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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旧担三钱轻付手 新炉一火暗藏锋 话说半截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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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说半截翁那卷纸在贾三枕边搁了一夜,次日清晨,贾三醒来时精神比前几日好了些,竟能自己撑着床沿坐起来,喝了半碗铜锁端来的小米粥,又吃了小半个烤红薯。铜锁看在眼里,心里却沉了一下,他见过这种光景,当年在山庄时秦不收便说过,久病之人忽然精神好转,有时不是好兆头。他没有说出口,只把空碗收走,又往灶膛里添了把柴,让火光亮些,烟气暖和些。
贾三让铜锁把门后那根扁担拿过来。扁担竖在床头,露出底下那个“贾”字,那是他十年前用一枚锈铁钉亲手刻上去的,为的是在集市上跟别的货郎分清各自的扁担,不至于拿混。他低头端详了好一阵,然后让铜锁把隔壁铁匠铺新来的伙计叫来。那伙计姓李,是杜衡的徒弟,杜衡往北去了之后,铁匠铺便由他接手,炉子重新烧了起来,铁砧也从槐树下搬回了原位,每日叮叮当当,给镇上的人打些菜刀犁头。
李伙计来得很快,围裙上还沾着新溅的铁花。贾三把那根扁担横在膝上,对他说:“这根扁担,替我卖了,三钱银子。”
李伙计愣住了。他是杜衡的徒弟,当然认得这根扁担,这根扁担在破庙里架过黑衣人临死前的胳膊,在归真山庄被赵雄用黄缎子供在案头,在武德堂上被贾三横在谢无畏面前,可贾三如今说要卖。李伙计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只是把扁担接过来,掂了掂,重。
贾三又说:“卖了三钱银子,银子不用给我。镇上土地庙斜对面有个摆摊算卦的张半仙,养了只老龟,他给人算卦不收钱,卦摊旁边蹲了只破碗,碗里总是空的,这三钱银子搁他碗里。”李伙计应了一声,把扁担扛在肩上,转身便走。走到门口时,贾三又唤住他:“你跟他说,是货郎贾三还他的卦钱。”
李伙计走后,铜锁把新沏的陈皮水端到床前。贾三喝了一口,又咳了一阵,咳完之后靠在枕头上,忽然说了一句:“这扁担跟了我二十年,打过山贼,敲过枣树,挑过胭脂水粉,也挑过霉饼柿饼。如今卖了三钱银子,倒比当年自在些。”铜锁没有接话,只是把被角又掖严实了些。
这日午后,李伙计扛着那根扁担走进了自己的铁匠铺。他把扁担横在铁砧上,对着竹皮上那个字看了许久。他没有把它卖给任何人,他记得师父杜衡临走前的交代,杜衡说,往后若有人拿着扁担来找铁匠铺,不要问价,先看竹皮底下有没有字。若有,便把扁担夹进火里,把竹皮烧掉,看看里头是什么。李伙计把扁担架在铁砧上,又犹豫了片刻,然后深吸一口气,将扁担伸进了通红的炉火。竹皮在火焰中卷曲、焦黑、剥落,露出里头那根贯穿了整支扁担的钢芯,那是一根叫竹皮包裹了多年、却从未叫任何人发现的旧钢条,窄而薄,柔中带韧,淬过无数次火。钢芯从竹皮里剥离出来时,当啷一声落在铁砧上,清脆而悠长。
李伙计把钢条夹起来,凑近灯前细看,才发现钢条末端刻着几个极小的字,字迹歪扭,不像是刻字匠的手笔。他只认得其中一个“杜”字,那是杜衡当年用錾子刻上去的。他自知道这几个字的分量,又把钢条放在铁砧最干净的位置,又拿布将上面的炉灰一点一点擦净,然后熄了炉火,挂上“今日歇业”的木牌,一路小跑到胭脂铺门口,推门进去,把这根钢条双手托到贾三面前。他把如何烧掉竹皮、如何发现钢芯、钢芯末端又刻了什么字一五一十地说了,最后问贾三这东西怎么办。
贾三接过钢条,翻过来覆过去地端详了片刻。如今他才知道,杜衡还留了一样东西,一根藏在扁担里的钢芯。这根钢芯替他撑了这么多年,在他每一次抡起扁担赶野狗、敲山贼、抽枣树时替他兜住了最后一点力,不让他这把老骨头散架。他把钢条递给铜锁,说:“收好,日后若见到杜衡,便还给他。若见不到——”他顿了一下,望了望窗外,“便搁在破庙神像后面,和苏牧羊的酒葫芦挨在一起。”
铜锁接过钢条,从灶台下翻出那只旧木盒,把钢条放进去。贾三又咳了一阵,咳完之后靠在枕头上,说了一句:“原来你也藏了东西,藏在我这儿,藏了这么久,我竟然不知道。”
这日傍晚,张半仙照旧坐在土地庙斜对面的石阶上,面前那只破碗里空空如也,碗沿上蹲着那只老龟。李伙计走过来,把三钱银子轻轻搁在碗里。张半仙的耳朵动了动,歪着头,用那双什么也看不见的眼睛望着李伙计的方向,问了一句:“那根扁担,里头藏着什么?”李伙计把扁担烧出钢芯的事说了,张半仙听了,沉默了许久,然后从碗里摸出那三钱银子,放在手心里掂了掂,说了一句:“竹皮是假的,钢芯是真的。三钱银子是假的,卦钱是真的。”老龟从碗沿上探出头来,对着那三钱银子慢吞吞地眨了一下眼。
张半仙把三钱银子重新放回碗里,又从怀里摸出一块刻了“愁”字的素木木牌,那是许多年前铜锁埋在破庙后山的,不知怎么又到了他手里。他把木牌翻过来,用指甲在背面划了两个字,一个是“贾”,一个是“三”。刻完了,他把木牌放在老龟背上,老龟便驮着木牌,一步一步往胭脂铺的方向爬去。李伙计在旁边看着,忽然想起了尘在破庙门口喂蚂蚁时说过的那句话——“记不记得,跟这河水有什么关系,水还是往下淌,枣树还是结枣。”他蹲下去,把老龟轻轻托起来放在掌心,连龟带木牌一并送到了胭脂铺门口。
这日夜里,贾三靠在床头,把杜衡那根钢条从旧木盒里取出来,放在枕边。他又让铜锁把门后那根新扁担拿过来,那是李伙计前几日给他新削的,用的是河沟边砍回来的青竹,竹皮还没磨光滑,拿在手里有些涩。他把新扁担横在膝上,拿袖子擦了擦竹皮上的毛刺,然后对铜锁说:“明日若是天晴,把铺子里那批新到的篦子挑到集市上去卖。价钱还是老价钱,跟从前一样。”铜锁应了一声,把新扁担接过来竖在门后。
窗外,河沟里的水还在往下淌,那棵歪脖子枣树上最后一片枯叶终于叫夜风吹落了,打着旋儿飘进河沟里,随波荡了几下便漂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