧的触感、两个人并排走时的呼吸频率。他记得自己在心里偷偷比较过两个人的手，记得自己想路要是再窄一点就好了，窄到乔杨只能扶着他的腰走。

　　那时候他觉得一切都特别自然，自然得像是本来就是那样的。
　　但如今想想其实很不对劲。

　　倒不是说两个男生那样亲密很奇怪，而是，假如方知明是女性，或者乔杨是女性，那天的行为都太过界了，可就因为他们两个都是男生，两个人之间的行为就成了‘好兄弟’。

　　他退出浏览器，有点回和乔杨的聊天界面。
　　手停在语音键上。

　　他想问：乔杨，你知道我喜欢你吗？
　　他又想问：乔杨，如果我先告诉你我是同性恋，你还会像今天那样牵我的手吗？

　　可最后他一个字也没发出去，把手机放到一旁，闭上眼睛。
　　脑子一片混沌，“自觉”“少数群体”“LGBT”“直男”“同性恋”每一个都没问题，可他就是觉得委屈。
　　也说不清在委屈什么。

　　就像是好端端地走在路上，突然有人一把拉住你，说你走错了，你不该走这条路，你要先向那个男生（女生）坦诚你是谁，要是那个男生（女生）答应了你才能走。
　　可他明明只是走了一条窄路。

　　想了一会儿，他忽然觉得这些回答逻辑不太对。他喜欢谁关别人什么事？凭什么要先报备？
　　世界路本就不止一条，有人走康庄大道，自然有人走蜿蜒小径。有人信奉优绩主义，把人生走成一场没有终点的漫游，自然也有人坚定平等主义。

　　同性恋不意味着避开了所谓正途，走向歧途。它仅仅是人脚下延伸出的轨迹，是诸多可能性中的一种。
　　大道是多数人的惯性，小径是我心的引力。我不因路窄而羞愧，也不因独行而慌张。

　　“嗯。”方知明想清楚，从床上坐起来给自己加了个油。
　　他一把拉开周尘的床帘，和正在喝水的周尘打了个照面。

　　方知明““我是同性恋。”
　　周尘被呛得差点上西天，连连咳嗽：“……啊。我知道啊”

　　方知明点头，一把跳下床，和带着眼神中带着恐惧的何天杰对视：“我是同性恋。”
　　何天杰伸手要去摸他的脑袋，看看有没有洞：“……哦，哦，我知道的。”

　　方知明处理完两人就在门口等着还没有回来的黄坤。
　　快要熄灯前，黄坤疲惫地回来了，一开门就和眼神坚定的方知明撞上。

　　“啊呀——！”黄坤尖叫。
　　方知明冷酷地捂上他的嘴，吐出五个字：“我是同性恋。”
　　黄坤茫然地“哦”了一声，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鞋，又抬头看了看方知明：“……那什么，我能先进去吗？我好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