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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新舆过庙门初掩 旧恨随尘齿尚存 话说这些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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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说这些日子以来,贾三病势又沉了几分,他不再让铜锁扶他起来,只靠在床头发呆。枣树上的新芽又多了几粒,嫩绿嫩绿的,在春寒里轻轻摇晃。褚义每回来都要把山下的消息一桩一桩说与他听,有的他应一声,有的只是听着,听着听着便合上眼,像是睡着了。
这日午后,褚义从破庙下来时跑得满头是汗,进门便说山道上又来了一队人马,看那排场,定是新任的太虚解者无疑。
贾三靠在床头,说:“让他过,破庙门前那条路,谁都能走。”褚义急了,说那轿子不是路过,在破庙门口停了。贾三沉默了片刻,然后掀开被子,让铜锁扶他坐起来。铜锁犹豫了一下,还是扶着他下了床,又把那件旧棉袄披在他肩上。贾三撑着铜锁的胳膊,一步一步走到后门口,在河沟边那块覆着青苔的石头上坐下来,从这里望出去,能看见黑风岭山腰上那片柿子林的枯枝,也能看见破庙方向的山道拐角。
且说那顶轿子,正稳稳地停在破庙门口。轿帘低垂,轿中人并未下轿,只伸出一只手来,把帘子掀开一角。那只手白净修长,指节分明,无名指上戴着一枚碧玉扳指,围在轿旁的随从高声唱喏:“太虚解者沈大侠,路经宝刹,特来上香——”声音拖得老长,惊得山门外的老鸹扑棱棱飞起来一片。
了尘正蹲在门槛上,听见这一声唱喏,歪着头看了看那顶轿子,又低下头去拨他的蚂蚁,说了一句:“轿子太大,门槛太窄。”旁边几个看热闹的香客忍不住笑出声来,随从的脸色便有些不好看,正要上前理论,轿中人却摆了摆手,示意不必。那只戴着碧玉扳指的手在帘缝里停了一瞬,然后缓缓缩了回去,轿帘重新垂下,那顶八抬大轿便继续往前走了。从始至终,轿中人没有下轿,没有进庙,也没有往后山那几座坟的方向看一眼。
轿队过后,褚义在石敢当脚下发现了一枝不知是谁从轿窗里扔出来的野花。花瓣叫轿轮碾过,半边沾着泥,半边还残留着淡淡的紫。他把野花捡起来,想扔到路边去,了尘却从门槛上站起来,从他手里把那枝花拿走了。了尘把花插在石敢当耳朵眼里,端详了片刻,褚义问他为什么把花插在石敢当耳朵上,了尘没有回答,只继续拨他的蚂蚁。蚂蚁排成一队,绕过了尘的脚后跟,绕过石敢当的底座,绕过后山那几座坟,一直往柿子林的方向爬去。
褚义从破庙跑回胭脂铺时,贾三还坐在河沟边那块石头上。铜锁站在他身后,一只手扶着椅背,一只手背在身后。褚义把方才的事一五一十地说了,说那轿子没有停,轿中人没有下轿,连破庙的门都没有进去,又说轿帘掀开一角时,他远远看见那只戴着碧玉扳指的手,不是沈玉郎。贾三听完,沉默了许久。河沟里的水声潺潺的,枣树上新发的嫩芽叫风吹得轻轻摇晃。他忽然问了一句:“石敢当呢?”褚义说石敢当还是歪在门口,身上金漆又剥落了几块,了尘在它耳朵眼里插了枝野花。贾三听完,忽然笑了一下,说那轿子上的金漆比石敢当身上的厚多了,又说那轿子不敢进庙是因为庙里有鬼,一个穿黑,一个穿白,还有一个穿锦袍的蹲在墙根底下啃霉饼。
他说完便咳了起来,铜锁扶他回屋躺下,他靠在枕头上,望着窗外,忽然又开口了。
“若是沈玉郎,他会进庙的。不但进庙,还会蹲在石敢当旁边啃霉饼。他从前啃不惯,每回啃两口便干呕,可他还是啃,因为他以为那是太虚真义,他以为啃完了霉饼便能成为大侠。后来他死了。他不是大侠,他只是一个散尽家财、穿着草鞋蹲在墙根下的傻子。”
铜锁把煎好的药端到床前,贾三接过去喝了一口,苦得皱了皱眉,然后继续说了下去:“他叫沈玉郎。淮南沈氏子,赛孟尝……”他把药碗搁在床头矮桌上,合上眼,像是说完了,又像是还有话没有说。
这日夜里,贾三靠在床头,让铜锁把半截翁那卷纸又拿出来,把纸翻到沈玉郎那一段,再将他的手放在那一行字上,那形状像一个人穿着草鞋蹲在墙根下,另一人坐在太师椅上,两只空荡荡的裤管垂在坐板边缘。
窗外,又有一顶新轿子从山道上经过,轿帘低垂,轿中人没有下轿。贾三没有再问,他只裹紧被子,合上眼,听着河沟里的水声慢慢地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