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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暗流涌动 七 ...

  •   七月初,杭州城里忽然多了许多生面孔。沈文清表面上不动声色,但周宴注意到他开始频繁更换出门的路线,有时候从后门走,有时候翻院墙。有一回周宴跟着他翻墙,落在巷子里脚崴了一下,沈文清眼疾手快一把捞住他腰,两人贴着墙根站了好一会儿,听着巷口几个“货郎”的脚步声从近到远。
      周宴缓了缓身形,拉开了一些距离,虽是一起生活了些日子,可这种近距离的接触还是让他心里有些别扭,沈文清似笑非笑的盯着他,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装着关心的语气,并刻意凑近搀扶“阿念,你没事吧”周宴试着活动了下脚,低头回答“无碍,我们快走吧”,说罢不着痕迹的向左错开了一步,丝毫没发现称呼的不同,沈文清看着他这样,一时竟也分不清他是不禁逗呢还是真有别的心思。
      “定国公的人。”沈文清贴着周宴耳边说,呼吸扫过他的耳廓,“来了至少两批。一批盯着码头,一批盯着沈家正门。”
      周宴立刻警觉起来,低声问:“那福建那边的人还能来吗?”
      “不能来了。上次那艘船是最后一批,账本正本已经抄了一份藏在我书房暗格里,但原本还在福建。我们需要有人亲自去拿。”
      “我去。”周宴轻声说着,可眼神却满是坚定。
      沈文清低头看着他。月光照在周宴侧脸上,颧骨比刚来时丰润了些,但眉眼还是瘦削的。“福建水师的粮饷官是你父亲的门生,姓孙。他认得你吗?”
      “三岁那年他来过周府,给我带过一个竹编蚱蜢。我不确定他还能不能认出我,但我爹书房里有一张他写的条幅,落款‘门下晚生孙伯安’,我认得他的字。”
      沈文清从袖中摸出一枚窄长的铜符,上面刻着一个“沈”字和一行极小的编号。“你拿着这个。杭州到福建沿路有义军的暗桩,出示铜符他们会接应你。但有一条——如果遇到盘查,铜符吞进嘴里,不要让它落到定国公的人手上。”
      周宴把铜符接过来掂了掂。很轻,边缘磨得光滑。“你呢?你一个人在杭州,万一他们查到你头上——”
      “我自有办法。”沈文清打断他,“沈家百年基业,面上是茶商,暗地里养了三十几个护院和三条狗。再说了——”他笑了一下,那个笑在月光下看起来很薄,像一层纸,“沈少爷的账做得干净。”
      周宴盯着他的眼睛看的认真,“别硬撑。撑不住就撤。沈家基业没了可以再挣,你——”
      周宴顿住了。沈文清等了一会儿没等到下半句,歪了歪头:“我怎么?”
      周宴别开了脸。“你没了就没了。我还等着回来吃你那厨子做的糖醋鱼。”
      沈文清笑出声来。那笑声在夏夜的小巷里清亮得突兀,把远处一只猫惊得蹿上了墙头。“好,我把厨子留着等你。你去多久?”
      “顺利的话,一个月往返。不顺的话——”
      “不顺的话我亲自去福建捞你。”沈文清正了神色,“你记住一条:你是周家的儿子,也是义军的掌印血脉。孙伯安若不肯交账本,你就亮鹰剑令。”
      周宴“嗯”了一声。转身要走的时候,沈文清在后面叫住了他。“阿宴”刚出声,又生生把后半段“我怕你此去凶多吉少...”的话给咽了下去。
      周宴回头。沈文清站在巷子里的月光下,穿一件深灰色的窄袖短衫,看起来不像沈家少爷,像任何一个在码头上奔波的年轻伙计,丝毫没有平日里的从容与优雅,他摆了摆手,示意周宴快回去。
      周宴转身慢慢朝府邸正门走去,沈文清绕去后门,巷子里有一盏快烧尽的灯笼,红光铺在沈文清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长到尽头融进了夜色里。

      ——————

      等待的日子总是煎熬,周宴出发前夜,沈文清在书房里磨蹭到很晚。周宴推开虚掩的门进去,看见他正蹲在炭盆前烧什么东西,火光舔着他低垂的侧脸。
      “烧什么?”
      沈文清头也不回:“誊抄的密信底稿。该烧的烧干净,免得你走了以后被人抄出来。”
      周宴在他旁边蹲下来,火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身后的书架子上,像两株挨在一起的树。炭盆里最后一张纸烧完了,灰烬蜷曲着变成浅灰色,沈文清拿火钳拨了拨,确保每一片都烧透。
      “你明天走,我送你到城门口。出城之后不要回头看。”沈文清把火钳放下来,偏过头看着他,“包袱给你准备好了。换洗衣裳、碎银子、干粮、一条备用的绑腿带子,还有一小包茶叶,路上沏着喝。”
      周宴听着他一样一样地数。他伸手在衣袋里摸到一个硬邦邦的圆饼状东西,摸出来一看,是个压紧了的茶饼,外面裹着油纸,上面用簪子刻了两行小字。
      “沈文清,周宴。永昌十八年,海棠树下。”
      “你什么时候埋的?”周宴问。
      “前些天。本打算等你回来再挖出来喝的,但想了想还是先给你看一眼。”沈文清伸手把茶饼拿过去,翻了个面。背面还有一行更小的字,他指给周宴看。
      “若回不来,这饼茶替我晒三年太阳。”
      周宴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炭盆的火光在茶饼的油纸面上跳跃,把“回不来”三个字照得明明灭灭。“你什么意思?”
      沈文清把茶饼放回他手里。“没什么意思。沈家祖上出海前都要留点东西在岸上,是个老规矩。”他的语气很平淡,“你替我留着就行。如果我平安回来,咱们一起喝。如果——反正你在杭州,帮我晒三年太阳。”
      周宴把茶饼攥在手心里。油纸被炭火烤得微微发烫,边角蹭着他的掌纹。“沈文清。”
      “嗯。”
      “你不会有事的。”
      沈文清偏头看着他。炭火在他瞳仁里跳成两簇暖光。“你也是。”他说,“你也不会有事的。你把账本带回来,我把茶饼挖出来。咱们春天喝。”
      周宴把茶饼揣进怀里。“行。”
      两人沉默地坐了一会儿。炭盆里的余烬偶尔噼啪炸开一粒火星,在黑暗中亮一下又暗下去。沈文清忽然把手伸过来,手心朝上摊开。掌心里放着一枚铜钱。
      “今天收拾旧物翻出来的。是我祖父留的。”他把铜钱放在周宴手里,“他说过,出海的人带一枚铜钱在身上,水神会认路。你带着它去福建,回来的时候再还我。”
      周宴低头看那枚铜钱。方孔,边缘磨得光滑透亮,铜绿斑驳。跟他在母亲墓前捡到的那枚几乎一模一样。他把两枚铜钱并排放在掌心里,大小、形制、磨损的程度都极其相似。
      “两枚。”他说。
      沈文清凑过来看了一眼。火光下他的睫毛在颧骨上投出细细的阴影。“另一枚哪来的?”
      “我娘坟前捡的。不知道谁放的。”
      沈文清盯着那两枚铜钱看了一会儿,忽然伸手把其中一枚拿起来放在灯下仔细看。铜钱边缘有一个极细微的刻痕,像是被人用针尖划过一道。“这个标记——是义军的。有人在你母亲坟前放了这枚铜钱,意思是‘归路已认,水路平安’。”
      周宴把那枚铜钱接回来攥在手心里。两枚铜钱硌着他的掌纹,一枚来自母亲的坟前,一枚来自沈文清祖父的遗物。他不知道这两条路交汇在什么地方,但他隐约觉得,它们在他手心里碰头的那一刻,有什么已经被注定了。
      那天夜里他在海棠树底下坐了很晚。沈文清说要陪他,被他赶回去睡了。他一个人坐在竹椅上,手心里攥着两枚铜钱,头顶是满树的海棠花,月光从花隙间漏下来,把他照得像坐在水底。
      他把那饼茶重新埋进了树根底下。埋下去的时候他想,如果沈文清回不来,这饼茶晒三年太阳之后呢?他替谁喝?他想了很久没有答案,最后站起来把土拍了拍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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