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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收购会 八点五十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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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点五十五分,岑绎在疾驰的车里接通医院的视频。
屏幕那头没有摄像机,也没有集团准备好的鲜花。只有临时会议室、三名伤者家属,以及一个眼睛通红的中年女人。
女人开口便问:“岑小姐,你们是不是已经认定,是我丈夫违规操作?”
林栖看了一眼时间。
董事会已经开始五分钟。
岑绎把手机支在膝上:“没有。事故结论出来前,任何把责任推给伤者的说法,都不代表我。”
“那医院让我们签的文件——”
“不要签。”
岑绎调出集团法务下午送去的协议:“第七条写自愿接受援助,第十九条却规定,签字即视为认可事故由个人操作不当造成。今晚十二点前,医疗费会打进专项账户。钱不是交换条件,也不需要你们替谁认错。”
女人怔住:“你说话算数吗?”
“明早十点,我亲自到医院。你们可以带律师,也可以全程录音。”
视频结束时,九点零七分。
林栖低声道:“董事会完成第一轮举手,六票赞成,两票反对,一票弃权。”
“还没签字?”
“正在核对附件。”
岑绎合上电脑:“那就来得及。”
九点十七分,岑氏总部顶层。
会议室的门被推开时,里面正传来岑敬川疲惫而温和的声音。
“这是目前唯一能保住岑氏的方案。各位不是替自己投票,是替两万名员工——”
“二叔。”
岑绎站在门口,风衣肩线还沾着雨。
“拿员工做决定之前,至少该让他们知道,你准备先卖掉哪一批人。”
长桌两侧骤然安静。
岑敬川年近五十,生得儒雅端正,鬓角已有浅银。此刻他扶着桌沿,像一个连日未眠、仍在勉力支撑家业的长辈。
如果岑绎不够熟悉他,大概也会相信这份疲惫。
“阿绎,董事会不是发布会。”他皱眉,“你刚回国,不清楚集团的债务情况。”
“所以我来听。”
岑绎走进去,视线越过满桌文件,落在长桌尽头。
程准坐在那里。
六年前的少年轮廓已经被时间彻底收紧。
他穿深灰色西装,里面仍是机场时那件黑色衬衣,没有领带。肩背平直宽阔,线条利落克制。灯光从眉骨落下,将眼窝压得更深;鼻梁高挺,薄唇颜色很淡,下颌线清晰得近乎严苛。
他比记忆里更英俊,也更难接近。
少年时的程准即使沉默,眼底仍有锋芒。如今那点锋芒被完全收进自制里。他没有敲桌,没有翻文件,也没有看任何试图讨好他的人,却让整间会议室的秩序自发向他倾斜。
他的右手搭在合同边缘,修长指骨轻压着一页纸。
那是岑绎熟悉的习惯——他只在等待一个确定答案时,才会这样按住某样东西。
两人的视线隔着十二米长桌撞上。
程准看了她两秒,目光从湿透的发梢落到苍白的唇色,最后回到她眼睛。
像确认她真的回来了。
“岑小姐。”他开口。
声线比六年前更低,平静得听不出旧情。
岑绎把风衣交给林栖:“程总。”
六年,被他们用两个称呼清清楚楚地隔开。
董事会秘书连忙起身:“岑小姐,会议已经进入表决程序。您不是董事,只能列席——”
“我知道。”
岑绎拉开空位,却没有坐。
“我只确认三件事。此次交易是否构成重大资产重组?”
“是。”
“是否涉及控股权变更、核心资产处置?”
“是。”
“完□□险披露,是否提前送达全体董事?”
没人回答。
岑绎翻开桌上近两百页的协议。
“既然没有,刚才的举手不是表决,只能算各位表达了阅读摘要后的个人情绪。”
一名董事沉下脸:“岑绎,你做的是公关,不是公司法。岑氏明早就可能被银行抽贷,我们没时间陪你抠程序。”
“那就谈钱。”
岑绎抽出协议第六十四页。
“收购方出价四十七亿元并承接债务,看起来比停牌前市值高百分之十二,很体面。”
岑敬川神色微松。
下一秒,她翻到定义页。
“但承接范围只包括九十天内到期的有息负债。剩余六十三亿元长期债务,仍由岑氏母公司承担。”
她又翻一页。
“收购款通过过桥贷款支付,由岑氏担保。一旦银行提前抽贷,就触发交叉违约。届时,收购方有权要求岑氏出售‘非必要资产’。”
有人迅速翻页。
岑绎抬眼:“所谓非必要资产,包括酒店品牌、商业物业和文旅运营权。出售不用公开竞价,收购方或指定主体享有优先购买权,估值按事故后十个交易日平均市值计算。”
她将合同推到桌面中央。
“你们准备以救岑氏的名义,用四十七亿拿走价值一百二十亿的核心资产,再把六十三亿债务和两万名员工留在一具空壳里。”
会议室里一片死寂。
岑敬川缓缓道:“这些只是极端情况下的保护条款。程总的团队不会恶意触发。”
“商业协议里不存在善意假设。”岑绎看着他,“只有可执行条款。”
“你看到的不是最终版本。”
“是吗?”
岑绎点了点页脚。
“董事会版本编号V7,法务盖章日期是今天下午四点。二叔,你刚才要求表决的,就是它。”
有人终于转向程准:“程总,这些条款究竟是什么意思?”
程准没有替自己解释一句。
他只抬手,将一直压在指下的合同推了出去。
纸页沿着长桌滑过,停在岑绎面前。
“原件。”他说。
岑绎翻开。
同样的封面,同样的价格,版本却是V9。
V9删掉了“指定主体优先购买”,增加员工债权优先级,也把过桥贷款担保人改成了收购方基金。
真正由程准签署的版本,根本不会掏空岑氏。
被摆上董事会的V7,有人动过。
岑绎问:“V7是谁发给集团法务的?”
秘书脸色发白:“二董办。”
所有目光瞬间落到岑敬川身上。
他仍维持温和:“文件流转出错,我会追责。但无论V7还是V9,岑氏都缺钱。”
“我也没说不缺。”
岑绎合上合同。
“我只证明,刚才的表决建立在虚假信息上。”
她看向秘书:“把所有票数记入会议记录,同时注明董事未获知完整协议。然后请各位自行决定,要不要为一份被调换的合同承担个人责任。”
最先赞成的董事立刻开口:“我撤回赞成票。”
“我也撤回。”
“暂停表决,先审查文件。”
六票赞成,不到一分钟散得干干净净。
岑绎终于坐下。
“现在,可以讨论真正的方案了。”
岑敬川的脸色第一次彻底沉下来。
长桌尽头,程准仍安静看着她。
没有赞许,也没有惊讶。
仿佛他早已知道,只要把完整的牌放到她面前,她就一定看得懂。
岑绎忽然明白,他明明有无数种办法提前叫停表决,却只保留证据,等她亲手拆开这场局。
这种信任比援手更危险。
因为它精准落在她最无法拒绝的地方——他仍然相信她能赢。
董事陆续离席核查文件。岑敬川经过她身边时停了一下:“你以为程准坐在这里,是为了帮你?”
岑绎没有看他。
“至少他给我的合同是真的。”
会议室的门合上,只剩双方团队和长桌两端的两个人。
程准起身。
他身量很高,站直后西装勾出利落肩线,压迫感比坐着时更清晰。可他没有走近,只停在一个不会让人觉得被逼迫的距离。
“医院那边处理完了?”他问。
岑绎抬眸:“你看了视频?”
“没有。”
“那你怎么知道?”
“你九点十七分才到。”程准看了眼腕表,“迟到的十一分钟,只够做一件你认为比董事会更重要的事。”
依然准确。
准确得让人讨厌。
岑绎把V9推回去:“为什么不直接拆穿V7?”
“因为这是岑氏的董事会。”
“你怕越权?”
“我不替你解决你能解决的问题。”
程准顿了顿,目光落在她脸上。
“除非你开口。”
那一瞬间,岑绎几乎听见六年前那场雨。
她没有给他开口的机会,便替他决定了离开。
如今他拥有足够强大的权力,却把同一句选择还给她。
岑绎移开视线:“表决暂停,银行的抽贷不会暂停。你原来的收购方案,救不了岑氏。”
“我知道。”
程准从周衡手中接过另一只黑色文件夹,放到她面前。
没有公司抬头,没有董事会编号,封口处只有一枚银色卡扣。
“我还有一套方案。”
岑绎没有伸手:“代价是什么?”
程准看着她,眼神沉静,像一场所有变量都已计算完毕的谈判。
唯独答案,要由她决定。
“这份方案不需要董事会表决。”
“只需要你同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