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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歌残破庙空字字 妆卸尘箱已声声 话说那顶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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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说那顶八抬大轿从破庙门口过去之后,贾三的病势忽然缓了些,倒像是把心里搁了多年的一块石头搬开了,身子便也跟着松快了几分。他每早能自己撑着床沿坐起来,喝半碗小米粥,再吃小半个烤红薯。有时天气好,便让铜锁扶着到河沟边坐一会儿。
这日午后,贾三正坐在河沟边那块青石上啃炊饼,街口传来一阵熟悉的铜铃声,是戏班子开锣前招揽看客的摇铃声。他抬头一看,土地庙前的空地上又搭起了戏台,顶上盖着几块拼缝的油布,台前挂了两盏纸糊的灯笼。灯笼上糊的红纸已经褪了色,上头“贾大侠”三个字叫雨打风吹得残缺不全,只剩下一个“贾”字还依稀可辨。
贾三把炊饼搁下,对铜锁说了一个字:“去。”铜锁便扶着他,慢慢走到土地庙前。戏台前已经围了不少人,有镇上本地的,也有赶集路过的。几个半大小子蹲在最前头,仰着脸等着看武打,后排站着几个刚从茶馆里出来的老茶客,手里还端着没喝完的茶碗。贾三没有往前挤,只在人群最后头找了棵槐树靠着,扁担竖在树干旁。铜锁站在他身侧,一手扶着树干,一手按着腰间。褚义从破庙下来送野菜,也挤进人群,站在贾三另一边。
小凤仙从后台走出来时,台下几个半大小子便起了一阵骚动,有人嚷着“来段灵前论武”,有人喊“唱个货郎叹”,还有人拍着地面催她快开锣。小凤仙却没有像往常那样亮相,她今日没有画粗眉,没有粘假胡子,也没有背那根纸糊的扁担,只穿了一身干干净净的青布衫裙,脸上薄薄施了一层粉,站在台中央,对着台下鞠了一躬。
“今日这出戏,不卖票,不收赏钱,只是唱给一个人听。”她的声音不高,却清清亮亮的。台下安静了一瞬,便有人起哄:“唱给谁听啊?难不成是唱给哪个小情郎?”人群里一阵哄笑。贾三把斗笠往下压了压,没有出声。
小凤仙没有回答,她只走到台侧,从打鼓的老汉手里接过一把胡琴。老汉愣了一下,胡琴是整出戏里最不讨彩的乐器,没有锣鼓热闹,没有唢呐响亮,拉得不好便沉闷得像锯木头,拉得好了又叫人心里发酸。小凤仙把胡琴架在膝上,调了调弦,然后对着台下说:“这曲子没有名字,词是现编的,调是现哼的。唱得不好,各位将就听。”
她低下头,左手按弦,右手运弓。胡琴声从弦上滑出来,第一个音便不是寻常戏文的调子,不激昂,不婉转,倒像是山间小溪漫过石缝,又像是夜风吹过破庙檐角,呜呜咽咽的,说不清是悲是喜。
她开口唱了第一句:“一座破庙,四面透风。一个货郎,半块霉饼。”
台下嘈杂的人声渐渐静了下来。
“两具尸首,半句遗言。然后,然后……”
人群里有人放下了手里的茶碗,有人把嘴里的炊饼忘了嚼。
她一句一句地往下唱,每唱一段,台下的笑声便少一些。唱完最后一段,把胡琴轻轻搁在膝上,那最后一段是这样的:一个货郎蹲在河沟边,对着那棵歪脖子枣树啃炊饼,有人问他往后还卖不卖胭脂,他说卖,价钱还是老价钱,跟从前一样。
台下没有人叫好,没有人鼓掌,也没有人往台上扔铜板,那百来号人只是安安静静地坐着,不知是谁忽然站起来,对着槐树底下那个戴斗笠的人作了个揖。然后第二个,第三个……后排的老茶客放下了手里的茶碗,前排的半大小子从地上站了起来。人群自动让开一条路,从戏台一直通到槐树底下。贾三把斗笠往上推了推,露出一张叫病痛磨得清瘦的脸。他没有说话,只对着台上的小凤仙点了一下头。
小凤仙从台上下来,走到他面前,忽然从袖子里摸出一样东西,是一根真扁担,青竹削的,竹皮还没磨光滑,拿在手里有些涩。她把扁担搁在贾三手边,说:“这出戏里所有的事,都是真的。”贾三接过扁担掂了掂,说了一句:“这根趁手。”
这日傍晚,小凤仙回到后台。她对着镜子看了一阵,然后从妆台底下搬出一只旧戏箱。戏箱是她进戏班那年她娘给她打的,跟了她许多年,边角磨得发亮,锁扣也生了锈。她把戏箱打开,把里头的东西一样一样往外拿,又把胡琴擦净,放回琴囊,搁在戏箱最上层。然后把戏箱盖子合上,从头上解下一根红头绳,在锁扣上绕了三匝,打了一个死结。
打鼓的老汉推门进来,看见她封戏箱,愣了一下:“不唱了?”
“演了这么多年的贾大侠,”她对着铜镜,像是在跟自己说话,“往后不演了,这出戏,已经唱完了。”
这日夜里,破庙里格外安静。了尘照旧蹲在门槛上,嘴里哼着不成调的小曲,断断续续的,一会儿是“天也空,地也空”,一会儿又变成了“你也空,我也空”。他每哼几句便停下来,拿锈铁钉在石敢当底座上刻一道。刻的什么谁也看不懂,他也不在乎有没有人看。
贾三让铜锁把那酒葫芦从神像残臂上取下来,摇了摇,里面还有小半葫芦酒。他端着酒葫芦,对了尘说:“师父,唱一个。”了尘看了他一眼,然后把蚂蚁往旁边拨了拨,清了清嗓子,唱了一段自编的经。他的嗓子很破,活像是叫烟火熏了几十年的旧铜锣,每一个音都敲在裂缝上,却偏偏合辙押韵——
“天也空,地也空,大侠货郎各西东。你也空,我也空,一把黄土盖英雄。霉饼空,扁担空,破庙门前草长疯。痴人空,记也空,秃笔一支记秋风。守拙空,归尘空,铁炉灭了火犹红。铜锁空,贾三空,半块柿饼一场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