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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冷眼观潮皆旧戏 铁剑不斩是荒唐 话说贾三那 ...

  •   话说贾三那夜梦见鬼见愁之后,病势一日重似一日。铜锁把秦不收留下的药方翻出来,照着方子去镇上药铺抓了药,每日三煎,端到床前。贾三喝了几日,咳嗽略好了些,人却还是起不来床,每日只靠在床头,盖着那床铜锁从破庙带来的旧棉被,望着窗外那棵叫雪压弯了腰的枣树发呆。铜锁把胭脂铺照常开着,有人来买胭脂便卖胭脂,没人来便蹲在门槛上擦剑。褚义隔日便从破庙下来一趟,有时带几根了尘在火堆里煨熟的红薯,有时带一包孟姑从山下托人捎来的桂花糕,有时什么也不带,坐在贾三床前,把山下听来的消息一桩一桩地说与他听。

      这日午后,褚义带来一个消息,灵蛇岛太虚分坛的匾额终于挂上去了,题字的是新大侠欧阳继,落款处除了欧阳继的名号,旁边还并排题了“白不群”三个字。白不群亲笔在匾额左下角用小字加了一行跋——“太虚之道,薪火相传。贾氏启其端,欧阳继其绪,白氏承其任。”褚义说这话时语气愤愤的,说白不群这分明是踩着师尊往上爬,把师尊的名头当垫脚石。

      贾三靠在床头听完,只把手里那半块红薯翻过来覆过去地看了看,说了一句:“贾氏启其端,这几个字,他倒没说错。太虚这东西,本来便是我开的头。他爱继便继,爱承便承。那东西本来就是假的,假东西谁继承都一样。”说完把红薯塞进嘴里,慢慢地嚼。

      又过了两日,褚义从破庙下来时,身后跟了一个人。这人穿一身黑布劲装,腰佩一柄窄身铁剑,剑鞘上没有花纹,护手处也无雕饰,只在剑柄上刻了一个极小的“顾”字。她生得高颧薄唇,一双丹凤眼不怒自威,进得门来也不寒暄,只站在贾三床前,低头看着他,打量许久,然后嘴角微微一撇,那表情说不上是轻蔑还是惋惜。

      “当年在灵前坪,几百人跪在你面前。”她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像是用剑尖在石板上刻字,“我当时便对身边的人说,这人不是大侠。”

      她顿了顿,把腰间那柄窄身铁剑解下来,连鞘搁在贾三床边的矮桌上,又道:“我今日来,不是来算旧账的。你这样的人,不值得我出剑,我来,是要当面告诉你一句话。”

      贾三靠在床头,迎着那目光,没有躲闪,没有辩解。顾惊鸿看着他这副模样,说她当年看不上的是那些跪在他面前的人,他们跪的是他们自己心里的鬼。如今她依然看不上那些人,但她要收回当年对他的那句评价。“你说你不懂武功。我如今想来,你大概是懂的.”

      贾三听完这句话,沉默了许久。窗外那棵歪脖子枣树叫北风吹得枝条乱晃,积雪簌簌地往下落。他忽然想起了许多人,苏牧羊、沈玉郎、陆百川……他把这些人一个一个地在心里过了一遍。

      顾惊鸿没有再说话。她拿起矮桌上的铁剑,重新挂回腰间,转身便走。走到门口时忽然停了一下,说白不群那座太虚书院的山门,是用从归真山庄拆下来的旧梁柱改建的。那根被火烧焦的门柱如今就立在书院正门,上头刻了八个字——“薪火相传,继往开来”。说完便推门而去,黑衣身影很快消失在街角的雪幕里。

      贾三目送那背影消失,没头没脑地笑了一下。他把铜锁唤到床前,说太虚书院那根门柱,当年山庄大火烧了一夜也没塌,如今叫人拿去刻了字,倒也不枉它撑了那么多年。说完便又咳了起来,铜锁扶他躺下,给他掖好被角,又往炭盆里加了两块炭。他靠在枕头上喘了好一阵,然后闭上眼,像是睡着了。

      这日夜里,雪还在下。黑风镇上家家户户都灭了灯,只有“贾记胭脂”铺子里还亮着一盏孤零零的油灯。顾惊鸿策马出镇,在镇口那座废弃的茶亭边勒住了缰绳。茶亭的茅草顶叫雪压塌了半边,里面积着厚厚一层雪,柱子上不知被谁用木炭写了几行字——

      “昨日黄花,今日粪土。江湖无旧人,只有新鬼笑旧鬼。”

      她拔剑出鞘,剑尖抵在柱子上,却终究没有刻下去。她把剑收回鞘中,翻身上马,头也不回地往铁剑门的方向驰去。马蹄踏雪,留下一串深深的蹄印,很快便叫新雪盖没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4章 冷眼观潮皆旧戏 铁剑不斩是荒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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