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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笺底心事霜边藏
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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急诊手术室的灯灭的时候,窗外的天已经擦黑了。
沈砚摘下口罩,随手扔进医疗废物桶,指节因为长时间用力而泛着白。六个小时的主动脉夹层手术,她全程站在手术台前,精神高度紧绷,下台的时候腿都是软的,左胸口像压了块湿冷的石头,闷钝的痛感顺着血管蔓延到指尖。
她扶着走廊的墙壁站了会儿,大口喘着气,消毒水的味道呛得喉咙发紧。旁边的护士递过来一杯温水,她接过道了声谢,喝了两口,才缓过点劲。
“沈医生,您脸色好差,要不要去休息室躺会儿?”小护士看着她苍白的脸,有点担心。
“不用。”沈砚摇了摇头,把空杯子递回去,“还有术后记录要写。”
她转身往办公室走,手习惯性地往白大褂口袋里摸,想掏那个随身的小本子记点注意事项。指尖伸进去,却只摸到了空空的布料。
沈砚的脚步猛地顿住。
本子不见了。
她心里咯噔一下,瞬间慌了神。
那个巴掌大的黑色小本子,她随身带了三年,里面写的全是关于苏檐的细碎日常——今天她喂猫了,今天她书店进了新书,今天她站在门口看了很久的天,还有那些没说出口的话,不敢表露的情绪,全都写在里面。
那是她藏了七年的心事,是她最隐秘的软肋。
沈砚立刻翻遍了身上所有的口袋,白大褂、内搭、裤子口袋,都找遍了,空空如也。她回想了一下,早上从书店走的时候太急,接了电话转身就跑,应该是那时候掉出来的。
掉在了苏檐的店里。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瞬间,她的心脏猛地一缩,比刚才手术中犯病的时候还要疼。
如果苏檐看见了里面的内容怎么办?如果她知道了自己这七年的念想,知道了自己的病情,怎么办?
她会不会心疼?会不会难过?会不会……恨她瞒了这么久?
沈砚不敢想。
她几乎是立刻就转身往电梯口走,脚步快得近乎踉跄。旁边的同事喊她,她都没听见,满脑子只有一个念头:去把本子拿回来,不能让她看见。
电梯下降的速度很慢,每一秒都像熬了一个世纪。沈砚靠在电梯壁上,闭着眼,指尖微微发抖。
她不怕别的,就怕苏檐知道真相后,会哭。
她见过苏檐哭的样子,七年前车祸醒来,看见断了弦的大提琴,咬着嘴唇掉眼泪,哭得无声又委屈。那时候她躲在走廊的消防通道里,听着里面压抑的哭声,心像被生生剜掉了一块。
从那时候起她就发誓,再也不让她哭了。
可她好像食言了。重逢这些天,苏檐掉的眼泪,比过去七年加起来都多。
电梯叮的一声到了一楼,沈砚快步走出医院,拦了辆出租车,报了老巷的地址。
车窗外的街景飞速后退,暮色沉沉,路边的灯次第亮起来,晕开一圈圈暖黄的光。霜又开始落了,细细密密的,打在车窗上,模糊了外面的景色。
沈砚盯着车窗上的霜花,心里乱成一团麻。
她祈祷着,苏檐没翻开那个本子。
哪怕她误会自己,哪怕她继续恨自己,也比让她知道真相,跟着一起熬要强。
车停在巷口,沈砚付了钱,几乎是跑着冲进了老巷。
青石板上结了薄霜,滑得很,她差点摔了一跤,扶着墙稳住身子,又接着往前跑。白大褂的下摆被风掀起来,带着浓重的消毒水味,混着霜的冷意,扑面而来。
书店的灯还亮着,暖黄的光从棉门帘缝隙里漏出来,在霜夜里像一颗小小的星。
沈砚站在门口,喘着气,平复了一下呼吸,才抬手掀开门帘。
风铃叮铃一声响。
苏檐正坐在长桌后,低头翻着一本旧书,听见动静抬起头,看见是她,眼里闪过一丝惊讶,随即又恢复了平淡。
“沈医生怎么又来了?”她放下书,语气淡淡的,“急诊忙完了?”
沈砚的目光快速扫过长桌,又扫过地面,没看见那个黑色的小本子。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我……”她开口,声音有点哑,带着喘息,“我今天早上走的时候,好像掉了个东西在这里。一个黑色的小本子,巴掌大的,你看见了吗?”
苏檐的指尖微微一顿。
果然是来找本子的。
她看着沈砚慌乱的样子,额角还带着汗,呼吸不稳,显然是急匆匆赶过来的。心里忽然就有点不舒服,那个本子到底是什么重要东西,能让她这么急,连休息都顾不上?
“看见了。”苏檐平静地说,伸手拉开左边的抽屉,把那个黑色的小本子拿出来,放在桌面上,推到中间的位置,“掉在地上了,我捡起来放抽屉里了。没动过。”
最后三个字,她特意加重了语气。
像是在解释,又像是在赌气。
她确实没动过,可心里的好奇心,却像野草似的,疯长了一整天。
沈砚看见本子的瞬间,悬着的心一下子落了地,后背却惊出了一层冷汗。她伸手拿起本子,攥在手里,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谢谢。”她低声说,语气里带着点不易察觉的后怕。
“什么重要东西啊,沈医生这么急着跑回来拿?”苏檐看着她紧绷的样子,忍不住开口,语气带着点嘲讽,“工作机密?还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
她就是随口一说,想刺刺她。
可沈砚的身体却猛地一僵,眼神闪烁了一下,避开了她的目光。
“就是……工作笔记。”她含糊地说,“记了点患者的情况,丢了麻烦。”
工作笔记?
苏檐心里冷笑了一声。
什么工作笔记,能让她一个心外科医生,刚下了六个小时的手术,就马不停蹄地跑回来找?什么工作笔记,能让她慌成这样,眼神都不敢对视?
骗人。
她肯定有事瞒着自己。
“是吗?”苏檐挑了挑眉,伸手想去拿本子,“我还以为是什么私人日记呢。沈医生这么紧张,我倒想看看,心外科医生的工作笔记都写些什么。”
她的手刚伸到一半,沈砚就下意识地把本子往后收了一下,动作很快,带着明显的防备。
收完之后,两人都愣了。
空气瞬间凝固了。
苏檐的手悬在半空,慢慢收了回来,指尖有点凉。
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扎了一下,细细的疼。
果然是不能看的东西。
也是,人家的东西,凭什么给你看?你们是什么关系?
她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嘲讽的笑,语气冷了下来:“看来是我唐突了。沈医生的东西,我可不敢随便看。毕竟沈医生的秘密多,我怕知道多了,惹麻烦。”
字字带刺,像冰碴子似的,扎得沈砚心口发疼。
她知道苏檐误会了,知道她又生气了。
可她不能解释,不能把本子给她看。
里面的心事太沉,病痛太重,她不能把苏檐拖进这潭泥沼里。
“对不起。”沈砚低声说,声音有点哑,“不是你想的那样。只是……一些私事,不方便给人看。”
“我懂。”苏檐打断她,别过脸看向窗外,“谁还没点私事呢。沈医生放心,我没偷看,也没兴趣知道。”
话说得绝情,心里却堵得慌。
她其实有兴趣的。
她想知道,沈砚这七年是怎么过的;想知道她当年为什么走;想知道她现在的身体到底怎么样;想知道她突然回来,到底是为了什么。
可她骄傲,她嘴硬,她不肯问。
尤其是在对方明显不想说的时候,她更不肯低头去追问。
店里静了下来,只有暖气管的嗡嗡声,和窗外风吹树梢的声响。
沈砚站在原地,手里攥着那个本子,像攥着一块烫手的山芋。她看着苏檐紧绷的侧脸,看着她微微抿起的唇,心里又疼又涩。
她想说,苏檐,不是的,里面写的全是你。
可话到嘴边,怎么也说不出口。
“老爷子今天情况稳定了点。”沈砚错开话题,声音放轻了些,“下午醒了一会儿,翻了半页书,还说书写得好,要谢谢你。”
“不用谢。”苏檐语气淡淡的,没回头,“书是借给他的,看完还回来就行。”
又是这样。
一有分歧,她就把距离拉开,把“借”和“还”挂在嘴边,划清界限。
沈砚知道,她是又把自己缩回去了。像只受了惊的猫,刚伸出一点爪子,又立刻收回去,竖起浑身的刺,保护自己。
“你的感冒……好点了吗?”沈砚又问,目光落在她的侧脸上,“药有没有按时吃?盐袋用了吗?”
“好多了。”苏檐说,“多谢沈医生关心。药吃了,盐袋也用了,效果很好。这下沈医生可以放心了,债也还清了,不用总往我这儿跑了。”
逐客令下得明明白白。
沈砚站在原地,指尖攥得更紧了。
她知道自己该走了,再待下去,只会让她更生气。
可脚步像钉在了地上,挪不动。
她舍不得走。
哪怕只是看着她的背影,哪怕只能说几句话,她都觉得,这一天没白熬。
又沉默了一会儿,沈砚才低声说:“那我先走了。你早点休息,别熬太晚。腿注意保暖,别又冻着。”
说完,她转身往门口走。
走到门帘边的时候,身后忽然传来苏檐的声音。
“沈砚。”
沈砚立刻停下脚步,回过头,眼里带着点不易察觉的期待。
“怎么了?”
苏檐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了,语气有点别扭:“你……刚下手术,没吃饭吧?厨房砂锅里还有点粥,温着的。你要是不嫌弃,就喝点再走。天这么冷,又下着霜,空腹回去容易胃疼。”
她说得很快,像怕说完就后悔似的。说完就别过脸,看向书架,假装在整理书,耳根却悄悄红了。
沈砚愣了一下,随即心口像被什么东西填满了,暖融融的,连胸口的钝痛都轻了几分。
她就知道,苏檐嘴硬心软。
看起来浑身是刺,其实心里软得一塌糊涂。
“好。”她轻声说,声音里带着点藏不住的笑意,“麻烦你了。”
苏檐没回头,只是摆了摆手,起身往厨房走:“有什么麻烦的,反正也是剩的。你自己盛吧,我就不伺候了。”
说是不伺候,却还是走进厨房,给她拿了干净的碗筷,盛了满满一碗粥,放在餐桌上。
粥还是温的,青菜瘦肉粥,上面撒了点葱花,香气扑鼻。
沈砚坐下来,拿起勺子,慢慢喝着。
粥的温度刚好,暖到胃里,也暖到心里。
这是她今天吃的第一口热饭。从早上到现在,连轴转了十几个小时,滴水未进,早就饿过劲了。可这碗粥喝下去,浑身的疲惫好像都消散了大半。
苏檐坐在长桌后,假装看书,眼角的余光却一直往厨房的方向瞟。
看见她一口一口地喝着粥,看见她紧绷的肩膀慢慢放松下来,心里那点气,不知不觉就消了。
她其实也知道,自己刚才有点无理取闹。人家的本子,人家不想给看,是天经地义的。可她就是控制不住,看见沈砚防备的样子,心里就不舒服。
喝完粥,沈砚把碗洗干净,擦干放回橱柜里。
动作很自然,像在自己家一样。
苏檐看着她的背影,忽然就产生了一种错觉,好像她们从来没分开过,好像这七年的时光,只是一场梦。
梦醒了,她们还住在一起,她下班回来,她给她留一碗热粥。
“我走了。”沈砚走出来,擦了擦手,看着她说,“谢谢你的粥。”
“不用谢。”苏檐收回目光,低头翻书,“一碗粥而已,算不了什么。”
沈砚看着她,想说点什么,最终还是没说。
她攥了攥手里的小本子,转身掀开门帘,走进了夜色里。
霜还在下,细细密密的,落在肩头,凉丝丝的。
沈砚走到巷口,停下脚步,借着路灯的光,翻开手里的小本子。
扉页上,是她三年前写下的一句话:
“檐下霜落时,岁岁空相见。”
后面是密密麻麻的小字,全是一个人的名字,全是没说出口的心事。
沈砚指尖轻轻拂过那行字,苦笑了一下。
岁岁空相见。
是啊,只能是空相见。
看得见,摸不着,相爱不能认,相守不能得。
她合起本子,放进贴身的口袋里,像藏起了一生的秘密。
抬头看向书店的方向,暖黄的灯光还亮着,在霜夜里格外温柔。
她看了很久,直到胸口又开始发闷,才转身慢慢往前走。
背影孤单而挺拔,融进沉沉的夜色里。
书店里,苏檐走到窗边,看着那个身影慢慢消失在巷口,轻轻叹了口气。
她低头,看向左边的抽屉。
本子已经被拿走了,抽屉里只剩下药膏和旧钥匙。
可她心里的疑惑,却越来越深了。
沈砚到底藏着什么秘密?
那本本子里,到底写了什么?
苏檐摇了摇头,把这些念头赶出去。
别想了,苏檐。
想多了,只会让自己难受。
反正等老爷子看完书,她就该走了。
到时候,桥归桥,路归路,各不相干。
她转身走回长桌旁,抱起霜降,轻轻摸着猫的头。
霜降呼噜呼噜地蹭着她的手心,暖乎乎的。
窗外的霜还在落,落满了屋檐,落满了梧桐枝,落满了无人的青石板路。
像所有人藏在心底的心事,厚厚地积了一层,不见天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