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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不完美的发布会 上午九点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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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九点四十,岑氏一楼发布厅座无虚席。
没有鲜花,没有品牌背景墙,也没有任何一句“共克时艰”。
主屏幕上只有一条从事故发生前四十八小时开始延伸的时间线。
白色代表已经核实,灰色代表尚待确认,红色代表存在冲突。
一点四十三分十二秒到二十九秒之间,则是一段醒目的空白。
梁朔站在侧台,检查最后一遍直播线路。
他今天没有穿昨日那套过于锋利的炭黑西装,只穿了墨蓝衬衫与黑色长裤,袖口随意折到手肘。少了领口的严整束缚,他修长挺拔的身形更显利落,肩背线条薄而有力。侧台冷光擦过他窄直的鼻梁与清晰下颌,眉尾那道浅痕像在一张精致到近乎傲慢的脸上划下一笔不驯。
“最后一次提醒。”梁朔看着岑绎,“你今天会承认三件事:集团监管失职,真相尚未查清,你昨天的声明越过了家属授权边界。”
“记得。”
“承认之后,热搜不会好看。”
“发布会不是选美。”
梁朔轻嗤:“你现在有丈夫,审美倒是突然重要了。”
岑绎没有接话,只将话筒别好。
台下第一排,程准已经落座。
男人穿一身深黑西装,内搭同色衬衣,没有领带。极简颜色让他优越的骨相更清晰,眉骨深,鼻梁高挺,冷白皮肤在暗色衣料映衬下近乎锋利。宽阔肩背撑起西装,坐姿挺拔而克制,长腿在狭窄座席间仍显出过分醒目的比例。
他没有坐在嘉宾席中央,而是在最靠边的位置。
既能看清她,又不会进入直播主镜头。
十点整,岑绎走上台。
闪光灯亮成一片。
她没有念准备好的开场白。
“今天不发布事故结论。”
第一句话,现场便出现骚动。
“因为目前没有足够证据,支持任何人宣布完整结论。”
她按下遥控器,时间线放大。
“我们确认,事故发生前二十四小时,现场完成过一次设备巡检;确认一点四十三分十一秒,控制系统收到一条远程指令索引;确认一点四十三分十二秒至二十九秒,公开监控的真实环境音被重复底噪覆盖。”
“我们尚未确认指令内容,尚未确认发送者,也尚未确认现场人员是否在这十七秒内收到过新的安全命令。”
屏幕上的灰色区域一项项亮起。
没有漂亮答案。
只有被清楚标注的未知。
直播评论最初全是质疑。
【没查清开什么发布会?】
【这不就是公开说不知道?】
岑绎看向镜头。
“公开不是把未知包装成确定。公开,是让每一个人知道我们已经查到哪里,证据在哪里断裂,还有谁应该对此负责。”
她停了一秒。
“岑氏首先承担管理责任。无论最终指令来自承包商、设备方还是集团内部,安全系统能被远程干预、监控能被二次覆盖,本身就证明我们的监管失败。”
公关部负责人在侧台攥紧了文件。
这句话意味着岑氏无法再用“个人违规”切割责任。
也意味着,没有任何一个部门能把全部损失推到那几名仍躺在医院里的工人身上。
直播间的风向开始变化。
【她真的承认监管失败了。】
【不是先找替罪羊,至少比之前那份声明强。】
岑绎继续道:“昨天的公开声明中,我们使用了伤者无法发声这一处境,替集团建立道德立场。初衷是阻止网络暴力,但未经家属授权,仍然越界。”
她向镜头微微欠身。
“这项错误由我作出,也由我公开更正。”
台下快门声骤然密集。
很多人准备了她推卸责任的标题,却没有准备她亲口认错的版本。
提问环节开始后,问题一个比一个尖锐。
“您是否利用所谓十七秒,为集团管理层拖延时间?”
“如果想拖延,我今天不会公布每一个未完成调查的节点。”
“您承认监管失败,是否意味着会辞去危机负责人职务?”
“责任调查完成后,董事会可以依法表决。在此之前,我不会用辞职制造一种已经有人承担全部责任的假象。”
“有观点认为,您把所有问题指向一条无法恢复的指令,是在塑造阴谋论。”
“无法恢复,不等于不存在。否认一项已有索引记录的指令,才是在塑造故事。”
她没有提高声音。
每一次回答都短、准,像将混乱问题拆回可验证的事实。
第三排忽然有人站起来。
正是梁朔名单上的第三家媒体,也是机场那天最早追问“伤者违规”的男记者。
“岑小姐,根据岑氏内部文件LW-AQ-0718-B6,第七码记录明确写着,现场负责人曾要求工人暂停作业。是不是工人无视指令,才导致事故?”
侧台有人立刻示意工作人员收走他的话筒。
岑绎抬手。
“让他问完。”
记者得到鼓励,语气更急:“你们现在隐去这份记录,是不是为了讨好伤者家属,故意掩盖工人责任?”
发布厅里静得只剩机器运转声。
岑绎没有回答内容。
“请你重复一次文件编号。”
记者一怔:“LW-AQ-0718-B6。”
“确定?”
“确定。我看过原件。”
岑绎点开大屏上的文件管理后台。
“事故材料正式编号采用年份、项目代码、证据类别与序号四段式。你刚才说的编号不属于证据系统。”
记者脸色微变。
“B6是今天早上八点十二分发出的内部发布简报水印。B代表接收部门,数字代表第六份定向副本。”
屏幕上,水印分发记录被展开。
B6对应的接收账号只有一个——二董办风险联络邮箱。
全场哗然。
直播弹幕瞬间爆开。
岑绎仍旧平静。
“公开材料九点三十分上线,没有内部编号,也没有你提到的第七码记录。请问你在发布会开始前,从谁那里取得二董办专属副本?”
记者握着话筒的手明显发抖。
“媒体有保护消息来源的权利。”
“当然。”
岑绎没有逼他报出名字。
“媒体可以保护来源,但当来源本身是事故调查中的利益相关方,而你依据对方提供的定向材料,连续引导公众指责伤者时,观众同样有权知道,你的问题并非来自独立调查。”
她看向直播镜头。
“从现在起,这份B6简报、分发日志与该媒体此前收到的匿名材料,将一并交给独立审查机构和监管部门。我们不审判记者,但会调查是谁把集团内部文件变成了定向攻击伤者的工具。”
记者身旁的摄影师已经悄悄放下机器。
岑敬川精心准备的质问,没有逼她承认隐瞒。
反而替她证明,二董办与那批匿名媒体资料之间存在一条尚未解释的通道。
侧台,梁朔抱着手臂,薄唇微微扬起。
“她故意发了不同水印版本?”工作人员低声问。
“不是故意泄密。”梁朔淡声纠正,“是她知道门里有贼,所以给每扇门装了不同的铃。”
台下所有视线都追着岑绎。
只有程准始终没有动。
记者质疑她时,他没有接过话筒;二董办暴露时,他也没有用资本身份施压。
他只是坐在那里,深邃目光越过无数镜头,安静而确定地落在她身上。
仿佛早就知道,她不需要任何人替她完成这一场胜利。
发布会结束时,实时信任指数第一次超过事故发生前水平。
不是因为岑氏给出了完美答案。
而是因为岑绎让所有人看见,承认不知道,并不比编造知道更软弱。
她走下台,程准起身替她让开通道,却没有伸手。
“满意?”她问。
“你的发布会,不需要我的验收。”
“那你坐了两个小时。”
“我有旁听利益相关方说明的权利。”
岑绎看他一眼:“只是这样?”
程准眸色微深。
“也是想看你赢。”
手机在此时震动。
一封陌生邮件只有两行字。
【十七秒不是被删除,是被新的声轨覆盖。】
【给我原始镜像,我可以把下面那一层声音剥出来。】
附件是一张频谱图。
最底部,藏着一段被所有技术团队忽略的低频人声轮廓。
发件人署名只有两个字。
边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