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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病榻留书寒意长
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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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冬的午后,天阴得像浸了墨的棉絮,沉沉压在老巷的檐角上。青石板上的霜融了又结,覆着一层薄而滑的冰壳,踩上去咯吱作响。风裹着寒气钻过墙缝,呜呜地响,把书店窗玻璃上的霜花吹得又厚了一层,模糊了外面的光景。
苏檐坐在长桌后,正用锥子给一本线装书打眼。指尖冻得发红,她时不时凑到嘴边哈口气,搓一搓手,再接着干活。霜降蜷在她腿上,团成个毛茸茸的球,呼噜呼噜地打着盹,暖乎乎的热气隔着裤子传上来,稍微驱散了点寒意。
风铃叮铃一声响的时候,她手里的锥子差点歪了。
抬头看去,沈砚掀着门帘站在门口,身上的白大褂沾着点霜粒,脸色比前几日更白了,几乎是透明的,唇色淡得几乎看不见。眼底的青黑重得像化不开的墨,整个人透着一股掩不住的疲惫,像熬了几夜没合眼。
苏檐心里咯噔一下。
“怎么了?”她放下锥子,下意识站起身,右腿的钝痛传来,她皱了皱眉,又站稳了。
沈砚走进来,带进来一身寒气,连声音都带着冷意:“陈老爷子……情况不太好。凌晨的时候突发呼吸衰竭,抢救了一整夜,现在暂时稳住了,但人已经昏迷了。医生说,可能撑不过今晚。”
她的声音很低,带着点沙哑,还有不易察觉的疲惫。
苏檐的心沉了一下。
虽然早知道是晚期,可真听到这话,心里还是堵得慌。那个抱着书像抱着稀世珍宝的老人,那个念叨了老伴一辈子的老人,终究还是要走到头了。
“他清醒的时候,还在念叨那本《漱玉词》,说想再摸摸书皮,想再看看扉页的那片叶子。”沈砚看着她,语气带着点恳求,“我知道你爱惜书,可……能不能让我把书拿到医院去?就放在他枕边,让他摸着走。等后事办完,我肯定原封不动地给你送回来。”
她说得很小心,像怕苏檐不肯答应。
苏檐看着她眼底的红血丝,看着她紧绷的下颌线,心里那点别扭瞬间就散了。
人命关天,何况是个揣着念想走到尽头的老人。
“我当是什么事。”她别开脸,弯腰从柜子里拿出那本棉套裹着的《漱玉词》,放在桌上,“拿去吧。不用急着还,让老人家安心。书而已,没人命重要。”
嘴上说得轻描淡写,指尖却轻轻拂过书封。
这本书,是她十八岁的生日礼物,是她藏了七年的念想。可比起一个老人最后的心愿,这点念想,好像也没那么不能割舍。
沈砚看着她,眼里闪过一点意外,随即又涌上点暖意。
她就知道,苏檐看着浑身是刺,其实心比谁都软。
“谢谢你,苏檐。”她郑重地说,声音很沉,“我代表老爷子和他的家人,谢谢你。”
“少来这套。”苏檐撇撇嘴,把书推到她面前,“要去就赶紧去,别在我这儿耽误时间。晚了……别让老人家等急了。”
沈砚拿起书,抱在怀里,像抱着什么珍宝。
她转身要走,刚走到门口,身后忽然传来苏檐的声音。
“等等。”
沈砚回过头,眼里带着疑惑。
苏檐咬了咬唇,像是下定了很大的决心:“我……跟你一起去一趟吧。好歹送老人家最后一程。”
她说得别扭,像怕被人笑话似的,说完就别过脸,假装去整理书架。
沈砚愣了一下,随即心里一软。
她知道苏檐不爱去医院,七年前的车祸留下的阴影,她比谁都清楚。可她还是愿意去,为了一个素不相识的老人。
她的小姑娘,还是和以前一样,嘴硬心软。
“好。”沈砚轻声说,“我等你。”
苏檐拿了围巾和大衣,又叮嘱了邻居帮忙照看一下店,才跟着沈砚出了门。
巷口的风很大,霜粒打在脸上,凉丝丝的疼。沈砚走在她外侧,刻意挡住了大半的风,身影清瘦,却像一堵小小的墙,替她隔开了大半寒意。
苏檐走在她身侧,看着她的侧脸,看着她紧抿的唇,心里的疑惑又冒了上来。
她的病,到底有多严重?
连轴转了一整夜抢救,她的身体扛得住吗?
医院的消毒水味扑面而来的时候,苏檐还是下意识皱了皱眉。
熟悉的味道,熟悉的冷白灯光,瞬间把她拉回七年前的病房。每天醒来都是消毒水味,每天都在等一个不会来的人,那种绝望的感觉,像潮水似的,瞬间涌了上来。
她脚步顿了顿,脸色白了几分。
“没事吧?”沈砚察觉到她的异样,停下脚步,看着她,“要是不舒服,我们就不去了,你在楼下等我?”
“不用。”苏檐摇了摇头,压下翻涌的情绪,“我没事。走吧。”
她挺直脊背,跟着沈砚往肿瘤科的病房走。走廊很长,冷白的灯光铺在地面上,映出两人的影子,挨得很近,却又像隔着很远的距离。
病房里很静,只有监护仪滴滴的声响。
陈老爷子躺在病床上,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鼻子上插着氧气管,胸口微微起伏着,呼吸微弱得几乎看不见。家属站在床边,眼睛都红着,见她们进来,连忙抹了抹眼泪。
“书带来了?”老爷子的儿子哑着嗓子问。
“带来了。”沈砚走过去,小心翼翼地把书放在老爷子的枕边,又把他的手挪过来,放在书封上。
枯瘦的手指碰到书封的瞬间,老爷子的手指竟然微微动了动,像是握住了书,呼吸也平稳了些许。
监护仪上的曲线,平缓了一点。
“爸,书找到了,您摸到了吗?”老爷子的儿子俯下身,哽咽着说,“您和妈年轻时候的那本,找到了。”
老爷子没有回应,只是手指轻轻蹭着书封,像在摩挲什么珍贵的宝贝。
苏檐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鼻尖有点发酸。
大半辈子的念想,到最后,就剩下一本书的温度。
人这一辈子,好像真的很短。短到还没来得及好好爱一个人,就走到了尽头。
她站了一会儿,不想打扰人家,就悄悄退了出去,靠在走廊的墙上等沈砚。
走廊里很冷,消毒水的味道浓得呛人。她裹紧了大衣,看着往来匆匆的护士和家属,心里乱糟糟的。
等了快半个小时,也没见沈砚出来。
她有点担心,顺着走廊往医生办公室的方向走。
路过消防通道的时候,里面传来一阵压抑的咳嗽声,很低,很沉,像咳得喘不过气似的。
苏檐的脚步顿住了。
这个声音……很像沈砚。
她犹豫了一下,轻轻推开了消防通道的门。
门开了一条缝,里面的光线很暗,只有安全出口的绿光映着一点亮。
沈砚背对着她,靠在冰冷的墙壁上,微微弯着腰,一只手捂着嘴,另一只手死死按着左胸口,肩膀剧烈地起伏着,咳得浑身都在抖。
咳了好一会儿,她才慢慢直起身,松开捂着嘴的手。
苏檐的瞳孔猛地一缩。
她手里的白色纸巾上,沾着一点淡红的血,在昏暗的光线下,刺得人眼睛疼。
沈砚皱着眉,看了一眼纸巾上的血,随手把纸巾揉成团,扔进了旁边的垃圾桶。然后她从白大褂口袋里摸出药瓶,倒出两片药,就着唾沫干咽下去,动作熟练得让人心疼。
她靠在墙上,闭着眼,缓了很久,才慢慢平复呼吸。
脸色白得像纸,额角渗出一层细密的冷汗。
苏檐站在门口,浑身都僵住了。
她之前只是怀疑,只是不安,可亲眼看见这一幕,心脏还是像被一只手狠狠攥住,疼得她几乎喘不过气。
咳血。
已经严重到咳血的地步了吗?
她之前还骗自己,说只是心律不齐,只是小毛病。
哪有小毛病会咳血的?
她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不小心碰到了门框,发出一声轻响。
“谁?”里面传来沈砚警惕的声音。
苏檐心里一慌,连忙转身,快步走回病房门口,假装一直在那儿等着。
心脏跳得飞快,像要从胸口蹦出来。
她不知道该怎么面对沈砚。
戳穿她?然后呢?逼她说出真相?
她不知道自己有没有勇气,去听那个真相。
她怕真相太沉,沉到她扛不住。
没过多久,沈砚从消防通道走了出来。
她整理了一下白大褂,擦了擦额角的汗,脸色依旧苍白,却看不出任何异样。看见苏檐站在病房门口,她走过来,语气如常:“等久了吧?跟家属交代完了,我们走吧。”
“嗯。”苏檐低着头,应了一声,没敢看她的眼睛。
她怕自己一抬头,眼里的情绪就会藏不住。
两人并肩往电梯口走,一路都没说话。
走廊里很静,只有两人的脚步声,还有监护仪远远的滴滴声。
苏檐走在旁边,时不时偷偷瞟一眼沈砚的侧脸,看着她紧抿的唇,看着她泛白的指节,心里又疼又乱。
她到底瞒了自己多少事?
当年不告而别,是不是也和她的病有关?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瞬间,苏檐的心脏猛地一震。
如果是这样……
如果当年她是因为生病才走的,那她这七年的恨,算什么?
她不敢想下去。
她怕自己这么多年的坚持,会瞬间崩塌。
出了医院大楼,外面的天已经全黑了。
霜落得比白天更密了,细细密密的,像漫天的细盐,打在脸上,凉得刺骨。路灯的光晕在霜雾里晕开一圈圈暖黄,像浸在水里的月亮。
“打车回去吧。”沈砚说,“天太冷了,你腿不好,别冻着。”
“不用,走走吧。”苏檐低声说,“反正也不远。”
她想多走一会儿,多和她待一会儿。
哪怕什么都不说,就这么并肩走着,也好。
沈砚没反对,陪着她沿着人行道慢慢走。
两人都没说话,脚步声踩在霜面上,发出咯吱咯吱的轻响。风卷着霜粒打过来,沈砚下意识往苏檐那边靠了靠,替她挡住了风。
这个动作很自然,像做过千百遍。
苏檐的心里一暖,又一酸。
这么多年,她还是习惯把她护在身后。
“沈砚。”苏檐先开了口,声音很轻,混在风里,有点模糊。
“嗯?”
“你……”她犹豫了很久,还是没敢问出口,只说了一句,“你以后别那么拼了。手术一台接一台,铁打的人也扛不住。”
沈砚愣了一下,转头看向她。
路灯的光落在苏檐脸上,她低着头,看不清表情,只能看见她微微泛红的耳尖。
心口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软得一塌糊涂。
她是不是……发现了什么?
“知道了。”沈砚轻声说,声音里带着点不易察觉的温柔,“以后会注意的。”
她嘴上答应着,心里却清楚,注意不了。
心外科的急诊说来就来,人命关天,由不得她偷懒。更何况,她的时间不多了,能多救一个人,就多赚一天。
能多陪苏檐走一段,就多赚一段。
走到老巷口的时候,夜已经深了。
巷子里静悄悄的,只有书店的灯还亮着,暖黄的光从窗子里透出来,在霜夜里格外显眼。
“进去喝杯热茶再走吧。”苏檐停下脚步,看向沈砚,“天太冷了,暖暖身子再回去。”
沈砚看着她,眼里闪过一点光。
“好。”她说。
书店里很暖,暖气管嗡嗡地响,驱散了一身的寒气。
苏檐去厨房烧了水,泡了两杯大麦茶,端到长桌上。
还是老样子,大半杯,温度刚好。
两人坐在长桌两边,捧着杯子,慢慢喝着茶,都没说话。
热气袅袅地升起来,模糊了两人的脸,也模糊了七年的时光。
“今天谢谢你。”沈砚先打破了沉默,“肯把书借出去,还肯跑一趟医院。老爷子肯定会走得很安心。”
“没什么。”苏檐低头吹着热茶,“老人家一辈子的念想,能了了最好。”
顿了顿,她又补充了一句:“书不用急着还,等后事办完了再说。不急。”
“嗯。”沈砚点点头,指尖摩挲着杯壁,暖意顺着指尖传上来。
又沉默了一会儿,沈砚放下杯子,站起身:“不早了,我该回去了。你也早点休息,今天跑了一趟医院,别累着。”
“好。”苏檐也跟着站起来。
沈砚走到门口,掀开门帘的时候,又回头看了她一眼。
暖黄的灯光落在苏檐身上,勾勒出柔和的轮廓,像一幅画。
她在心里默念:苏檐,再等等。
等我把该做的事做完,就不打扰你了。
门帘落下,风铃叮铃一声轻响,店里重新恢复了安静。
苏檐站在原地,看着门口的方向,愣了很久。
指尖还留着茶杯的温度,心里却乱糟糟的。
消防通道里的那一幕,像刻在脑子里似的,挥之不去。
纸巾上的那点淡红,像一根针,一下一下扎着她的心。
她转身,踩着木质楼梯上了阁楼。
樟木箱放在最里面的角落,锁了七年。
苏檐蹲下来,从口袋里摸出钥匙,打开了箱子。
里面的大提琴还在,擦得一尘不染。旁边放着那本黑色的旧日记本,是当年她们交换的那本。
她拿起日记本,坐在地板上,慢慢翻开。
前面的纸页,一半是她张扬的字迹,一半是沈砚清隽的字迹,交错在一起,写满了年少的心事。
翻到最后,沈砚的字迹停在七年前的冬天,那句“等忙完这阵,我们去看海吧”。
后面,是大片的空白。
苏檐盯着那片空白看了很久,然后拿起旁边的钢笔,蘸了墨水,在空白的第一页,慢慢写下一行字。
字迹有点抖,带着点不确定的慌。
“今天在医院看见她咳血了。她的病,是不是很严重?”
“当年她走,是不是也是因为这个?”
写完,她合起本子,把脸埋在膝盖上。
阁楼里很静,只有她轻轻的呼吸声。
窗外的霜还在落,细细密密的,落满了天窗,像一层化不开的雾。
她忽然就觉得,这七年的恨,好像有点站不住脚了。
如果真相真的是她想的那样,那她该怎么办?
恨了七年的人,突然变成了爱了七年、也苦了七年的人。
她该怎么面对她,又该怎么面对自己?
苏檐抱着日记本,坐在冰冷的地板上,坐了很久很久。
霜落满檐,心事满纸。
这漫长的余生,好像从重逢的那天起,就再也没法平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