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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拒绝标准答案 晚上九点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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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九点五十八分,岑绎抵达市中心医院。
原定明早十点的会面,被她提前了十二个小时。
不是因为她改变主意,是因为有人更急,急着在伤者醒来之前,把答案替他们写好。
住院部十二层灯光刺眼。走廊尽头围着七八个人,集团公关部的摄影机已经架好,补光灯对准病房门,桌上放着鲜花、果篮和一叠印着岑氏标识的文件。
像一场排练完毕的慰问。
首席律师顾则远迎上来:“岑小姐,家属情绪激动。您先简单探望,媒体拍一段集团承担责任的画面,后续谈判交给法务,避免您作出超出权限的承诺。”
岑绎扫过镜头。
“关掉。”
摄影师没动,下意识看向顾则远。
“拍摄是为了稳定公众信心。”他说。
“我在机场已经表过态。”
“那只是口头承诺。”
“所以你们准备拍我送一束花,证明岑氏的口头承诺很有诚意?”
走廊安静下来。
岑绎抬手,按灭摄影机旁闪烁的红灯。
“伤者不是岑氏的品牌背景板。所有非医疗人员离开这一层。今晚的谈话不宣传、不剪辑,也不拿家属的眼泪做企业素材。”
公关部负责人脸色难看:“这是二董批准的方案。”
“他需要镜头,可以自己躺进去拍。”
几名护士迅速低下头,肩膀却明显抖了一下。
林栖替所有人按住电梯:“各位,请。”
不到两分钟,走廊清空大半。
顾则远没走。
他四十岁上下,西装考究,金丝眼镜后的目光谨慎冷静,是那种能把一句威胁拆成八条免责条款的人。
“岑小姐,情绪解决不了法律风险。”
“正好。”岑绎伸手,“把你准备让他们签的文件给我。”
文件封面写着《人道援助及后续安置确认书》。第一页承诺承担医疗费用,第二页提供每户五十万元慰问金,措辞温和得几乎挑不出问题。
岑绎翻到最后。
第十七条,家属确认事故系伤者未按规范进入限制区域所致。
第十八条,慰问金包含全部精神损害与后续争议补偿。
第十九条,签署人不得向媒体及无关第三方披露事故信息。
拿钱,认错,闭嘴。
“刚才的视频里,我已经让他们不要签。”岑绎抬眼,“为什么还在继续?”
“文件没有强迫,家属可以自主选择。”
“一个人的丈夫躺在重症监护室,每天治疗费接近六位数。你把救命钱和认错书放在一起,再告诉她可以自主选择?”
岑绎把协议翻回第一页。
“这不叫选择,叫定价。”
纸张在她手里被撕开。
顾则远终于变了脸色:“这是集团正式法律文件,您没有职务授权——”
“那就更好办了。”
岑绎把碎纸放回桌上。
“没有董事会授权,没有伤者独立律师见证,却要在深夜、重症监护室外完成责任确认。顾律师,你可以立刻发邮件给全体董事,写清楚是谁要求你继续签署,也写清楚你认为这份协议程序合法。”
她顿了顿。
“记得抄送监管部门和保险公司。他们应该也想知道,岑氏为什么比调查机构更早得到结论。”
顾则远沉默。
病房门打开。
刚才视频里的女人站在里面。她叫周兰,丈夫赵庆海是鹭湾项目的塔吊指挥员,事故中颅内出血,刚做完第一次手术。
她看了一眼桌上的碎纸,眼眶瞬间红了。
“岑小姐,他们说不签,今晚的费用就不能走公司账户。”
“谁说的?”
周兰指向一名项目经理。
男人脸色发白:“我只是说流程可能会慢——”
“慢多久?”
“要看财务审批。”
岑绎把手机递给林栖:“拨专项托管账户负责人。”
电话接通后,她开了免提。
“赵庆海等三名伤者的医疗费,不附带责任确认,不计入最终赔偿,从专项救治账户直接支付。医院今晚提交多少,账户就拨多少。”
对面迟疑:“专项账户还需要程总那边完成担保确认。”
“文件写的是二十四小时内到账。”
“是。但程总的法务刚通知,医疗费可以先行垫付,担保文件明早补签。”
岑绎顿了一下:“什么时候?”
“九点四十三分。”
她离开会议室后三分钟。
程准甚至没有问她是否接受婚约,先把她写进交易框架里的第一项承诺,变成了能救命的钱。
“执行。”
电话挂断,项目经理还想解释:“集团只是希望控制风险……”
“从现在开始,你暂停接触所有伤者和家属。”
“您没有权力停我的职。”
“我有权建议独立调查机构把你列为第一批访谈对象。”
岑绎看向他手里的签字名单。
“如果你认为自己没有问题,应该很欢迎。”
男人没再说话。
岑绎没有立即询问事故。
她坐下来,听周兰讲丈夫醒来后还能不能继续工作;听另一名伤者的母亲问,截肢以后谁负责义肢;听工友家属问,项目停工后工资会不会继续拖欠。
这些问题与热搜无关,却决定一个家庭明天还能不能生活。
“第一,医疗费由专项账户独立支付,不与责任认定绑定。第二,岑氏出资,为每户家属聘请由他们自行选择的律师。第三,四十八小时内成立独立调查组,承包商、岑氏管理层和现场人员接受同等调查。”
周兰声音发紧:“如果最后真是公司管理的问题呢?”
“按照责任赔偿。”
“会比今天这五十万多吗?”
“可能多很多。”
顾则远皱眉:“事故责任尚未明确,不适合讨论赔偿上限。”
“我没有承诺数字。”
岑绎看着周兰。
“我只承诺,不会用一个固定数字买断还没有发生完的人生。”
何畅的母亲忽然捂住脸哭了。
岑绎没有说一切会好起来,只把纸巾推过去,等她哭完。
“你们还希望调查什么?”
周兰擦掉眼泪:“我丈夫进手术室前醒过一次。他说出事前警报响过,但很快停了。现场有人让他们继续,说检测已经通过。”
顾则远立即开口:“麻醉后的陈述不具备——”
“我没有问它能不能作证。”
岑绎在笔记上写下时间。
“我只是在听。”
周兰怔怔看着她:“以前来的人都问我们愿意要多少钱。你是第一个问,我们想查什么。”
“因为赔偿是事故结束后的答案。”
岑绎抬眼。
“现在,事故还没有结束。”
晚上十一点十七分,董事会的问责电话打了进来。
岑敬川的声音仍旧温和:“阿绎,停止和解、承诺医疗支出,还要替对方聘请律师。你知道会给岑氏增加多少风险吗?”
“知道。”
“那你为什么擅自决定?”
“因为你们给出的标准答案,是慰问、遗憾、等待调查。”
岑绎站在病房外,玻璃后是没有熄灭的监护仪。
“可家属问的是,明天的手术谁付钱,失去一条腿以后谁负责,为什么警报响了又停。标准答案解决不了任何一个问题。”
有董事冷声道:“你不是集团管理人员。董事会将讨论是否追究你作出不当承诺的责任。”
林栖的平板忽然弹出一封邮件。
发件人是程准基金的法务负责人。
第一,要求伤者预先承认个人过错、限制信息披露或以医疗援助交换责任豁免,均构成重大合规风险。
第二,若岑氏继续执行原和解方案,十二亿元紧急融资方案将自动撤回。
电话那端同时安静了。
半分钟后,最先提出问责的董事改口:“既然涉及融资前提,今晚先暂停讨论。”
岑敬川直接挂断电话。
岑绎看了一眼邮件时间。
十点零六分。
她撕掉协议后的第八分钟。
程准没有问她做了什么,也没有告诉她该怎么做。
他只是让所有准备把代价算到她头上的人,先衡量自己是否付得起。
岑绎走出住院楼时,雨已经小了。
医院门口停着一辆黑色轿车。
程准站在车旁,没有撑伞。
他换了件黑色长外套,湿润夜色将肩线勾得格外清晰。大衣下仍是深灰西装,衬衣领口松开一颗,露出的喉结线条冷淡利落。路灯从高挺的鼻梁斜落,一半眉眼隐进暗处,瞳色比夜更深。
他生得过分出众,却没有半点柔软的讨好感。
眉骨、眼尾、薄唇,每一处都锋利克制;偏偏站在那里等人时,又有一种安静的耐心。像一柄已经出鞘的刀,却把刃口稳稳收向自己。
他的指间夹着一只牛皮纸袋,修长手指被夜风吹得微凉,虎口那道旧伤在灯下浅得近乎看不见。
岑绎停在台阶上。
“你在等答案?”
“不是。”
程准走近两步,距离停在她不需要后退的位置。
“婚约十二点前有效,你还有四十三分钟。”
“那你来做什么?”
他把纸袋递给她。
“给你看另一份答案。”
“董事会那封邮件,是你让人发的。”
“融资需要排除合规风险。”
“你知道我会撕掉协议?”
“我不知道。”
程准垂眼看她,神色平静。
“我只知道,如果一份合同要靠伤者放弃说话才能控制风险,它就不值得被保护。”
他没有说是在帮她,更没有用那十二亿元提醒她,他们之间还有一场婚姻交易。
岑绎终于接过纸袋。
里面是一份尚未公开的安全检测报告。
第一页最下方,盖着事故发生前三天的检验章。结论栏写着材料强度合格、设备运行正常。
可附件照片里,标记为已检验的钢索,与事故现场断裂的那一根,编号并不相同。
岑绎抬起头。
程准站在雨后的夜色里,眼底没有邀功,只有冷静到近乎锋利的确定。
“如果这份报告是真的,”他说,“鹭湾出事之前,有人换过材料。”
他停了一下。
“而且那个人,很可能就在岑氏内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