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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暴雨归城 航班落地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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航班落地前二十分钟,岑绎才收到父亲病危的消息。
同一时间跳出来的,还有三十七条推送:鹭湾项目坍塌、岑氏股价跌停、岑维城突发脑溢血。
最后一条新闻配的,是她六年前离开机场时被拍下的背影。
窗外雷光撕开云层。岑绎看完所有推送,关掉手机,按了按眉心。
坐在旁边的助理林栖压低声音:“机场外面有媒体。国内几个平台都在直播,集团公关部建议我们走贵宾通道。”
“谁建议的?”
“二董办。”
岑绎睁开眼。
她的眼睛生得冷,安静看人时,像一面太清楚的镜子。林栖跟了她四年,仍会下意识复盘自己刚才的每个字。
“二董办知道我乘哪一班飞机?”
林栖顿了顿:“集团订的票。”
“媒体也知道。”
“您的意思是——”
“他们不是来堵我,是来等我。”
飞机穿过雨幕,轮胎撞上跑道。巨大的摩擦声里,岑绎重新打开手机,点进事故现场最早的一段视频。
画面里塔吊倾斜,警报尖锐。第十三秒,有人喊了一句“警报不是关了吗”,随即被金属断裂声盖住。
岑绎拖回进度条,又听了一遍。
“让国内团队做三件事。”她把手机递给林栖,“第一,联系全部伤者家属,不谈赔偿,不签文件,只确认医疗资源够不够。第二,通知项目现场封存原始监控和设备日志,任何人不得覆盖。第三,把集团已经发出去的那份‘不可抗力声明’撤掉。”
林栖脸色微变:“撤回等于承认判断失误。”
“判断错了就承认。”岑绎扣好风衣,“危机公关不是把错误说成正确,是阻止一个错误长成十个谎言。”
舱门打开,潮湿的冷气扑面而来。
六年没回国,这座城市用一场暴雨迎接她。
机场到达层灯火通明。
岑绎刚走出通道,十几支话筒便越过警戒线递到她面前。闪光灯密得像炸开的白焰,保安试图隔开人群,却被最前面的记者撞得连退两步。
“岑小姐,鹭湾事故发生十二小时后您才回国,是不是说明您根本不关心岑氏?”
“岑董病危,您六年没有探望过父亲,今天回来是为了争夺继承权吗?”
“有消息称伤者违规操作,岑氏是否准备追究他们的责任?”
问题不是提问,是一条设计好的绞索。
他们先把事故和她的私德绑在一起,再用父亲病危逼她解释六年未归。她辩解,新闻就会变成豪门父女反目;她沉默,舆论便默认她心虚。
岑绎停下脚步。
林栖低声问:“要不要叫保安?”
“不用。”
她抬手,准确握住最靠近自己的那支话筒。记者愣了一下,下意识抓紧:“岑小姐,这是我们的设备——”
“借三分钟。”
岑绎的声音不高,却让周围嘈杂的追问出现了一个短暂断层。
她没有看镜头,先看向刚才询问伤者责任的记者。
“第一,鹭湾项目由岑氏文旅投资并参与管理。事故责任尚未完成调查,但在结论出来之前,岑氏不会把责任推给任何一个无法站在这里为自己说话的工人。”
记者张了张嘴。
岑绎没有给他截断的机会。
“第二,项目即刻全面停工。集团将在今晚十二点前公布伤者救治进展,四十八小时内引入独立调查机构。调查对象包括承包商,也包括岑氏管理层。”
人群后方有人迅速低头发消息。
岑绎看见了。
那是个穿灰色夹克、没带记者证的男人。从她出现起,他没有提过问题,只在每次回答后低头打字。真正控制节奏的人,往往不站在镜头前。
第三个问题果然来了。
“您父亲正在抢救,您现在强调集团责任,是不是想借机与他切割?”
雨水被风卷进大厅,落在岑绎的肩头。
她看着提问的人,神色没有任何变化。
“我父亲的病情是私人事务,不是岑氏逃避事故责任的挡箭牌。”
一句话落下,现场安静了两秒。
林栖手里的平板上,直播评论飞速刷新。
【她居然没卖惨?】
【讨论事故,别拿病父带节奏。】
岑绎继续道:“我和父亲六年没有公开同框,是事实。网上可以讨论我是不是一个合格的女儿,但在事故调查结束之前,请不要用我的家庭关系替岑氏转移责任。”
她终于看向镜头。
机场顶灯落进她眼里,干净得近乎冷酷。
“今晚八点,我会去医院见伤者家属。没有媒体,没有摆拍。岑氏会承担应承担的一切,包括责任、赔偿,以及可能发生的管理层追责。”
有记者立刻追问:“如果最后证明是岑氏管理失误,您会辞职吗?”
“我今天还没有在岑氏担任任何职务。”
“那您凭什么代表岑氏作出承诺?”
这是第四个陷阱。
承认身份,她就是趁父亲病危夺权;否认身份,前面所有承诺都成了空话。
岑绎低头看了眼那支话筒上的媒体标识,忽然问:“你们直播间现在有多少人?”
记者被问住:“什么?”
“在线人数。”
摄影师看了一眼后台,下意识答:“一百七十六万。”
“很好。”
岑绎把话筒重新举到唇边。
“请一百七十六万人替我作证。如果岑氏拒绝执行以上三项决定,我会以创始人女儿及持股人的身份,申请召开临时股东会,要求罢免拒绝调查的人。”
她说完,把话筒还了回去。
“现在够资格了吗?”
那名记者脸色一阵青白,周围却已经有人忍不住笑出声。
直播弹幕在几秒内翻了数倍。
【她拿记者的直播间做公开存证?】
【前一秒问凭什么,后一秒准备罢免管理层。】
【岑氏撤回不可抗力声明了!】
林栖扫了一眼数据,声音里带上兴奋:“负面峰值开始下降,‘伤者违规’的关联词掉出热搜前十。集团官号刚刚转发了您的现场回应。”
“谁让他们转的?”
“公关部说是……董事长办公室。”
岑绎神情微顿。
父亲还在抢救,不可能下达命令。
那只能说明,董事长办公室里已经有人开始借他的名义行动。
灰夹克男人转身要走。
岑绎没有拦,只对林栖说:“拍到他了吗?”
“拍到了。”
“查他过去四十八小时联系过的媒体。不要碰记者账号,先看谁给了他们统一的问题顺序。”
林栖一怔,很快明白过来。
舆论如果只是情绪,不会如此整齐。脚本可以删,发布时间删不掉;把各家第一条消息叠在一起,就能看见藏在水面下的手。
“还有,”岑绎往外走,“把刚才的直播完整保存。不是保存剪辑版,是从我出现前三分钟开始。”
“您怀疑有人故意安排记者冲击警戒线?”
“怀疑很多。”岑绎撑开伞,“证据只够先查这一件。”
机场外,雨势更重。
黑色轿车停在不远处,车窗贴着深色防窥膜。没人注意到,岑绎经过时,后座屏幕上正停留着她刚才面对镜头的画面。
车里没有开灯。
男人坐在明暗交界处,长腿微屈,深灰色西裤的折线利落得没有一丝多余。他穿了件没有明显标识的黑色衬衣,领口扣到第二颗,冷白的肤色在屏幕微光下显得近乎锋利。
他生得太出众,却不是容易让人亲近的好看。
鼻梁高而笔直,眼窝略深,睫毛在眼下压出淡影。那双眼睛颜色很深,注视谁时并不咄咄逼人,反而因过分安静,显出难以回避的压迫感。薄唇缺少笑意,下颌线清晰克制,连转头的幅度都像经过计算。
真正让人忌惮的并不是他的冷淡,而是确定。
仿佛任何人站到他面前,都会在开口之前被估算出价值、底牌,以及能够承受的最低价格。
屏幕里,岑绎正在说:“我父亲的病情,不是岑氏逃避责任的挡箭牌。”
程准看了很久。
六年前,她离开时也下着雨。
那时她站在他面前,用最冷静的语气说,程准,我们到此为止。没有争吵,没有眼泪,甚至替他预先回答了所有问题。
她总是这样。
看似把选择说得清楚,其实从不给别人选择。
前排的秘书周衡回过头:“程总,董事会已经到齐。岑敬川要求今晚表决债务重组方案。”
程准收回视线:“她多久到?”
“机场到岑氏总部,正常四十分钟。现在暴雨,至少一小时。”
“二十五分钟。”
周衡愣了愣。
程准垂眼看向手机。屏幕上,岑绎刚刚发布了一条只有三行的声明,附上了伤者援助专线和独立调查申请编号。
不是情绪,也不是口号。每一句都有执行对象,每一个承诺都有时间节点。
六年过去,她仍然擅长把残局变成规则。
程准关掉屏幕,语气平淡:“通知法务,把原协议放在她的位置上。”
“原协议?”周衡谨慎确认,“包括资产拆分附录?”
“包括。”
“岑敬川那边可能会反对。”
程准抬眸。
只一眼,周衡便止住了后半句话。
他指节在膝上轻敲了一下。这个极少出现的动作,意味着事情偏离了原定轨道,却尚未失控。
“那份协议,本来就不是给他看的。”
雨水沿着车窗蜿蜒而下,将机场灯光割成模糊的碎片。
二十五分钟后,岑绎在车上接到岑氏董事会秘书的电话。
“岑小姐,临时董事会提前召开。二董提交了整体收购方案,表决将在九点开始。”
岑绎看了一眼时间。
八点三十二分。
“收购方是谁?”
电话那头沉默片刻,像是连说出那个名字都需要重新斟酌。
“最大的债权人刚刚完成变更。”
“程准先生已经到了。”
窗外一道雷电骤然照亮整条高架。
岑绎握着手机,许久没有说话。
六年足够一个人从她最熟悉的少年,变成资本市场最难对付的并购者。
却不够让她忘记这个名字。
司机问:“岑小姐,去医院还是去集团?”
前方岔路口,一边通往市中心医院,一边通往岑氏总部。
所有人都在等她作出一个只能保住一边的选择。
岑绎看着导航上两条被暴雨染红的路线,忽然问:“伤者现在在哪家医院?”
林栖报出地址。
“让医院准备视频会议室,八点五十五分,我先跟家属通话。”她合上平板,“然后去集团。”
司机迟疑:“可董事会九点开始,可能来不及。”
“他们可以开始。”
岑绎望向前方,语气很轻。
“能不能结束,不由他们决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