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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铜锁哭城根 如烟掷金锭 话说杜衡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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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说杜衡背着那半幅红绸往北去了之后,黑风镇上着实冷清了几日。土地庙斜对面那棵老槐树底下,铁匠铺的油布棚子还没拆,铁砧还搁在槐树根旁,锤子还挂在槐树枝上,炉子里的炭灰却已凉透了。偶尔有镇上的人路过,看见那口刻了“萍娘”的铁锅还搁在土地庙门口,锅底积了一汪夜露,映着天光云影,倒像是有人故意搁在那里留作念想的。褚义每回从破庙下来送野菜,都要绕到土地庙前看一看,那口锅还在原处,锅耳上的字叫秋雨洗过又晒干,晒干又淋湿,笔画反倒愈发清晰了。
这日清晨,贾三正蹲在铺子门口啃炊饼,忽听街口传来一阵铜铃响,是货郎担子上挂的那种旧铜铃,走起路来叮叮当当,节奏碎而快,像一只急着赶路的麻雀。他便放下炊饼站起来,往街口走了几步,远远望见一个瘦小的身影挑着担子从晨雾里走出来。那人穿一身灰扑扑的短褐,脚上一双破草鞋,左脚那只断了一根绳,走起路来啪嗒啪嗒响。扁担两头挑着两只油布盖着的竹筐,筐里装的是针线、篦子、铜镜、几盒胭脂,还有几包用草纸裹着的麦芽糖。贾三站在街边,看着那人越走越近,忽然笑了一下,这人他没见过,但这身行头他太熟了。那扁担的弧度,那竹筐的摆法,那走路的步态,左肩高右肩低,扁担两端一颤一颤,竟与他年轻时一模一样。
那挑担子的走到“贾记胭脂”门口,抬头看了看门楣上那块木招牌,又低头看了看蹲在门口啃炊饼的贾三,把担子搁下,从筐里摸出一盒胭脂递过去,操一口浓重的淮南口音问道:“这位老哥,你这铺子还收不收散货?我这是正经苏州货。”贾三接过胭脂盒子,翻过来看了看,又凑近鼻子闻了闻,还给他说:“你这货是好货。只是在这镇上卖,价钱要降三成。镇上的人认实惠,不认苏州。”那货郎愣了一下,咧嘴笑了,露出一口叫旱烟熏黄的牙,说你这老哥倒是实在人。贾三便往旁边挪了挪,让他把担子搁在铺子门口歇歇脚,又从屋里端了碗陈皮水出来递与他。那货郎接过碗喝了一口,皱眉说有些苦。贾三说苦便对了,陈皮煮过头了,他煮茶的手艺一直不好,从前都是铜锁煮的。那货郎听不懂铜锁是谁,只是端着碗继续喝。
这日午后,贾三正往货架上补新到的篦子,忽听街对面茶馆里传来一阵熟悉的惊堂木声。那新来的说书人又开讲了,今日讲的还是那位欧阳继欧阳大侠,说他在灵蛇岛分坛的演武大会上以一柄铁扇连败七位掌门,又说武林盟主赵无极亲口称赞他“深得太虚真传”,还说太虚书院已正式更名为“太虚正宗”,由飞鱼庄白不群出任首任山长。台下又有人高声问那贾不假如今在做什么,说书人顿了一下,折扇一收,拖长了腔调道:“那位旧大侠么,听说在黑风镇上卖胭脂。胭脂倒是好胭脂,只是人已不中用了。上回有个灵蛇岛的右使去他铺子里请他题匾,他不肯题,还拿扁担赶人。可惜那扁担已不听他使唤了,这便是英雄迟暮,红颜白发。”台下便响起一阵唏嘘,有说“可惜”的,有说“活该”的,也有闷头喝茶不发一言的。
贾三站在街对面听着,把篦子一只一只码好,褚义在旁边听见了,脸涨得通红,握剑的手背青筋暴起,几次想冲进茶馆去理论,都被贾三用眼神拦住了。贾三把最后一只篦子码正,拍了拍手上的灰,向褚义说道:“让他说,他说的那些,我不认,便不是真的。”说完仍蹲回门口啃他的炊饼。
这日傍晚,贾三收工后又蹲在河沟边发呆。他望着那棵歪脖子枣树,被他抽裂的那道树皮边缘已长出了一圈新生的韧皮,嫩绿嫩绿的,把旧伤口包裹得严严实实,只有最外沿还留着一道细细的疤痕。正看得出神,身后传来一阵极轻的脚步声。
贾三回头一看,竟是铜锁。
铜锁瘦了。他本就瘦,如今更瘦了,颧骨突出来,眼窝深陷下去,下巴上冒着一层青色的胡茬,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削薄了一层。身上还是那身灰布短褐,腰间系一条玄色汗巾,背上背着一只旧包袱,包袱皮上沾着几点干涸的泥渍,想来是走了很远的路,那是北边渡口才有的灰白淤泥。铜锁站在河沟边,离贾三三五步远,手里什么也没拿,垂着眼,看着贾三手里那半块炊饼,似是在等他把饼嚼完。
贾三把炊饼搁下,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饼渣。铜锁看着他,嘴唇动了动,忽然噗通一声跪了下去,把头埋在贾三脚边的泥地里,肩膀剧烈地抖动,却一声也不吭。贾三没有扶他,只是蹲下去,把手放在他后脑勺上。铜锁跪了许久,方开口说话,他说他去了盟主府,找到了当年他父亲鬼见愁死后留下的那页邸报,温伯安没有骗他,邸报上确有通报,却是错的。邸报上写鬼见愁与白虹客在破庙中同归于尽,地点、日期都对,唯独死因只字不提那场决斗的缘由,只写了四个字——“因公殉职”,翻过邸报,背面还有一行极小的字,叫朱笔划去了,墨迹犹新,写的是——“鬼见愁临殁,遗言未竟。所遗玉佩一枚,已归太虚解者贾不假。”
铜锁说到这里,把脸从手掌里抬起来,看着贾三,眼眶红了一圈,却没有泪。他说他父亲咽气时攥的不是什么藏宝的线索,攥的是一个交代。而他这些年恨错了人,他恨那个货郎,恨他挂着父亲的玉佩在神坛上受万人跪拜,却不知道那货郎从头到尾不过是个被死人攥住脚踝的过客。他说他把那把剔骨刀埋在了破庙后山,和他父亲的判官笔埋在一处。笔是温伯安从旧邸报的附页里找到的,笔杆上刻着四个字,“鬼见愁用”,笔尖已经锈了。他把刀和笔放在同一个土坑里,压了块石头,没有刻字。然后他对着那座无名的小土堆磕了三个头,站起来,便往黑风镇走,走了一天一夜。
贾三把他扶起来,从怀里摸出一个柿饼递过去,铜锁接过柿饼,咬了一口,嚼了许久,忽然哭出声来。贾三没有拦他,只是在他旁边的石头上坐下来,铜锁哭够了,把最后一口柿饼咽下去,拿袖子擦了把脸,然后从怀里摸出那只空竹筒,搁在贾三手心里,说这些年他总觉得自己是空荡荡地来又空荡荡地走,如今这只竹筒可以装东西了,他打算装些新摘的桂花,或是半筒陈皮。贾三接过竹筒,握在手心里,那竹筒叫铜锁的体温捂得微温。他低头看了好一阵,方把它搁在灶台角上,那个位置,从前是铜锁每回放盐的地方。
又说柳如烟自嫁入飞鱼庄之后,日子倒也过得太平。白不群给她拨了西边一整个独院,院里有花有树,只是靠她父亲当年批过的矿山太近,半夜常有运石料的车轱辘声碾过墙根,辘辘作响,从三更响到五更。每日除了给长辈请安,便是把自己关在书房里抄《太虚真经》。抄了一遍又一遍,手边搁着一碟桂花糕,凉了也不动。庄里的人都说这位少奶奶性子安静,不争不抢,只是偶尔会在傍晚独自走到西墙下那棵被砍掉的老桂花树前,对着那截齐膝高的树桩站上许久。
这日,白不群在花厅设宴,庆贺太虚书院正式更名为“太虚正宗”,请了灵蛇岛谢无畏、金刀门赵雄,并几位新投靠飞鱼庄的小门派掌门。柳如烟照例没有出席,只让侍女传话说身子不适。宴至中途,白不群多喝了几杯,忽然当着满座宾客的面说起贾三的事来。他摇着那柄乌木折扇,扇面上那只朱砂点眼的鹤随着扇子的晃动一明一暗,语气带着几分酒意,说那位贾不假,当初若肯在太虚书院的匾额上题几个字,如今也不至于在黑风镇上卖胭脂。又说本想把太虚书院办成江湖第一学府,可惜贾不假不识抬举,如今好了,欧阳继接手,太虚正宗名正言顺,谁也不欠谁的了。说罢便端起酒杯,对着谢无畏笑道:“谢岛主那分坛的匾额若还空着,改日让欧阳继去题也是一样。”
柳如烟不在席上,她的侍女小翠在花厅外头听见白不群的话,悄悄回到西院,一五一十学与她听。柳如烟正在抄经,笔尖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往下写,什么也没说。小翠以为她不在意,便退下了。
次日清晨,贾三仍像往常一样蹲在铺子门口,他并不知道昨夜飞鱼庄发生了什么,也不知道今日会遇见什么人。忽听街口传来一阵车马声,是一辆翠幄青帷的锦缎马车,车后跟着四个骑马的随从,每人腰间都佩着刀。马车在街口停下,两个侍女先下了车,然后从车上扶下一个人来。那人穿一身素净的月白衫裙,头上只簪了根银钗,面上覆着一层薄薄的面纱。
贾三手里的炊饼停在半空。
柳如烟没有往他这边看,只是扶着侍女的手,径直走进街口那家最大的首饰铺,对掌柜说要看柜中最贵的金锭。掌柜捧出一只锦盒,盒中一枚赤金锭子足有十两之重,成色极好,在日光下泛着沉甸甸的暗金色,那是他店里压箱底的镇店之宝,摆在柜中多年,从未有人问价。她从袖中取出银票付了,又将金锭托在掌心掂了掂,转身沿着街面往回走。
贾三站在铺子门口,看着她一步一步走近。走到“贾记胭脂”门口时,脚步忽然慢了半拍,却终究没有开口,她只是弯腰将金锭轻轻搁在铺子门口的石阶上,然后直起身来,转身便走。从始至终没有说一个字,面纱后的神情看不分明,那只搁下金锭的手却在袖中微微发抖。
贾三把金锭捡起来,翻过来覆过去看了许久,忽然唤了一声。柳如烟的脚步停了一瞬,没有回头,她站在街心,背对着贾三,说了一句:“这金子是干净的钱,是用我自己的首饰换的。这辈子,我只买你这一回胭脂。”说完便扶着侍女的手上了马车。翠幄青帷在街口拐了个弯便不见了,只留下石板路上两道浅浅的车辙。
贾三站在铺子门口,手里攥着那枚金锭,目送那辆马车消失在街角。铜锁从河沟边端着茶盘走回来,看见他手里的金锭,又看了看街口渐渐远去的车影,什么也没问,把金锭从贾三手里轻轻取过去,放在柜台正中那盒新胭脂的旁边。那盒胭脂是他从黑风岭带回来的第一批货,柳如烟留下这枚金锭时,不曾知道铜锁已经回来了。铜锁什么也没说,只是把金锭和胭脂盒并排摆好,然后退到门框旁继续干活。
这日午后,贾三蹲在河沟边,铜锁端着一壶新沏的陈皮水走过来,火候还是没掌握好,陈皮煮得有些苦了,但贾三喝了一口,说刚好。铜锁在他旁边的石头上坐下来,把腰间那柄旧剑解下来,拿干布慢慢地擦。两个人谁也不说话,望着河沟里那弯被秋阳照得金灿灿的水面,不知过了多久,铜锁忽然开口了:“那枚金锭,要不要收进匣子里?”
“搁在柜台上,不卖。”
次日清晨,胭脂铺照常开门。那枚金锭端端正正搁在柜台正中央,和那盒干透的胭脂并排摆着。阳光从门缝里漏进来,照在金锭上,在货架间的暗影里投下指甲大的一小团暖光。褚义来送野菜时看见了,问这是哪来的,铜锁正蹲在门口擦货架,头也没抬:“买胭脂的。”褚义又问,买什么胭脂要这么大块儿金子。铜锁没有回答,只是把货架擦得比平日更亮了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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附:金锭记
此后数十年,黑风镇上流传着一则旧闻。说当年太虚解者贾不假落魄时,曾有一位蒙面女子在“贾记胭脂”门口搁下一枚赤金锭子,不买胭脂,不留姓名,只说了句话便登车而去。这话辗转传到温伯安耳中时,已是数年之后,他将其录入《归真日录》末卷夹页,题为《金锭记》,文末只有一句——“此金至今仍置胭脂铺柜台正中,贾三不卖,铜锁不熔,褚义每过必拭。金锭成色十两,意重过太虚匾,价低于破庙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