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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 霜夜温羹影自凉 连续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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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续三日落霜,老巷的青石板上积了薄白的一层,踩上去咯吱作响,寒气顺着鞋底往上钻,连墙根的枯草都结了霜花,硬邦邦地戳在风里。天刚蒙蒙亮的时候,苏檐就醒了,右腿的骨头缝里泛着密密麻麻的疼,像有无数根细针在慢慢扎,连带着头也昏沉沉的,太阳穴突突地跳,像揣了个小鼓。
她撑着床垫坐起来,指尖碰到额头,烫得惊人。
应该是昨晚整理旧书出了汗,开窗通风的时候冻着了。加上腿伤闹了一整夜,没睡好,免疫力一降,风寒就趁虚而入。
苏檐咬着牙下床,翻出抽屉里的感冒药,就着凉水吞了两片。她没当回事,往年冬天也总这样,扛几天就过去了。店里还有预约收书的客人,总不能关门歇业。
霜降蹲在床边,仰头看着她,喵呜叫了一声,声音软乎乎的,像在担心。
“没事。”苏檐弯腰摸了摸猫的头,声音带着点感冒的沙哑,“就是有点头疼,不碍事。”
她裹紧了厚毛衣,下楼开门。棉门帘掀开的瞬间,寒风裹着霜粒涌进来,呛得她咳了两声。清晨的老巷空无一人,只有霜落在梧桐枝上的细碎声响,静得像整个世界都还沉在梦里。
苏檐把店门半掩着,烧了一壶热水,泡了杯热茶抱在手里,坐在长桌后整理新收的旧书。翻了没几页,头就越来越沉,眼皮重得像粘了胶,字迹在眼前晃来晃去,渐渐模糊成一片。她撑着额头歇了会儿,浑身发冷,指尖冰得像结了霜,膝盖的钝痛也一阵重过一阵。
“叮铃——”
风铃忽然响了一声,风裹着寒气涌进来。
苏檐以为是预约的客人,强撑着抬起头,撞进一双熟悉的、带着寒意的眼睛里。
沈砚站在门口,身上还穿着白大褂,肩上落了层薄霜,手里拎着一个保温桶。她显然是刚从医院过来,脚步还带着点匆忙,看见苏檐的瞬间,眉头瞬间皱了起来。
“你怎么了?”她几步走过来,目光落在苏檐通红的脸上,语气带着点不易察觉的急切,“脸色怎么这么差?”
苏檐下意识坐直了身子,抬手捋了捋耳边的碎发,想掩饰自己的狼狈,声音哑得厉害:“没事,有点着凉。你怎么来了?不是说老爷子那边……”
“老爷子今天精神不错,看到《醉花阴》那页了,还能念两句。”沈砚打断她,放下保温桶,伸手就往她额头上碰。指尖刚碰到皮肤,就猛地顿住了,“这么烫!你发烧了不知道?”
她的手心微凉,贴在滚烫的额头上,带来一阵舒服的凉意。苏檐愣了一下,下意识往后躲,却被沈砚按住了肩膀。
“别动。”沈砚的语气带着点不容拒绝的强硬,“烧得这么厉害,还硬撑着看店?跟我去医院。”
“不用。”苏檐拨开她的手,往后退了半步,拉开距离,“就是小感冒,我已经吃过药了,睡一觉就好。不用去医院。”
她最讨厌去医院。
七年前那场车祸,她在医院躺了三个多月,每天闻着消毒水的味道,等着一个不会来的人。从那以后,她就对医院有种本能的抗拒,哪怕再难受,也宁愿自己扛着。
沈砚看着她倔强的样子,又气又心疼。
她太了解苏檐了,天生爱硬撑,天塌下来都想自己扛,宁可疼得冒冷汗,也不肯说一句软话。当年车祸那么重,醒过来第一句话是问琴怎么样了,半句没喊疼。
“不去医院也行。”沈砚退了一步,语气缓和了些,却依旧带着坚持,“你上楼躺着去,别在这儿硬撑。我给你弄点吃的,等烧退了再说。”
“真不用你管。”苏檐嘴硬,伸手去拿桌上的书,“我还有事要忙,沈医生要是没事的话……”
话没说完,她就眼前一黑,身子晃了晃,下意识扶住了桌沿。
沈砚眼疾手快,伸手扶住她的胳膊,掌心的温度透过毛衣传过来,稳稳地托着她。
“都这样了还逞强?”沈砚的声音沉了些,带着点责备,更多的却是藏不住的担心,“听话,上楼歇着。我不会待太久,等你烧退了我就走。”
苏檐靠在她怀里,鼻尖萦绕着淡淡的消毒水味,还有一点冷冽的雪松香气,是沈砚惯用的护手霜味道。熟悉的气息裹着暖意,像一张温柔的网,瞬间击溃了她所有的防备。她头重脚轻,浑身发软,实在没力气再硬撑,终于还是点了点头。
“嗯。”她低声应了一声,声音细若蚊蚋。
沈砚扶着她,慢慢往阁楼走。木质楼梯吱呀作响,她走得很慢,刻意配合着苏檐的脚步,一只手稳稳地扶着她的腰,力道刚好,既托住了她的重量,又不会显得越界。
阁楼的床上铺着洗得发白的棉絮,阳光从天窗斜进来,落了一小块暖。苏檐躺到床上,裹紧了被子,还是觉得冷,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沈砚站在床边,看着她缩成一团的样子,心口像被什么东西揪着,疼得厉害。
“你躺会儿,我去给你煮点姜茶。”她轻声说,转身下楼的时候,顺手拿走了床边的盐袋。
楼下的厨房很小,就在书店的隔间里,锅碗瓢盆摆得整整齐齐,擦得干干净净。沈砚打开橱柜,找了块生姜,又找了点红糖,动作熟练地切姜、烧水。
水汽慢慢冒起来,姜的辛辣味混着红糖的甜香,在小小的厨房里弥漫开。
沈砚站在灶台边,看着锅里翻滚的热水,恍惚间像是回到了七年前的出租屋。
也是这样一个落霜的冬天,苏檐淋了雨,烧到三十九度多,整个人烧得迷迷糊糊的,嘴里还念着她的名字。那时候她刚结束期末考,连夜赶过去,守了她三天三夜,给她物理降温,熬姜茶,煮白粥,眼睛都熬红了。
苏檐迷迷糊糊地抓着她的手,问:“沈砚,我以后每次生病,你都在吗?”
她握着她滚烫的手,一字一句地说:“在,永远都在。”
永远。
沈砚自嘲地勾了勾嘴角。
她的永远,太短了。短到还没陪她走过几个冬天,就不得不放手。
锅里的水开了,咕嘟咕嘟地响,蒸汽模糊了玻璃窗。她关了火,把姜茶倒进玻璃杯里,晾在一边。又淘了点米,放进小砂锅里,开小火慢慢熬白粥。
米是苏檐爱吃的珍珠米,熬得烂烂的,好入口。
粥熬上了,她拿着加热好的盐袋,端着温好的姜茶,重新上了阁楼。
苏檐已经睡着了,眉头微微蹙着,脸颊烧得通红,嘴唇却干得发白。她蜷缩在被子里,像只受伤的小猫,看着让人心疼。
沈砚放轻脚步走过去,把姜茶放在床头柜上,轻轻掀开被子的一角,把盐袋敷在她的膝盖上。
动作很轻,怕吵醒她。
苏檐还是醒了,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看见坐在床边的沈砚,眼神有点涣散,像还没从梦里醒过来。
“沈砚?”她轻声叫了一句,声音软乎乎的,带着点鼻音,像在撒娇。
这一声,叫得沈砚心口猛地一缩。
七年了,她再也没听过她用这样的语气叫自己的名字。像回到了十七岁的高中教室,阳光落在课桌上,苏檐用笔戳她的后背,软乎乎地叫她的名字,问她借笔记。
“嗯,我在。”沈砚压下翻涌的情绪,伸手摸了摸她的额头,还是烫,“起来喝点姜茶,驱驱寒。喝完再睡。”
她扶着苏檐坐起来,在她身后垫了个枕头,然后端过姜茶,递到她嘴边。
苏檐没接杯子,就着她的手喝了一口。姜味很浓,辣得她皱了皱眉,却带着红糖的甜,暖乎乎地滑进喉咙里,一路暖到胃里。
“慢点喝,小心烫。”沈砚的声音放得很柔,像哄小孩似的。
一杯姜茶喝了大半,苏檐出了点汗,身上暖和了些,头也没那么沉了。她清醒了点,看着近在咫尺的沈砚,看着她眼底的青黑,看着她认真的眼神,心里又酸又涩。
“沈医生倒是熟练。”她别开脸,语气又带上了惯常的刺,“照顾过很多人吧?这么得心应手。”
沈砚放下杯子,指尖顿了顿。
她抬眼看向苏檐,目光很深,像盛着化不开的墨。
“只照顾过你一个。”她轻声说,语气很认真,没有半分玩笑的意思。
苏檐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猛地转头看向沈砚,撞进她的眼睛里。那双眼睛清清冷冷的,此刻却盛满了她看不懂的情绪,沉沉的,带着点苦,带着点悔,还有一点藏不住的温柔。
四目相对,阁楼里忽然就静了下来,只有天窗外面的风声,还有楼下砂锅咕嘟咕嘟的轻响。
时间好像在这一刻静止了,七年的时光好像被这小小的阁楼压缩成了一张纸,一捅就破。
苏檐甚至能闻到沈砚身上的味道,淡淡的消毒水味,混着雪松的香气,和七年前一模一样。
她差点就忍不住了,差点就想问,当年为什么要走,为什么连一句再见都不肯说。
就在这时,沈砚忽然站起身,别开脸,语气恢复了平淡:“粥应该快好了,我下去看看。”
她转身走得有点急,像在逃避什么。
走到楼梯口的时候,她停下脚步,背对着苏檐,扶着木质扶手,微微弯了弯腰。
胸口又开始疼了,刚才情绪波动太大,牵扯得心脏一阵绞痛。她咬着牙,从白大褂口袋里摸出药瓶,倒出两片药,就着唾沫干咽下去。动作很快,快到身后的人根本察觉不到。
苏檐靠在床头,看着她的背影,看着她抬手往嘴里送了什么东西,心里咯噔一下。
她又吃药了。
上次在医院走廊是这样,今天又是这样。
她到底得了什么病?严重到要随时随身带着药?
无数个疑问涌上来,堵在喉咙口,却一个都问不出口。
她有什么立场问呢?她们现在算什么?旧相识?还是借书的债主?
苏檐自嘲地笑了笑,把脸埋进被子里。
别多想了,苏檐。她只是愧疚,只是赎罪。等债还清了,她还是会走的。
没过多久,沈砚端着一碗白粥上来了,旁边放着一小碟酱菜,都是苏檐以前爱吃的。
粥熬得烂烂的,米香浓郁,上面撒了点细碎的葱花,看着就暖胃。
“起来喝点粥,空腹吃药伤胃。”沈砚把粥放在床头柜上,“医生开的感冒药在旁边,饭后吃两粒。”
苏檐坐起来,拿起勺子,慢慢喝着粥。
粥的温度刚好,入口即化,酱菜咸淡适中,和七年前沈砚熬的味道,一模一样。
她低着头,一口一口地喝着,眼泪却毫无预兆地掉了下来,砸在粥碗里,晕开一小片涟漪。
这么多年,她一个人扛过了车祸,扛过了复健的疼,扛过了无数个发烧生病的夜晚,从来没掉过眼泪。可现在,只是一碗普通的白粥,就让她溃不成军。
沈砚站在旁边,看着她掉眼泪,心口像被针扎似的,密密麻麻地疼。
她想伸手擦,想把她抱进怀里安慰,想告诉她当年的真相。
可她不能。
伸手的动作抬到半空,又慢慢收了回去,攥成拳放在身侧。
“我先走了。”她低声说,声音有点哑,“粥在砂锅里温着,饿了自己盛。药记得吃,盐袋凉了就再加热。明天我再过来看看。”
说完,她转身就走,没敢再看她一眼。
她怕再看一眼,自己就会忍不住,把所有的秘密都说出来。
风铃叮铃一声响,门帘落下,店里重新恢复了安静。
苏檐放下勺子,看着空荡荡的门口,眼泪掉得更凶了。
她抬手抹了一把脸,骂自己没出息。
不就是一碗粥吗,有什么好哭的。
可是只有她自己知道,她等这碗粥,等了七年。
傍晚的时候,霜又落大了,细细密密的,把整个老巷都裹成了白色。
苏檐靠在窗边,身上盖着毯子,膝盖上敷着盐袋,手里捧着一杯温茶。
桌上放着沈砚留下的药,还有吃了一半的粥,热气早就散了。
她看着窗外的落霜,看着巷口空无一人的路,心里乱得像一团麻。
她伸手,从枕头底下摸出那本黑色的旧日记本。
是当年她们交换的那本,她锁了七年,今天下午鬼使神差地翻了出来。
她翻开最后一页,看着沈砚当年写的那句“等忙完这阵,我们去看海吧”,指尖轻轻拂过字迹。
沈砚,你到底想干什么呢?
你既然走了,为什么还要回来?
你既然回来了,为什么又不肯说真话?
窗外的霜还在落,落满了屋檐,落满了梧桐枝,落满了整个无人的老巷。
苏檐抱着日记本,靠在窗边,慢慢闭上了眼睛。
梦里好像又回到了十七岁的银杏道,沈砚牵着她的手,踩着满地金黄,慢慢往前走,走不到尽头。
她希望这个梦,能做得久一点,再久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