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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海棠夜话 “给你留着 ...

  •   芒种过后,沈家后院的海棠开了满树。周宴渐渐摸清了沈文清的作息——此人过了子时反而精神最好,通常在书房写字到三更,然后去海棠树下坐一盏茶的功夫才睡。有一回周宴起夜撞见他独自坐在树下,手里捏着一片花瓣,指缝间漏出月光,像是捏了一把碎银子。
      次日周宴就也在海棠树下放了一把竹椅。沈文清看见没说什么,但从那以后每晚树下坐着的变成两个人。
      六月中旬的某个深夜,月亮极亮,把海棠花的影子投在青石板上像一幅水墨画。沈文清泡了一壶陈年普洱,倒给周宴半盏。两人沉默地喝了一会儿,周宴忽然开口。
      “你祖父走的时候,你多大?”
      “十三。”沈文清端着茶盏,“他在我面前走的。那天傍晚他说想看看海棠,我扶他到窗边,他靠着窗看了一会儿,跟我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他说:‘文清,海棠是沈家人的命’”沈文清低头看着茶汤,“他走了以后我才明白,他是让我替他看。他那年春天本来该去海上接一批东西,但他病了,没能去。后来那批东西连船带人沉在了暗礁区。”
      周宴端着茶盏没喝。“你祖父等的人也没回来?”
      “嗯。那年春天辞了三个人。船老大和两个伙计,都是沈家用了几十年的老人。”沈文清把凉掉的茶泼进树根旁边的土里,“所以我接手之后,每年出海之前都要在海棠树下面坐一宿。我娘说这是沈家的规矩,但我后来想,可能就只是一个人在怕。”
      周宴把茶盏放下,伸手从地上捡了一片落花放在掌心。花瓣是粉白色的,边缘有一小片枯黄,像被烧过的信纸。
      “你今年什么时候出海?”
      “还没定。”沈文清偏头看着他,“怎么,你想替我出海?”
      “不是替你。”周宴把那片花瓣夹进了袖口,“是跟你一起。”
      “沈家人”三个字在他舌头上滚了滚。他想起书房里那幅“春辞写于乙未年”的海上日出——如果沈家历代茶人只靠种茶卖茶为生,一个茶商世家的子孙,为什么要画海?那一刻有一个模糊的念头从周宴脑子里浮上来,但还没来得及成形就沉下去了。
      沈文清看了他很久。月光从海棠枝叶间筛下来,在两人之间铺了一地碎银。
      “这是什么?”
      沈文清的动作顿了一下。“沈家的出海记录。每一趟船的出发日期、航向、货物、回港日期。”他把册子递给周宴,“你可以翻翻。”
      周宴接过来翻开。第一页是十七年前,沈文清祖父的笔迹。记录的条目很简单,日期、风向、货名。但翻到后半本,笔迹变成了沈文清十七岁时的青涩字迹。每一页的最后都有一行备注,有的是“平安回港”,有的是“三日后返”,有的是“货已交接”。
      但有一页的备注处是空白的。周宴看了看日期——那是沈文清接手义军军械转运的第一趟船。那页纸的角落用极小的字写了一句:“差点没回来。船底进水,在东经某处偏了航向,最后靠风向偏摆才脱险。回来时码头上没人等我。我娘不知道我出了海。”
      周宴合上册子。他忽然想起沈文清在狮峰山上说的那句“蹲在码头边上吐了”。原来那天的船底进了水,原来他差点没回来。而他母亲不知道。
      “你那时候为什么不告诉你娘?”
      沈文清靠着椅背仰头看海棠花。“告诉她,她会怕。不告诉她,她只以为我那天在铺子里算账。我怕的东西我自己担就行了,没必要拖着她一起。”
      周宴没有说话。他把那本《春辞》册子放在膝上,月光照在封面上,那两个字的墨迹微微泛着青光。他忽然觉得这本册子的名字很不吉利——春辞,春天辞别。沈家的每一趟出海都是春天,每一次“辞”都可能是永别。
      但他没有说出来。他只是把册子还给了沈文清,说:“下次出海,码头上有人等你。”
      沈文清接过册子的手指停了一下。他没说好,也没说不好,只是把那片夹在册子里的海棠花又拿了出来,重新放回周宴手心里。
      “给你留着吧。”他说,“你喜欢就留着”
      周宴把花瓣攥在掌心里。花瓣的边缘贴着掌心纹路,薄薄的一片,带着夜风的凉意。他后来把那片花瓣夹在了自己随身带的一本书里,那本书是母亲的遗物,一本旧诗集。花瓣进去之后他就没再翻过那页,因为他怕一翻,花瓣就碎了。
      “你上回在听竹轩问我皱眉的时候像谁。”他忽然说,“我祖父说,我皱眉的时候像我父亲。但我不记得我父亲。”
      周宴的心脏猛地缩了一下。“你父亲——”
      “我没见过他。”沈文清的语气很平,“我娘说他出海了,春天走的时候没说要回来。我小时候以为他去了很远的地方,后来我长大了,翻到我娘锁在柜子里的一个木匣,里面有一柄断刃,刃上刻着‘辞’字。我划伤了手,我娘把匣子锁回去了,再没打开过。”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腕,“就是这道疤。”
      周宴看着他那道旧疤。月光下那道疤的颜色比白天的肤色深一些,像一道永远长不平的印记。“你后来找过你父亲吗?”
      “找过。翻遍了沈家的出海记录,那柄断刃上面‘辞’字对应着义军海字营里一个人的代号。”沈文清的声音低了下去,“他最后一次出海是运送一批火器,船在台州外海遭遇暴风,整船无归。那年我娘怀了我八个月。”
      周宴沉默了很久。他低头看着膝上那本《春辞》册子的封面,封面上那两个字的墨迹在月光下泛着青光。他忽然想起母亲墓前那枚铜钱,想起陈伯那柄缠着布的短刃,想起狮峰山溪边那块刻着“念”字的石片。
      “那个代号,”他轻声问,“叫什么?”
      沈文清把册子翻到最后一页。夹层里抽出一张泛黄的宣纸,纸上画了一个人的背影,面朝大海,旁边写着一行字:“他叫春辞。”
      周宴看着那行字。那是沈母的笔迹——温软,娟秀,跟他母亲写信时用的字体有几分神似。他把那张纸接过来对着月光看了很久,然后还给了沈文清。
      “你恨他吗?”他问。
      沈文清把纸折好放回册子里。“小时候恨他为什么不回来。后来我坐在码头上吐的那天晚上,我就不恨了。他是被海留下了,不是他不想回来。”
      周宴把茶盏里凉掉的普洱一口喝了。“我爹死的时候我也恨过。恨他为什么要替人扛罪。后来我坐在我娘坟前想了一个下午——一个人替别人活过了,到了该替自己死的时候,他大概是不怕的。”
      沈文清偏头看着他。月光下两个人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在海棠树的根下交汇在一处,像两棵并排长着的树,地下的根须缠得分不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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