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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 半页残书霜半化 晨光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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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光驱散了整夜的霜气,青石板上的薄白融了大半,湿漉漉地映着天光。梧桐枝桠上挂着霜融后的水珠,风一吹就簌簌往下掉,砸在地面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空气里带着融雪的冷冽,混着旧书店飘出来的纸墨香,清清爽爽的。
苏檐醒的时候,阁楼的天窗正漏进细碎的阳光,落在被子上,暖融融的。她动了动腿,钝痛感轻了很多,额头也不烫了,整个人清爽了不少。昨晚出了一身汗,烧退得七七八八,只是还有点鼻音,头微微发沉。
她披了件厚毛衣下楼,刚踩完最后一级台阶,就闻到了淡淡的粥香,混着点青菜的清甜味,从隔间的厨房里飘出来。
苏檐的脚步顿住了。
厨房里有人。
她第一反应是进贼了,随手抓起门边的鸡毛掸子,踮着脚往厨房走。刚走到门口,就看见一道熟悉的身影站在灶台边,正低头搅着砂锅里的粥。
沈砚穿着昨天的深灰色大衣,袖子挽到小臂,露出细瘦的手腕,手里拿着木勺,动作很慢地搅着粥。晨光从厨房的小窗户斜进来,落在她的侧脸上,睫毛投下一小片浅影,下颌线的弧度柔和了很多,没有平时的清冷疏离,反倒带着点烟火气的温柔。
苏檐握着鸡毛掸子的手松了松。
她怎么还在?不对,是又来了?
昨天不是说走了吗?
听见动静,沈砚回过头,看见她站在门口,手里还举着个鸡毛掸子,愣了一下,随即眼底掠过一点极淡的笑意。
“醒了?”她关掉火,把木勺放在一边,“烧退了吗?过来试试温度,粥刚熬好。”
苏檐放下鸡毛掸子,有点不自在地捋了捋头发,语气硬邦邦的:“你怎么又来了?我都说了我没事了。不用你这么费心。”
“顺路过来看看。”沈砚盛了一碗粥,端到外面的长桌上,“怕你烧没退,又硬撑着看店。顺便带了点咸菜,配粥吃。”
她把碗筷摆好,又从包里拿出一板感冒药,放在旁边:“饭后吃两粒,巩固一下。别刚好一点就停药,容易反复。”
语气自然得像在自己家,像这七年的空白从来都不存在。
苏檐站在原地,看着桌上冒着热气的粥,看着摆得整整齐齐的筷子,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软乎乎的,又有点发酸。
她多久没吃过有人特意熬的热粥了?
七年了,一个人的日子,发烧了就自己扛,饿了就随便泡点面,从来没人会守着她熬粥,会叮嘱她吃药。
“愣着干什么?过来坐。”沈砚拉开椅子,看向她。
苏檐走过去坐下,拿起勺子,低头喝粥。
粥是青菜瘦肉粥,熬得烂烂的,咸淡刚好,入口即化,暖意顺着喉咙滑下去,一路暖到胃里。和七年前沈砚熬的味道,分毫不差。
她低着头,一口一口地喝,没说话。
沈砚坐在对面,也没说话,就安静地看着她喝,目光很柔,像盛着晨光。
店里很静,只有勺子碰到碗壁的轻响,还有霜降在脚边打呼噜的声音。
阳光从窗边斜进来,落在两人之间的桌面上,划出一道浅浅的光带,像一条跨不过去的河。
“老爷子那边……怎么样了?”苏檐先打破了沉默,舀了一勺粥,没抬头。
“昨天晚上情况不太好,抢救了一次。”沈砚的声音低了点,“后半夜稳住了,醒过来第一句话,就是问书看到哪了。我跟他说,等他好点了,再接着看。”
苏檐的动作顿了顿。
吊着一口气,就为了一本书,一个念想。
人这一辈子,好像到了最后,能撑着的,也就剩这点念想了。
“他能撑到看完吗?”她轻声问。
“不好说。”沈砚实话实说,“全靠意志力撑着。也许能,也许……随时都可能走。”
苏檐点点头,没再说话,低头继续喝粥。
粥还是热的,喝到嘴里,却忽然有点发苦。
吃完早饭,苏檐收拾碗筷去厨房洗。沈砚想帮忙,被她推了出来:“不用你,我自己来。你要是没事,就帮我整理一下左边书架的旧书吧,按朝代摆,别弄乱了。”
她嘴上说着不用,心里却没真的赶人走。
连她自己都没察觉,她其实有点舍不得这份难得的暖意。哪怕知道是镜花水月,也想多贪恋一会儿。
沈砚没坚持,走到左边的书架旁,开始整理旧书。
书架上的书摆得很整齐,分类标签还是当年她们一起定的,诗词在最上层,散文在中间,小说在最下面,和七年前出租屋的小书架,分毫不差。她一本本拿下来,擦去封皮上的灰,再按顺序摆回去,动作很慢,很仔细。
指尖划过一本本旧书,像划过七年的时光。
很多书她都眼熟,是当年她们一起逛旧书市场淘的,苏檐总说旧书有味道,有前人的故事,比新书有意思。那时候她还笑她矫情,现在想来,矫情的人是她自己,守着点过去的回忆,熬了一年又一年。
苏檐洗完碗出来,看见沈砚站在书架前,背对着她,正低头看着手里的一本书,看得很出神。
阳光落在她的背上,勾勒出清瘦的轮廓,肩膀很薄,像风一吹就会倒。
她忽然就想起,昨天在医院走廊,她靠在墙上,脸色苍白的样子。还有刚才煮粥的时候,她时不时会抬手按一下左胸口,动作很快,像在掩饰什么。
“沈砚。”她开口叫了一声。
沈砚猛地回过神,把手里的书放回书架,转过身:“怎么了?”
“你……”苏檐犹豫了一下,还是问出了口,“你身体是不是不好?我上次在医院,看见你吃药了。还有昨天,你也偷偷吃药了。”
她问得很直接,眼睛直直地看着沈砚,想从她脸上看出点什么。
沈砚的心跳漏了一拍,面上却不动声色,走到长桌旁坐下,语气轻描淡写:“没什么大事,就是老毛病,心律不齐。医生说不能累,累了就容易犯,备着点药,没事的。”
“真的只是心律不齐?”苏檐盯着她的眼睛,“心律不齐需要吃治心绞痛的药?”
她上次特意查了那瓶药的名字,盐酸曲美他嗪,根本不是什么普通的营养药,是治冠心病、心绞痛的。
沈砚的指尖微微一紧,心里咯噔一下。
她没想到,苏檐居然会去查药名。
她很快稳住心神,扯了扯嘴角,语气带着点自嘲:“你还去查了?就是有点心肌缺血,医生让吃这个调理。不是什么大病,心外科医生多少都有点这毛病,常年熬夜做手术,熬出来的。”
她说得半真半假,语气轻松,像真的只是小毛病。
苏檐看着她,将信将疑。
可她不懂医,沈砚说得一本正经,她也挑不出什么错处。
“你自己注意点吧。”她别开脸,语气淡淡的,“毕竟是医生,自己的身体都顾不好,怎么给别人治病。”
话说得不好听,却藏着点不易察觉的关心。
沈砚看着她别扭的样子,心里一暖,又一酸。
她多想告诉她真相,多想跟她说,我不是故意瞒着你,我只是怕你难过,怕你又因为我受委屈。
可话到嘴边,还是咽了回去。
不能说。
说了,就是把她也拖进痛苦里。与其两个人一起熬,不如她一个人扛着,至少苏檐还能好好过日子。
“知道了。”沈砚轻声说,“谢谢你关心。”
“谁关心你了。”苏檐立刻反驳,耳根却悄悄红了,“我是怕你突然病倒了,没人给老爷子送书,我的书没人还。”
嘴硬的样子,和十七岁的时候一模一样。
沈砚笑了笑,没拆穿她。
上午没什么客人,两人就坐在长桌旁,一起整理旧书。苏檐负责修破损的书页,沈砚帮她分类、压平、套书套。
沈砚手很稳,做这些细活得心应手,毕竟是拿手术刀的手,穿针引线都不在话下,粘个书皮更是轻松。
阳光落在桌面上,两人的影子挨得很近,偶尔指尖会不小心碰到一起,又立刻像触电似的分开,空气里飘着点暧昧的、小心翼翼的气息。
“这本《漱玉词》,你后来又淘过别的版本吗?”沈砚拿着一本民国版的词集,随口问道。
“没有。”苏檐低头粘书页,“就那一本。”
顿了顿,她又补充了一句:“别人送的,舍不得再买别的。”
沈砚的动作顿了顿。
别人送的。
她知道,那个别人,是她。
心口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软得一塌糊涂,又疼得厉害。
她送的书,她留了七年,好好地收着,连借出去都舍不得。
那她这个人呢?她在她心里,是不是也还留着位置?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她掐灭了。
别妄想了,沈砚。
你给不了她未来,就别再给她希望。
就当是赎罪,陪她走这一段,等你走了,她慢慢就忘了。
两人各怀心事,手里的活都慢了下来。
店里静悄悄的,只有纸张摩擦的轻响,和窗外偶尔掠过的风声。
就在这时,沈砚的手机突然响了,是医院的急诊电话。
她接起电话,脸色瞬间严肃起来,应了几声“好”“马上到”,就挂了电话。
“医院有急诊,我得马上回去。”她站起身,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大衣,动作有点急。
“嗯,你快去吧。”苏檐也跟着站起来。
沈砚走得匆忙,转身的时候,口袋里一个巴掌大的黑色小本子掉了出来,落在地上,发出很轻的一声响。她没察觉,掀开门帘就匆匆走了,风铃叮铃一声响,人已经消失在了巷口。
苏檐弯腰,捡起那个小本子。
黑色的硬皮封面,磨得有点发白,和当年她们交换日记的本子是同款,只是尺寸小了一圈,方便随身携带。
本子封面上什么都没写,干干净净的。
她捏着本子,心里有点乱。
是沈砚落下的。
里面写了什么?是病历?还是工作笔记?
好奇心像小猫爪子似的,一下一下挠着她的心。她知道偷看别人的东西不对,可对象是沈砚,是她恨了七年、也念了七年的人,她忍不住想知道,这七年,沈砚到底是怎么过的。
苏檐捏着本子,站在原地犹豫了很久。
指尖划过封皮粗糙的质感,像划过沈砚的过去。
最后,她还是没翻开。
她把本子放进了长桌的抽屉里,和那盒药膏、那把旧钥匙放在一起。
等她下次来,还给她就是了。
苏檐对自己说。
可心里的疑惑,却像藤蔓似的,慢慢缠了上来。
沈砚的病,沈砚的本子,沈砚突如其来的关心,还有当年不告而别的真相……
太多的疑问堵在胸口,像一团解不开的麻。
她走到窗边,看着巷口。
沈砚早就走得没影了,青石板上的霜融了一半,湿乎乎的,像谁哭过的痕迹。
阳光很好,照在身上暖暖的,可苏檐却觉得,心里的霜,好像只化了一点点。
剩下的大半,还牢牢地冻着,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彻底化开。
抽屉里的黑色小本子安安静静地躺着,像一个藏了七年的秘密。
苏檐看着抽屉的方向,出了很久的神。
她不知道的是,这本子里藏着的,是沈砚七年的思念,七年的病痛,七年的身不由己。
是比霜还冷,比茶还苦的,没说出口的余生。
风从窗缝钻进来,吹得书页哗啦响了一声。
苏檐回过神,低头继续修书。
指尖的刻刀走得有点歪,像她此刻乱掉的心。
霜融了还会再落,心动了,又该怎么办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