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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余波 那夜回到听 ...

  •   那夜回到听竹轩,两个人都没睡。沈文清在灯下写密信,写完一封烧一封,偶尔停下来用指关节敲桌面,发出极轻的叩叩声。周宴抱着膝盖坐在窗台上看雨,海棠花被风雨打落了一地胭脂色的花瓣,黏在青石板上像浸了血的纸片。
      “周宴。”沈文清忽然放下笔。
      “嗯。”
      “你怪我吗?”
      周宴转过头。沈文清面朝灯坐着,侧脸被烛火勾出一圈暖黄的轮廓,眼底有极淡的血丝。他比几个月前瘦了,下颌的线条更利落了些,青色道袍的领口微微敞着。
      “怪你什么?”
      “怪我没早告诉你实情。”沈文清把笔搁在笔山上,瓷质的笔山磕出轻轻一声,“你住在我这里三个多月了,我一直拿你当一颗必须藏好的棋子。但今晚看到你攥住我手的时候——”
      他顿住了。周宴从窗台上跳下来,赤着脚走过地板,在沈文清对面坐下。他的脚趾踩过炭火盆旁边掉落的灰烬,留下一串浅灰色的印记。
      “你今晚看到什么了?”
      沈文清看着他,忽然伸手把他额前沾了雨水的碎发拨开。“看到你像我记忆里的人。我小时候在杭州见过你父亲一面,他微服来查盐铁案子,在沈家茶庄坐了一个下午。我躲在屏风后面偷看,他喝茶的样子跟你一模一样——先闻后抿,抿完不急着咽,在舌根含一含才吞。那天他走的时候我娘问他:周大人下次什么时候来?他说:‘春天吧。等茶芽发出来的时候,我回来看。’”
      周宴的喉咙发紧。他父亲再也没能回来看。那个春天,周府满门下了狱。
      沈文清把挂在颈间的红绳拽出来,绳头系着半块玉。他把周宴那半块从袖中取出来,两半拼在一处——严丝合缝。合璧后的纹样是鹰爪压剑。鹰剑令,义军总旗令。
      “你母亲把它一分为二,一半留给你,一半给了你父亲。她想的是——若周家平安,你便做个普通子弟。若周家出事,你带着玉佩来江南,自然有人把另一半给你。”
      周宴伸手去碰那块合璧的玉佩。指尖触到玉面的瞬间,沈文清的手指也覆了上来,两个人的体温在冰凉的玉面上交汇。
      “你从茶宴那天认出我,是因为我喝茶的习惯?”
      “是因为你皱的那一下眉。”沈文清笑了一下,“那批炒青是我故意让厨房焙过火的,寻常人喝不出差异,只有自幼受茶道熏陶的官宦子弟才会皱眉。你皱眉的时候左边眉毛比右边挑得高一点点,跟你父亲一模一样。”
      周宴低头看着合在一处的玉佩,忽然觉得鼻子里涌起一股酸意。他忍住了。
      “那你呢?”他问,“你皱眉的时候像谁?”
      沈文清把玉佩收回去重新藏好,想了想。“像我祖父。我娘说我是沈家三代里最像祖父的人,连熬夜的毛病都像。”
      “你祖父后来——”
      “中风走的。走得不算痛苦,就是临了那几天一直念叨一句话。”沈文清垂下眼,
      他说话的时候声音忽然软了下去,像一块冰被焐化了一角。周宴没有追问,但他注意到沈文清说“我娘”的时候眼神动一下——那种动法,像一个人想藏什么东西但没来得及。那是他第一次隐约觉得,沈文清对自己的身世也藏着一些没说出口的话。
      窗外传来极轻的脚步声。青瓷端着一壶新茶站在廊下,没有进来。她隔着窗纸看了屋里的两个人一会儿,然后弯腰把茶壶放在窗台上转身走了。她走路的步子依旧没有声音。但窗台上那壶茶底下压了一张叠好的纸——沈文清后来出去取茶时看见了,他展开来扫了一眼,面色未变,把纸收进了袖中。
      窗外的雨彻底停了,屋檐滴水的节奏慢下来。周宴低头看见自己赤脚踩出的灰印子,从窗台延伸到桌边。他忽然想,沈文清的祖父临终前念叨的不是船,是那个在海上没回来的人。沈家每一代都有人在春天出发,有些回来了,有些没有。周宴的父亲的春天没有回来。沈文清祖父的春天也没有。
      那沈文清的春天呢?
      他不敢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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