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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铁炉不熄 萍踪已沉 话说那顶八 ...

  •   话说那顶八抬大轿从黑风镇上经过之后,日子又恢复了寻常模样。贾三每日照旧,只是近来啃炊饼的时间越来越长了,从前一块饼三五口便下了肚,如今一块饼要啃上半天,啃一口便停一停,望着河沟对岸那棵被他抽裂了树皮的歪脖子枣树发呆。褚义每回来送野菜,都看见师尊蹲在河沟边同一个位置,便忍不住问了一句:“师尊,您在看什么?”贾三把嘴里的饼咽下去,朝河沟对岸扬了扬下巴:“那棵树,又发新芽了。”褚义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只见枣树被抽裂的树皮边缘,果然冒出了几粒嫩绿的新芽,在风里轻轻晃着。

      这日午后,贾三正蹲在铺子门口整理一批新到的桂花头油,忽听街口传来一阵熟悉的叫卖声,是打铁的,那种铁锤敲在砧板上的叮当声,沉闷而有节奏,一下,一下,又一下。他站起来,循着声音往街口走了几步,果然在土地庙斜对面那棵老槐树底下,看见了一间新搭的铁匠铺。

      其实不过是几根毛竹撑起一张油布,底下砌了个土坯炉子,炉子旁边搁着一只铁砧,铁砧上插着几把还没开刃的菜刀。一个瘦高的汉子正背对着街面,抡着铁锤在砧板上敲一块烧得通红的铁片。他穿一件被煤灰和铁锈染得看不出原色的短褐,领口敞着,露出锁骨上一道旧伤,是许多年前被铁水烫过之后留下的,皮肉翻卷着长好了,却永远消不掉。

      贾三在槐树下站了很久,直到那汉子把铁片敲成一口锅的形状,夹起来浸进水桶里,滋的一声白汽腾起,糊了满脸,他才开口唤了一声。

      杜衡回过头来,脸上被炉火烤得发红,额上挂着密密的汗珠,看见是贾三,愣了一下,然后把铁锤搁在砧板上,拿脖子上的汗巾擦了把脸,嘴角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贾三在他铺子门口蹲下来,从怀里摸出半块炊饼,掰成两半,一半递给杜衡,一半塞进嘴里。嚼了嚼,问了一句:“什么时候搬到镇上的?”

      杜衡接过炊饼,没有马上吃,低头看着饼上的芝麻,那几粒芝麻嵌在饼皮上,有大有小,有的被烤焦了半粒,他看了好一阵才开口。

      “前日。”

      又说,破庙后山的柴火不够烧,了尘让他到镇上来找活干。说完便不言语了,只是把那半块炊饼翻过来覆过去地看,像是能从饼上看出什么别的来。

      贾三嗯了一声,没有追问。他知道杜衡说的不是全部,了尘让他下山是真,可他为什么要来黑风镇,为什么偏偏挑了土地庙斜对面这棵老槐树,他心里隐约明白,却不想戳破。

      此后,贾三每日路过土地庙,都会在杜衡的铺子门口蹲一会儿。有时带块炊饼,有时带两个烤红薯,有时什么也不带,只是蹲在那里看杜衡打铁。杜衡从来不多说话,只是埋头抡锤,偶尔抬头擦汗时往街口瞟一眼。贾三看在眼里,什么也不问。

      这日傍晚,贾三收工后又蹲在杜衡铺子门口啃红薯。杜衡忽然放下铁锤,从炉子后头搬出一口铁锅,搁在贾三面前。那铁锅打得极是平整,锅底厚薄均匀,边沿圆润光滑,锅耳上还刻了两个极小的字,一个是“萍”,一个是“娘”。

      他把铁锅翻过来覆过去看了很久,锅底隐隐映出他自己的脸,被弧面拉得又扁又长,似是一个不认识的人在锅底望着他。他放下锅,抬头看着杜衡。

      杜衡没有看他,而是低头拨弄炉子里的炭火,火光映在他脸上,把那道旧烫伤染成了暗红色。他拨了好一阵炭火,才开口说了两句话。

      “从前打铁,是为了娶她。”

      “如今打铁,是为了记住她。”

      贾三把红薯搁在铁砧上,站起来拍拍手上的灰,说了一声:“好锅。”

      杜衡没有接话,只是把炉子里的炭火又拨旺了些,火苗子蹿起来,照得铁砧上那些还没开刃的菜刀一闪一闪的。

      此后数日,贾三每回路过土地庙,都看见杜衡的炉子烧得通红。他打了很多口锅,大大小小,方的圆的,每口锅的锅耳上都刻了“萍娘”两个字,却不卖,只是整整齐齐地码在油布棚子底下,从矮凳一直码到槐树根。有人来问价,他说不卖,有人来订菜刀,他说不打。他把锤子抡得比从前更用力,每一锤砸下去都像是要把铁砧砸穿。炉子里的炭火从早烧到晚,从晚烧到天亮,火光映在土地庙的墙壁上,把那些残破的壁画染得一明一暗。壁画上画的是二十四孝图,王祥卧冰的那一处墙壁剥落了大半,王祥的脑袋不见了,只剩半个身子和一条鱼。

      这日清晨,贾三像往常一样蹲在河沟边啃炊饼,忽听土地庙方向传来一阵极响的锤声,不是寻常的节奏,密集而急促。他放下炊饼,快步走到槐树下,看见杜衡正抡着锤子往铁砧上砸一块铁板。那铁板已经被敲得变形了,边缘卷起来,中间凹下去一个深坑,他却还在敲,每敲一下,便从喉咙里发出一声闷闷的低吼。炉子里的炭火烧得极旺,火星溅到他手臂上,他也不躲,只是砸,只是砸,汗珠子从额头上滚下来,砸在铁板上,滋的一声便干了。

      贾三在他旁边的槐树根上坐下来,从怀里摸出半块炊饼,掰成两半,一半搁在铁砧旁边的矮凳上,一半塞进嘴里,慢慢地嚼。

      杜衡敲了很久,终于停了。他把锤子扔在地上,锤头砸进泥地里,歪在一边。然后他蹲下去,把脸埋在手掌里,肩膀剧烈地抖了几下,又放下来。脸上没有泪,只是眼眶红了一圈,像是被炉火烤的,又像是别的什么。

      昨日有人从北边回来,说在忠义堂的旧工地上见过萍娘的名字,刻在一块石碑上,碑上刻的全是修忠义堂时累死的民工。

      杜衡说到这里便停住了,低下头去,拿火钳拨了拨炉子里的炭火。炭火被他拨得哗啦啦响,火星子溅起来,落在他的手背上,他也不觉得疼。拨了好一阵,才又开口。

      他说他一直在找她,找了三年,从淮南到江北,从矿山到渡口,从这个镇子到那个村子,最后找到这里。他以为她还活着,以为她只是被征去修房子,修完了便会回来。如今房子修好了,碑也立好了,她刻在石碑上。他打了一辈子铁,却连给她打一口棺材的机会都没有了。

      说完这些,他又沉默了。只是把炉子里的炭火拨了又拨,火光把他的脸映得忽明忽暗。油布棚子外头,风把槐树叶子吹得沙沙响,有一片叶子落下来,落在铁砧上,转眼便被余温烤卷了边。

      贾三站起来,走到铁匠铺后头那堆码得整整齐齐的铁锅前。弯下腰,拿起最上头那口锅,锅耳上刻的“萍娘”两个字歪歪扭扭,一看便知是个不识字的铁匠拿錾子一笔一笔凿出来的,每一笔的深浅都不一样。他把锅翻过来,锅底平整如镜,隐隐映出他自己的脸。

      他端着那口锅,回到杜衡面前,说:“这口锅,我要了。”

      杜衡抬起头看着他。他又说,这口锅不卖,他拿东西换,说着从怀里摸出那个油纸包,里头包的是那半块干透的柿饼。他把油纸包搁在杜衡手心,说这是最后一颗柿子了,是黑风岭顶上那棵老柿子树结的。他上回去摘时摔了一跤,裤腿划了一道口子,只摘到这一颗,这柿子在树上挂了整整一个秋天,别的柿子都落了,只有它还挂着。

      杜衡低头看着手心里那个油纸包,然后站起来,走到炉子前,把那口铁锅重新搁在铁砧上,又从腰间摸出一把新打的菜刀,刀刃还没开,刀背上还带着锤痕。他把刀搁在锅旁边,闷声说了一句:“这刀,也给你,切菜用。”说完又蹲下去拨弄炉子里的炭火,再也没有开口。

      这日夜里,贾三回到胭脂铺,把杜衡那口铁锅搁在灶台上。锅底在灶台上稳稳当当地坐住了,他看了一会儿,又从货架上拿了一盒新到的篦子搁在锅旁边。褚义来送野菜时看见灶台上有口新锅,问是哪里来的。贾三说:“杜衡打的。”又指着锅耳上那两个歪歪扭扭的字让他认。褚义低头看了看,说一个是“萍”,一个是“娘”。

      贾三问:“萍娘是谁?”

      褚义沉默了片刻,把野菜搁在灶台上,走到后门口蹲下,望着河沟里那弯被晚风吹皱的月亮,忽然说了一段他从未对人提起的往事。

      三年前,忠义堂竣工那天,他去工地送饭。工地上已经没什么人了,只有几个石匠在碑亭里刻最后几块碑。他看见堂前立了一块功德碑,碑上刻的全是捐银子的乡绅名号,字有拳头大,描了金。后来他绕到碑后,发现碑背面也刻了名字,密密麻麻,全是修堂时累死的民工。那些名字刻得极小,挤在石碑最底下,被杂草遮住,不仔细看根本看不见。他蹲在地上拔开草,一个字一个字地念过去,念到“杜门萍娘”四个字时,忽然听见有人在身后哭。

      回头一看,是个瘦高的铁匠,手里攥着一把还没开刃的菜刀,跪在碑前。

      贾三把灶台上的新锅重新端起来,拿袖子擦了擦锅底的灰,搁在灶眼上。褚义蹲在门槛边,抹了把眼睛,声音还有些发闷:“那口锅,杜衡打了三年。每回打一口锅,锅耳上都刻一遍她的名字。打好便搁在炉子旁边,谁也不卖。”

      贾三往灶膛里添了把柴。火苗舔着锅底,渐渐烧热了,锅底那些被袖子擦去的灰痕又慢慢浮现出来,像是怎么也擦不干净。他走到后门口,望着那棵歪脖子枣树,忽然说了一句:“那些铁锅上的字,以后每年这时候,替他擦一擦。”

      褚义应了一声,把这事记在心里。此后每年秋天,他都带着几个师弟去杜衡的旧炉前,把那几口锅上的字擦一遍。擦得锃亮,摆在土地庙门口,让秋阳把那些笔画晒得暖暖的。

      数日后,杜衡的铁匠铺熄了火。他把剩下的铁料都打成了菜刀和铁锅,分给了镇上买不起铁器的穷人家。最后一口锅打好时,他拿錾子在锅耳上刻了两个字,“归尘”。他把锅搁在土地庙门口,炉子灭了,铁砧搬到槐树下,锤子挂在槐树枝上。有人在清晨看见他背着一只旧包袱,沿着官道往北边走了。包袱皮是半幅褪了色的红绸,那是许多年前从萍娘嫁衣上裁下来的,他走南闯北寻了她三年,这半幅红绸便在他枕边陪了三年。没有人知道他要去哪里,只知道他走的那天清晨,土地庙前的香炉里插着三根新点的香,香灰落在石碑前面,和露水混在一处。

      贾三没有去送,照旧蹲在河沟边啃炊饼,只是那天他蹲得格外久,从清晨一直蹲到日头偏西,直到河沟里的水被晚霞染成暗红,才站起来走回铺子。他拿起杜衡留给他的那口铁锅,锅耳上“萍娘”两个字还带着炉火的余温。他把锅翻过来覆过去看了很久,然后搁在灶眼上,往灶膛里添了把柴,灶火重新亮起来,照得满屋子都是暖光。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1章 铁炉不熄 萍踪已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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