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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归梦迷途终得路 真言出口已无声 话说铜锁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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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说铜锁回来之后,胭脂铺里的光景便有了些不同。灶台上那只烧穿了底的旧茶壶被挪到了墙角,铜锁从集市上买了一把新陶壶,煮陈皮水的火候还是拿捏不准,每回端上来,不是煮过了头,便是水没烧开。贾三也不挑剔,端起来便喝,货架上的胭脂又恢复了从前的秩序,最贵的苏州货搁在左手边,最便宜的篦子搁在右手边,中间留一道缝,好让进门的客人一眼便瞧见。铜锁每日擦货架的姿势也和从前一模一样,只是那把旧剑不再挂在腰间了,竖在门后,紧挨着那根扁担。
铺子里的生意不好不坏。柳如烟那枚金锭搁在柜台正中央,偶尔有客人瞧见了,问这是卖的,还是镇店的,铜锁一概答“不卖”,再问便不开口了。那盒干透的胭脂和金锭并排摆着,盒盖上铜锁描的那张纸条还在,叫日光晒得有些发黄了。贾三每回收工后,都要在柜台前站一会儿,看看那枚金锭,又看看那盒胭脂,然后转身去后门口蹲着啃炊饼。铜锁知道他心里在想什么,只是不说。
褚义每回来了,都要在金锭前站一站,拿袖子把金锭上落的灰轻轻拂去,再端端正正地放回原处。
这一年的冬天来得格外早。霜降刚过,山中便飘起了雪。先是细碎的雪粒,打在瓦檐上沙沙作响,接着是大片大片的雪花,密密匝匝地往下落,不过一夜工夫,黑风镇的青瓦屋顶便全白了。贾三清早推门一看,街面上积了厚厚一层雪,河沟边那棵歪脖子枣树叫雪压弯了腰,树枝上挂满了冰凌,在晨光里亮晶晶的。铜锁在门口铲雪,铲完了又往台阶上撒了一层灶灰,怕来往的客人滑倒。贾三蹲在门槛上啃炊饼,看他在雪地里忙活,忽然想起头一回去归真山庄的那个早晨,一晃数年过去了,铜锁还在他身边,只是从送茶变成了铲雪。
这日午后,温伯安的信到了。
信封叫雪水浸得有些发潮,贾三让铜锁拆开念与他听。铜锁展开信纸,一字一句地念了,信上说,林执笔日前从文华堂退了休,回老家临行前,将一本手抄的《太虚武学大典·序言》托人转交与他。那本序言扉页上,林执笔把“皮即是皮”四个字工工整整地抄在上面,旁边另有一行小字——“此句非林某所悟,乃温伯安点化。”温伯安在信末写道,他捧着这本手抄本在灯下坐了一整夜,想起当年在文华堂与林执笔争辩“皮即是皮”之义,彼此拍了桌子,扯碎了稿纸,如今林执笔退了休,他自己也已罢笔多年,当年争的那些,倒像是上辈子的事了。又说这些日子总觉得胸闷,秦不收来信嘱咐他少饮浓茶,多进粥,他在信里画了个笑脸,说这把年纪了,能多记一日便是一日。
贾三听完,把信折好放进怀里,沉默了片刻,站起来走到货架前,把那盒搁在最上头的冻疮膏拿下来,又从柜台底下翻出秦不收上回托人捎来的药方,一并包进油纸里,递与铜锁,让褚义得空送到温先生老家去。铜锁接过油纸包,应了一声。
又过了几日,雪越下越大了,贾三的咳嗽也愈发重了。
这咳嗽是老毛病了,当年在山庄时便有,秦不收给他开过方子,叮嘱他少饮凉茶,多进粥。可他从来不曾照做,倒不是不把秦不收的话放在心上,只是总觉得这些不过是寻常小病,不必费事。如今倒有些后悔了,却也不好意思让人知道自己后悔。
贾三裹着被子靠在床头,让铜锁把褚义从山上捎下来的陈皮煮了水,喝了两口,那股沉甸甸的苦意顺着喉咙滑下去,暂时压住了喉间的痒意。铜锁又往他身后垫了一个枕头,把炭盆挪到床跟前,然后坐到床沿上,也不说话,只是慢慢地擦那把旧剑。剑鞘上的磨痕愈发的白了,剑柄上那两个字却还是清晰如新。贾三看着他把剑从剑鞘里拔出来,翻过来覆过去地擦,忽然问了一句:“你那把剔骨刀埋了,往后擦什么?”
铜锁停下手,抬头看了他一眼,说:“擦剑。”
贾三又问:“剑是苏掌门的,你不还给他?”
铜锁低下头继续擦剑,说苏掌门封山时留下话了,守拙门的剑,不一定要守拙门的人用。贾三没有再问,只是又咳了一阵,咳得背都弯了下去。咳完之后靠在枕头上,闭眼歇了好一会儿,方喘匀了气。
这日夜里,雪下得更大了。贾三半梦半醒之间,忽听窗外有脚步声踩在雪地上,咯吱咯吱,像是有人在院子里踱步,又像是在等他。他便披上棉袄,推开房门,只见院中站着一个人,不对,是飘着。那人一身黑衣,腰间别着一对判官笔,笔尖乌黑,不沾雪花。他的脸年轻而清瘦,眉眼之间竟有几分像铜锁。
贾三认出了他,是鬼见愁。
那年破庙雨夜,他话没说完便咽了气,如今他站在雪地里,身上的黑衣没有血渍,喉间的伤口也不见了,只是静静地看着贾三,贾三也不退,亦不唤铜锁,反倒把门推得更大些,走到院子里。雪不冷,风不刺骨,他知道自己在做梦,却不想醒。
“你到底想说什么?”他问,“那个‘藏’字,藏什么?藏在哪儿?”
鬼见愁没有回答,从腰间抽出判官笔,在空中写了几个字。贾三不识字,但那几个字他偏偏却看懂了,是了,他在做梦,那是一个“藏”字,一个“不”字,一个“住”字。他怔怔地看了很久,然后忽然笑了一下,他说原来不是藏着什么东西,是藏不住。这道理他用了这么多年才弄明白,他藏不住自己,正如这江湖。
鬼见愁似乎也笑了一下,他又在空中写了几个字,字迹潦草而急促。贾三一个字一个字地辨认,那些笔画在他眼前自动拼成了他能听懂的话,每一个字都像是从他心里头往外蹦的。他认完最后一个字,忽然仰头望着漫天飞舞的雪花,笑着笑着,便流下两行泪来。
“这江湖,”他对着空无一人的院子,自言自语,“就是个屁。但放屁的人多了,屁也成了仙气。”
他说完这句话,便醒了过来。
窗外天已微明,雪还在下。铜锁正蹲在灶台前,往炉子里添炭火。贾三把那句遗言在心里又过了一遍,忽然觉得这些年来压在心口的什么东西被轻轻挪开了,未曾散尽,却终于落了地。他又咳了一阵,咳完之后靠在枕头上,望着窗外那棵叫雪压弯了腰的枣树,忽然开口唤了一声铜锁,说让褚义去破庙,替他把了尘请下来。
铜锁回过头来,看了他片刻,然后把火钳搁在灶台上,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炭灰,便往外走。
贾三又唤住他,说:“再带句话给温先生。就说,那句话,我听见了,藏不住。”
铜锁站在门口,听完这句话,没有回头,把门轻轻带上。他在门口站了片刻,仰头看了看漫天的雪花,然后深一脚浅一脚地踩着雪,往破庙的方向走去,大雪把他的脚印盖了一遍又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