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他留下的证据 “而且那个 ...
-
“而且那个人,很可能就在岑氏内部。”
程准说完,岑绎没有立刻接话。
医院门前的积水映着路灯。她重新低头看报告,第一页的检验章是真的,照片里的钢索编号也是真的。
两个真的结论,拼在一起,指向一场人为替换。
可危机处理里最危险的,从来不是假证据。
是只让你看见一半的真证据。
“哪来的?”她问。
“下午六点二十分,送到我的尽调团队。”
“谁送的?”
“没有寄件人。文件装在岑氏内部流转袋里,封条是新的,袋子用了三年。”
岑绎抬眸。
程准站得很近,又没有近到形成逼迫。他的大衣肩头被夜雨洇出深色,衬得颈侧肤色冷白。路灯落在眉骨上,将那双眼睛压得更深。
他这张脸最出众的地方不是某一处五官,而是骨相过分利落。高挺的鼻梁、清晰的下颌和薄而平直的唇线,组合出一种近乎冷酷的秩序感。偏偏他的目光并不锋利,只是太静。
静得像他已经替所有可能的结果标好了价格,却仍愿意等她亲自选择。
“上车。”岑绎说。
程准没问去哪里,只替她拉开后座车门。
车内阅读灯亮起,他微微低头。雨水从额前一缕黑发滑向眉尾,削弱了几分严整,让那张脸多出一种不合时宜的年轻感。
他没有像六年前那样拿走她手里的文件,只把干燥的毛巾放在她身侧。
用不用,由她。
岑绎把十八页报告全部拆开,平铺在后座中央扶手和两人膝前。
周衡从副驾驶回头:“需要去公司找扫描仪吗?”
“不用。”
她抽出第七页和第十二页,对着阅读灯重叠。
纸页底端各有一行极小的流水码。第七页左下角有两个半圆形压痕,第十二页却有三个。
“报告被重新装订过。”岑绎说。
周衡皱眉:“匿名文件被拆开检查,很正常。”
“不是送到你们手里以后。”
她将纸页递过去。
“检测机构用三孔热铆装订。正常拆卸,三个压痕都会断。第七页只有两个,说明它原本不在这个位置,是从另一份报告里抽出来的。”
程准的目光落在她指尖:“还有呢?”
岑绎没回答,按照流水码末位重新排列。
十八页纸被拆成三组。
第一组是事故前三天送检的钢索样品,编号L-071,结论合格。
第二组是一张《材料临时替换申请》,申请时间在检测完成后的凌晨两点十三分,新批次编号L-079,供应商一栏却被黑色油墨覆盖。
第三组只有两页:重新取样通知和暂停使用建议。
暂停使用建议没有盖章,也没有出现在目录里。它被夹在设备照片之后,页码调到了最终结论之后。任何人在紧急情况下翻阅,都只会先看见第一页的“合格”和最后一页的签字。
“不是有人换了合格材料。”岑绎说,“准确地说,是合格材料检测完以后,有人申请更换批次。新批次没完成复检,就被投入使用。”
周衡低声道:“采购违规?”
“还不能下结论。”
岑绎点了点被遮住的供应商名字。
“真正奇怪的是这一栏。”
程准接过那一页。
他的手指修长,骨节清晰,虎口旧伤在纸张边缘若隐若现。这样的一双手,落笔时能决定几十亿资产的归属,拿着一张未经盖章的暂停使用建议,却没有半分轻慢。
“油墨覆盖,不是电子涂黑。”他说。
“对。有人拿到纸质原件后,亲手遮掉了供应商。”
“为了保护供应商?”
“或者保护批准它进入项目的人。”
岑绎抬眼:“谁有权限在检测完成后连夜更换材料?”
周衡调出流程:“项目总经理、采购负责人、工程安全负责人。超过五百万,还需要文旅板块总裁办确认。”
四个节点,全在岑氏内部。
程准看向她:“现在相信我的判断了?”
“我相信证据。”
“区别很大?”
“对你来说,应该很大。”
程准没有生气。
他靠回椅背,长腿在狭窄后座略微收起。黑色大衣敞开,露出剪裁精确的西装,肩宽和腰线被暗色衣料压得克制,越是不刻意,越显出极具侵略性的优越轮廓。
他偏过脸,眼尾在灯下显得冷而薄。
“很好。”他说,“至少你还愿意判断我。”
岑绎指尖停了一瞬。
六年前,她拿到那份足以毁掉程准职业生涯的材料,只用了一个晚上便替他决定:他不能知道,不能卷进岑家,也不能为了她放弃刚开始的一切。
她以为自己承担了后果。
其实只是让他承担一个没有解释的结局。
“这份文件为什么给我?”她问。
“你比我的团队更熟悉岑氏流程。”
“只是因为这个?”
“还因为它涉及鹭湾。”
程准看着她。
“这是伤者应该得到的真相,不是我用来换婚姻的筹码。”
他说得太自然,仿佛十二亿元、九十天婚姻和六年前旧账,都不足以让他顺手利用一次她的动摇。
岑绎把文件递回去:“扫描件有吗?”
“有。”
“原文件谁碰过?”
“我的两名尽调人员、周衡和我。完整记录给你。”
“检测机构先别联系。”
周衡一怔:“为什么?只要核实档案——”
“匿名人既然敢把文件送出来,就在等我们去核实。今晚谁第一个打电话,明天谁就会被内部人盯上。对方能换材料、换报告顺序,也能让经办人突然失忆。”
程准眼底掠过极淡的赞许:“你想怎么查?”
“让他们自己告诉我们,哪条线最怕被查。”
岑绎拿出手机,给林栖发了三份内容略有差异的调查通知。
第一份写复核L-079批次,发给项目中心。
第二份写复核凌晨两点十三分的审批流程,发给文旅总裁办。
第三份只写调查匿名检测报告,发给二董办。
三份文件的水印位置、错别字和发送时间都不同。
周衡迅速明白:“哪一份先出现在媒体,或者被人紧急删除,就说明泄密点在哪。”
“再给三份通知分别配三个不存在的调查人员名字。内部人想摸清进度,一定会先查人。谁查了哪个名字,就知道哪扇门后面有人。”
周衡转回去执行。
程准看着她:“你以前抓内鬼,也这么麻烦?”
“我以前抓的是想泄密的人。”
岑绎把报告按正确顺序装回纸袋。
“这次抓的是一个希望项目出事故的人。谨慎一点,不算麻烦。”
车外雨声渐密。
他们之间第一次没有旧情,没有交易,也没有谁欠谁。
只有同一份证据,同一个藏在岑氏内部的敌人。
程准伸出手:“调查权限共享。我的人查资金和供应商,你查内部流程和舆情。任何一方拿到新证据,十二小时内同步。”
“六小时。”
“可以。”
“不得绕过我接触伤者。”
“可以。”
“不得以融资方身份要求岑氏延迟披露。”
“可以。”
他每一次答应都没有迟疑。
岑绎却没有立刻握住他的手:“如果最后查到的人与你有关——”
“你照样查。”
“如果查到你?”
“那就先查我。”
阅读灯下,他的手停在两人之间。
没有催促,也没有向前半寸。
岑绎最终伸手。
掌心相触的一刻,程准手指明显收紧,却只一瞬便恢复克制。他的体温比雨夜更热,指腹擦过她腕侧,又在越界前停下。
“暂时合作。”岑绎说。
“暂时。”
程准松开她,视线却没有移开。
岑绎拿起先前的交易框架,在最后一页签下名字,又补了一行:正式婚姻协议经双方律师确认后生效。
十一点五十九分。
她将文件推给他:“婚约进入审查。不是因为这份证据。”
“我知道。”
程准接过笔,签名落在她名字旁边,笔锋干净利落。
“证据也不是因为婚约。”
十二点整,林栖的电话打了进来。
她没有汇报三份调查通知的动静,声音反而罕见地发紧。
“岑总,网上突然出现了一组旧照片。”
“什么照片?”
“岑董过去六年住院、做手术的记录。标题是——”
手机屏幕同时弹出热搜。
#岑家不孝女#
爆料人列出六年时间线,声称岑绎宁愿深夜探望陌生伤者,也不肯去重症监护室看自己的父亲。
发布时间,十二点整。
一秒不差。
岑绎看着迅速攀升的曲线,神色反而慢慢静下来。
程准问:“需要撤吗?”
“不撤。”
她点开第一批转发账号。
三十七个账号,文案不同,标点不同,第一条发布时间却集中在同一分钟。
像三十七个人提前拿到了同一只钟。
岑绎抬起眼。
“证据还没查,内部的人先急了。”
她关掉热搜页面,声音很轻。
“正好。”
“明天先查,谁最希望我去做一个孝顺女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