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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残纸半卷留旧墨 平生一担付新尘 话说顾惊鸿 ...

  •   话说顾惊鸿走后,贾三的病更重了些。铜锁每日三煎药,秦不收的方子换了又换,咳虽缓了些,人却越发没有力气了。

      这日午后,褚义从破庙下来时,怀里揣着一卷用油布裹得严严实实的东西,进门便往贾三手里塞。贾三解开油布一看,里面是半截翁那卷发黄纸,是半截翁生前亲手交给他的,托他转交与贾三。

      贾三让铜锁扶他坐起来,把油灯拨亮些,将那卷纸在膝上慢慢展开。纸上的字迹枯涩,笔锋却稳。他指着第一行念道:“沈玉郎。”又指着后面那行注文,让褚义替他念。褚义便凑近灯前,一字一句地往下读:“沈玉郎,淮南沈氏子。幼读诗书,长而慕侠,散家财广交游,世称赛孟尝。后于归真山庄受贾大侠点化,弃锦袍,着草履,啃霉饼,蹲墙根,所学皆不得其道。某日忽然大笑出门,归于破庙。数载后,殁于庙中。殁时手攥霉饼半块,齿痕赫然,宛如初咬。或问:其所求者,真邪?假邪?余不能答,但录其行,以俟后来者。”

      念到这里,油灯的火苗忽然跳了一跳,灯花毕剥响了一声。褚义抬头看了看那盏灯,又低下头去,继续在纸上辨认下一个名字的笔画。贾三把这一行行字在心里过了一遍,忽然想起那年在归真山庄花厅里,沈玉郎掷杯明志,说要做一个顶天立地的大侠。彼时他穿的是月白团花锦袍,如今他睡在破庙后山那块石头下面,和他挨在一起的是陆百川、半截翁,还有一个疯和尚。

      褚义接着往下读:“杜衡,铁匠也。其妻萍娘,为盟主府征修忠义堂,未归。杜衡寻之三年,足迹遍淮南江北,终得噩耗于石碑背面。自此熄炉封锤,将剩余铁料尽数打成铁锅,锅耳皆刻‘萍娘’二字,分赠穷家。后携半幅旧红绸,北去无踪。或见其背影没于官道尽头,肩背微弓,如负无形之砧。余记此人,不为其悲,为其不言。”

      贾三听到最后一句,想起了灶台上那口锅耳刻了“萍娘”二字的铁锅。那是杜衡用最后一块铁料打的,锅底平整如镜,他每日拿它炒菜,锅铲碰在铁壁上,叮叮当当。他说了一句极轻极低的话,铜锁没有听清,褚义也没有听清。只听见窗外那棵歪脖子枣树叫北风吹得枝条乱颤,积雪唰唰地往下落。

      铜锁继续往下翻,翻到一页折了角的纸,他借着灯光细细辨认那些横竖撇捺,终于在笔画间认出了一个自己最熟悉的名字,不是别人,正是他自己:“铜——铜锁。”褚义接过话头往下读:“铜锁,不知其姓。幼时父出门,未归。后流转至归真山庄为茶僮,初见贾三时奉粥于前,此后数年,不离左右。其父即鬼见愁,殁于破庙。后埋刀于父坟之侧,葬笔于破庙后山。或曰:其名铜锁,锁者,钥之对也。钥已失,锁犹在。”念到最后,铜锁已低下头去,把脸埋在灯影里。

      贾三伸出手,轻轻按在铜锁的肩膀上。

      褚义便又一个一个地往下念:

      “孟姑,山庄厨娘。每于灶角留糕两块,不放糖。贾三去后,其糕犹置原处,凉而复热,热而复凉。或问其故,不答。”

      “王寡妇,村口旧邻。初以胭脂起疹骂贾三于庄门,后携子求药,得秦不收金疮方,子愈。自此每岁纳鞋垫一双,针脚渐密,而人不复见。”

      “张屠夫,村口卖肉。曾以贾三旧事卖与说书人,得银数钱。晚年发迹,忽辍业不宰,日买猪头祭于破庙。或问其故,曰:‘欠他一刀。’”

      “秦不收,山庄医师。诊贾三曰‘此货郎也,非神’。后归乡坐堂,每岁除夕遣人送陈皮一包,附方曰‘少饮凉茶’。陈皮至而人已去,方存夹页中。”

      “钱四海,行商。以贾三名号鬻太虚诸货,获利无算。或讥其附骥尾而致富,四海笑曰:‘骥尾也是尾,能跑便是好尾。’然黑风镇贾记胭脂铺匾额,乃四海亲刻亲送,不取分文。”

      “苏牧羊,守拙门掌门。每饭必洒酒于地,敬无名之辈。封山日,埋剑于柿子树下,留酒半葫芦于破庙。或得其剑,剑柄刻‘不假’二字。剑已锈,字犹新。”

      “小凤仙,戏班旦角。初演贾大侠灵前论武,后改货郎叹。唱至‘儿歌竟成经’一句,满座寂然。或问此曲何人所传,凤仙曰一凡人。”

      “顾惊鸿,铁剑门掌门。灵前论武时不跪不拜,后亲赴黑风镇面陈’。归途经太虚书院山门,见旧梁柱刻‘继往开来’,拔剑欲斫,终未斫,留剑痕于柱上。至今痕犹在,人已没。”

      念到这里,褚义忽然停住了。他的手指停在纸上一处叫水渍洇开的位置,凑近灯前仔细辨认了许久。他先是认出一个“了”字,旁边那个字叫水渍洇得更模糊,他在灯下反复看了好几遍,才从那些散漫的墨痕里勉强辨出“尘”字的上半截。了尘,半截翁竟然连了尘也记了。

      “了尘,破庙僧。不知其来处,不记其年岁。每蹲于山门拨蚁,以霉饼饲石敢当。不诵经,不敲钟,唯于死人坟前刻字,或问其所刻何义,了尘曰玩乐也。”

      贾三听到这里,忽然笑了一下,他对了尘再熟悉不过,那个蹲在门槛上拨蚂蚁的疯和尚,从来不曾说过一句正经话,却把每个人的名字都刻在了石头上。

      最后一个名字了。褚义的手指停在纸末,那一行的墨迹比其他名字更枯更涩,像是耗尽了全身力气:

      “贾三,货郎也。初,避雨破庙,逢奇遇,为众人推为太虚解者。居山庄数载,历灵前论武、黑风寨、册封大典诸事。后自陈于武德堂,去封号,还玉佩,归货郎。今于黑风岭下开胭脂铺,门匾自题,字歪斜不可辨。或问:彼何为也?曰:卖胭脂。问:彼何人也?曰:贾三。夫贾三者,货郎也。自货郎始,至货郎终。”褚义念完最后一个字,抬起头来,发现贾三的嘴角微微上扬,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却有一道细细的泪痕从眼角滑下来,无声地没入鬓边那片花白的碎发里。

      贾三从褚义手中接过那卷纸,把它放在枕边。铜锁把油灯里的灯芯又拨长了些,让火光亮些,褚义往炭盆里添了两块新炭,又把被角掖严实了。贾三靠在床头,闭着眼睛静了片刻,忽然开口了:“沈玉郎的霉饼还在乌木小匣里搁着。陆百川的图谱,扉页上那个‘不假’还在。杜衡的铁锅就在灶上,今晚还用。孟姑的糕凉了又热,我吃了好几年。王寡妇的鞋垫还在靴子里垫着。秦不收的陈皮我还没煮完。苏牧羊的酒葫芦还挂在神像的胳膊上。小凤仙的扁担我掂过,太轻了。顾惊鸿的剑痕还在太虚书院的门柱上。铜锁……铜锁就在我眼前。”

      他把每个人的名字都说了一遍,倒像是在点一盏盏的灯。说完最后一个人的名字,他睁开眼,望着窗外又开口了:“我是贾三,货郎。扁担还在门后头竖着,胭脂还没卖完。”铜锁听完,低下头去,把脸埋在手掌里,肩头轻轻发颤。褚义跪在床前,对着床上那个枯瘦如冬日树皮的老货郎磕了三个头。

      这日夜里,雪终于停了。贾三靠在床头,膝上摊着半截翁的纸,耳边是铜锁在灶台前煎药的沙沙声,鼻尖是陈皮叫文火慢慢熬出的清苦气味。他望着窗外,河沟边那棵歪脖子枣树早叫雪压弯了腰,枝头却还挂着几颗干瘪的红枣,在月光下像是几点不肯熄灭的灯。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5章 残纸半卷留旧墨 平生一担付新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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