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旱灾 ----1 ...

  •   ----1----
      五月底的天已经热到了某种极致。教室里那几台吊扇从早到晚转个不停,扇叶搅动空气发出的声音让人昏昏欲睡,但吹下来的风全是温的,像有一只看不见的嘴在往人脸上呵气。李亚昕坐在靠窗的位置,窗户大开着,但外面一丝风都没有。他能看见教学楼对面那片梧桐树的叶子全都耷拉着,边缘卷了起来,像一张张合不拢的嘴。
      他面前摊着那本失而复得的四十五套卷。卷子被水泡过又被压平,边角还有卷成筒状时留下的折痕,纸张摸起来比新的时候硬了一些,像一块被反复揉过又抻开的布。他对着同一道题看了将近十分钟——一道数列大题,第一问已知a?=3,d=2,求通项公式。
      他早就背过这个公式。第一行写了一个"解"字,第二行写了a?=3+(n-1)·2,第三行化简成了a?=2n+1。然后他的笔就停住了。
      第二问他脑子里是有思路的。列前n项和,代入条件,解方程。他写过这种题至少几十遍了,每一步应该怎么走他的手指比他的脑子还清楚。但笔尖往下一行移的时候,有什么东西把他堵住了。不疼,不涩,就是——写不下去。像走一条笔直的马路,前面忽然立了一面看不见的墙,他撞上去了,退回来,换个方向再撞,又撞上去了。
      他把笔放下了。拿起笔,又放下了。草稿纸撕了第二张,揉成一团扔进桌斗里。他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两只手交叠着搭在桌沿上,脊背绷成一条弓起来的线。
      严蕾从过道那边侧过头来看他。她本来没想管,但她数了一下——李亚昕保持这个"盯着卷子发呆"的状态已经三天了。三天。对于一个年级前十的人来说,三天做不完一套卷子差不多等同于天塌了。她看着他那副绷着脊背的样子,嘴角动了一下,但最终什么也没说,又把头转回去了。
      下课铃响了。教室里嘈杂起来,有人伸懒腰,有人端着水杯往外走,有人在讨论刚才那道选择题的答案。李亚昕还坐在原地没动。严蕾站起来从过道那边走过来,顺手拉了一把旁边的椅子在他桌角坐下。
      "哎。"她伸手在他桌面上扣了扣。
      李亚昕睁开眼看她。他的眼睛底下有一点青,嘴唇抿着,整个人像一台被什么东西卡住了齿轮的机器。
      严蕾看了他两秒,然后说了一句:"你最近做题怎么跟吃屎一样表情?"
      李亚昕看着她,沉默了三秒。"你这什么比喻。"
      "我说真的。"严蕾往前倾了倾身子,一只手搭在他的卷子边上,"你以前做题虽然脸臭,但节奏是顺的。刷完一套翻下一套,中间不带停的。这几天你每写两行就停一下,像跟题打架似的,还打不过。"
      李亚昕低头看着卷面上那些涂改的痕迹。第一行的"解"字旁边被他画了两个圈,第二行公式下面划了一道横线又划掉了,草稿纸上的演算写到一半就断在半截。那些断掉的笔画像一些没说完的话,张嘴说到一半被人掐住了喉咙。
      严蕾等了片刻,看他没反应,准备站起来走了。她椅子刚挪动了一下,李亚昕忽然开口了。声音不大,还有点哑:"……不知道。手感不对。"
      严蕾的动作停住了。她很少听到李亚昕说这种话。他永远一副"没什么搞不定的"模样,哪怕数学考砸了也就皱皱眉然后继续刷下一套。这句"手感不对"从他嘴里说出来,分量比他自己意识到的要重得多。
      她又坐回去了。她的目光在桌面上那套四十五套卷上停了一会儿,封面上那些水渍印子一片一片的,边角的折痕像皱纹一样皱在一起。她忽然想起了一件事。
      "你是不是跟它不熟?"
      李亚昕抬起头看她:"什么?"
      "我说书。"严蕾伸手指了指那本卷子,"你以前做别的卷子,都是拿起来就干,因为你打心底里知道自己要把它们写完。但这本不一样——你丢过一回,又找回来了。你在怪它。你觉得它跑了,又回来了,你不信它了,所以在跟它赌气。"
      李亚昕张了张嘴。他发现自己找不到话反驳。他看着自己的手,手指还握着笔杆,但笔尖悬在纸面上方半寸的地方,像一只落在枝头犹豫着要不要收翅膀的鸟。
      严蕾歪了一下身子靠在椅背上,难得认真地看着他:"我以前那本五三,刚开始做的时候也刷不动。后来我就在上面写'烦死了''这题谁出的''再错我就撕书'——写着写着就顺手了。"
      "写这些有什么用?"李亚昕的声音闷闷的。
      严蕾耸了耸肩:"不知道。但你就当跟它说句话呗。"
      她站起来把椅子推回原位走了。李亚昕坐在原地没动,笔还握在手里。过了很久,他把卷子翻到扉页,盯着那片空白的纸面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拿起笔,在页面的角落写了一行小字。写完之后他合上卷子放进桌斗,站起来去接水了。
      那行字是:"我会做完你的。别闹了。"
      ----2----
      异世界的旱情正在变重。
      三宗站在城墙上的时候,风从南边吹过来。他迎风站着,紫袍子的下摆被风扯得往后翻卷。风里裹着干土和枯草碎屑的气味,钻进鼻腔的时候又燥又呛。他眯着眼往远处看。
      大地裂开的缝正在变宽。从城墙上望出去,那些裂缝像一张大网罩在地面上,深的可以看见底下褐红色的土层,浅的只有一指宽,但边缘都在往外翻着卷。麦田里早就没有麦子了,只剩下枯黄色的茬子,一排一排地杵在地里,像一撮一撮没梳开的头发。官道上有人正朝着县城的方向走——拖家带口,背着卷成捆的破铺盖,脚步虚浮。最远的那一拨人影小得像蚂蚁,从地平线上慢慢地往这边挪,一步,一步,又一步。
      舞淑坐在城墙垛口上,两条腿悬在外侧晃荡着。她的蓝裙子在风里飘起来,裙摆上的"1""2"花纹忽明忽暗地闪着。她也在看远处那些挪动的人影,下巴搁在膝盖上,两只手抱着小腿。
      "哥哥,"她指了指远处,"那些人要去哪?"
      "进城。"三宗说,目光没有收回来,"旱灾。地里长不出粮食了。"
      舞淑沉默了一会儿。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脚上那双已经磨出毛边的布鞋,然后从垛口上跳下来,拍了拍裙子上的灰:"我们去看看。"
      三宗没有拦她。两个人沿着城墙的台阶一级一级走下去。台阶上的石面被磨得光亮,踩上去的触感滑滑的,带着一整天的余热。走到城墙根底下的时候,空气里的气味变了——不再是高处的干风和尘土味,而是人群聚在一起时特有的那种热乎乎的、有重量的气味。汗,灰,没洗过的衣服,几天没吃饱饭的人身上那股淡淡的反酸的体味。
      城门口已经聚集了上百人。老人坐在墙根底下靠着墙,小孩缩在大人怀里睡着,中年男人蹲在路沿上看着地面发呆。有人躺着,有人站着,有人靠在别人的肩膀上闭着眼。空气里还有一种更细小的声音——有人在小声说着什么,有人在喘气,有人刚喝完一口水把碗放下的时候碗底磕在石面上发出清脆的一响。
      舞淑站在人群边缘没动。她看着那些人,目光从一张脸移到下一张脸,从一个人的手移到另一个人的脚。她看得很细,像在数什么东西。然后她蹲下来了,从脚边捡起一小截烧剩的木炭,又从旁边扯了一块不知谁丢掉的破布摊在膝盖上,开始在上面画。
      三宗走过来蹲在她旁边:"你在干什么?"
      "数人。"舞淑头也不抬,炭条在破布上画出一道一道横杠,"左边画一格是男人,右边画一格是女人,上面画小格是小孩。我把他们分一分。"
      她的炭条动得很快。每抬头看一眼人群,就在布上添一道。她看的不只是性别——她在分年龄。老人的肩膀是塌下去的,中年人的脊背是硬的,小孩的头顶只到大人腰际。她把那些特征全都转化成一条一条的横杠,排列在破布上,像在一块地里插着标签。
      三宗蹲在旁边看了一会儿,发现她画的不是随便的计数。她在分类——老人多少、小孩多少、男人多少、女人多少,每一类下面还有更细的标注,用短横标出了大概的年龄层。
      他问了一句:"谁教你的?"
      舞淑终于抬起头来。她把炭条夹在指间,眨了眨眼:"没人教。我就是——能看见。他们站在那儿的时候,数字就自己往我眼睛里钻。我拦不住它们。"
      三宗看了她很久。然后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那你继续。"他说。
      他转过身望向城里的方向。陆府门前支起了一口大锅,白汽从锅口腾腾地往上冒,几个家丁正拿着长柄勺在锅里搅着。粥的香气被风送过来——很淡,带着米汤特有的那种微微发甜的谷香。灾民们的目光齐刷刷地转向那个方向,像一群饿极了的水鸟同时扭过头来看见了水面。
      三宗站了一会儿,然后收回目光低头看了看蹲在地上的舞淑。她还在画那些横杠,指尖捏着炭条,指腹上沾了一圈黑色的灰。
      "走吧,"他轻声说,"我们去看看那锅粥。"
      ----3----
      那天晚自习结束之后教室里只剩了李亚昕一个人。他坐在座位上没有走,值日生扫完地拖完地关了灯走了,走廊尽头传来锁门的声音,然后整层楼都安静下来了。窗外路灯的光从窗帘缝里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道窄窄的金色长条。
      他把那本四十五套卷从桌斗里抽出来,翻开扉页。那行"我会做完你的。别闹了"还好好地躺在角落里,字迹蓝黑,笔画平直,是他自己写的。他盯着那行字看了一会儿,然后手指无意识地在纸面上摩挲了一下。纸张是湿过又干的,比正常的纸硬了一点,边角微微起毛。
      严蕾说的那些话在他脑子里转来转去。"你跟它不熟""你在跟它赌气""你就当跟它说句话呗"——他以前从来不觉得自己需要跟一本书说话。书就是书,题就是题,做了就对了,错了就改,改完继续。但这次他丢过它一回,它被塞在水管里整整一周,等他把它找回来的时候那些纸页已经皱巴巴的挤在一起了,像一只被丢了很久又被人找回来的动物,缩着脖子歪着脑袋看他。
      他把笔帽拔开,在那一行字下面又添了一行:"别闹了。我会做完你的。"
      写完之后他把卷子合上了。他没有再看第二遍,把它塞进书包里拉好拉链,站起来背上书包走了。教室门在他身后咔嗒一声合上了,走廊里响起他一个人下楼的脚步声。他不知道的是——与此同时,异世界的某个小院子里,司舞淑正坐在门槛上发呆。
      她面前摊着那块画满了格子的破布。白天统计完的那些数字她都记得,她不需要看破布也能背出每一条横杠对应的是谁。她低头看着自己的右手腕——布条还在,缠得紧紧的,但她能感觉到布条下面的字正在发生变化。不是变多,不是变少,而是那些字的边缘变钝了。她描述不好那种感觉,就像纸页被水浸过之后字迹慢慢散开的那种软,边缘不再锋利,不再往皮肤里嵌了。
      她解开了布条。腕骨上方那行"解:由题意可得,a?=3,d=2……"还在,但颜色确实比早晨淡了一些,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擦过了一遍。她用手指碰了碰那些字,指尖触到的地方有一层薄薄的暖意——不是太阳晒的那种烫,是温的,从皮肤底下透出来的。
      "哥哥,"她朝屋里喊了一声,"你摸摸我手。"
      三宗从屋里走出来,看见她解开了布条露着手腕,眉头皱了一下:"怎么了?"
      "你摸。"她把手腕举到他面前。
      三宗犹豫了一下,伸出食指和中指轻轻搭在她的腕骨内侧。他的指腹贴着那些字迹停留了两秒,眉头慢慢松开了。
      "是热的。"他说。
      舞淑仰起脸看他,眼睛里有一点亮亮的光。她自己也不知道那意味着什么,但她知道手腕上那片暖意是有来处的,像一道很细很细的光从很远的地方照过来,落在她手腕上就不再移动了。
      三宗把手指收回去。他没有告诉她那些字确实淡了——他怕她想了太多反而睡不着。他拍了拍她的肩膀:"去睡吧。明天还要去城门口记名字。"
      舞淑点头,把布条重新缠好,系了一个结。她站起来往自己屋里走的时候脚步比白天轻了一些。三宗站在院子里,抬头看着异世界的月亮。月亮又大又圆,和他原来世界里的月亮一模一样。但他知道不一样。这个世界的一切都像被什么在纸面上重新描过一遍,形状还在,但墨色不对。
      ----4----
      第三天,三宗没有出门。
      他坐在院子里的石凳上仰着头看天。从日出看到日落,从云卷云舒看到星斗满天。舞淑端了水来放在他手边,他没有喝。她给他送了一件外衣来披在他肩上,他没有动。她就坐在他旁边的小凳上仰头陪他看,看着那些星星一颗一颗地从暗蓝色的天幕后面浮出来,密密麻麻的,像谁往一口深井里撒了一把碎银。
      "哥哥,"她小声问,"你在看什么?"
      "云。"三宗说,"还有风。"
      "云和风怎么了?"
      三宗沉默了一会儿。他的手指在膝盖上慢慢地划着什么——他在回忆。他体内的每一页纸都在向他传递信息。严蕾那本五三里夹着一张地理模拟卷,题目是"根据以下气象资料判断该地未来三日降水概率"。他从来没有刻意去背过那些数据,但作为一本书,书里的每一个字都在他身体里,像刻在骨头上的纹路,平时不动,需要的时候它们自己翻出来。
      "南边的山把云挡住了,"他终于开口了,声音很轻,"但风向三天没变过了。第四天午后,积雨云会翻过来。"
      舞淑眨了眨眼:"所以——要下雨了?"
      三宗没有回答。他从石凳上站起来,拍了拍衣服上沾的灰:"明天再说。"
      第四天清晨,万里无云。灾民们照常在城门口排队等粥。有人抬头看了看天骂了一句脏话。太阳毒辣辣地照下来,晒得人脊背上发烫。城门口一个老人忽然倒在地上,旁边的人伸手去扶的时候他已经没气了。消息传到陆府的时候陆老爷正在吃早饭,筷子停了一下说了一句"拖走别堵在门口"。
      三宗站在城门口的空地上。他面前聚了一圈人——比前几日多了不少,有人听说了那个"会通水之术的紫衣少年",特意从更远的地方赶来看他。三宗站在人群中间,仰头看天。正午的太阳明晃晃地悬在正上方,一丝云都没有。
      他能感觉到周围的目光压在他身上。有人在低声议论,有人在摇头,有人抱着手臂站在人群后面一副等着看笑话的样子。但他没有动。他就站在原地,像一根钉进地里的木桩,风吹不动,太阳晒不蔫。
      申时。风忽然变了方向。南风骤然加强,卷起地面的尘土扑进人群里,有人迷了眼捂着脸蹲了下去。粥棚的布帘被风扯得猎猎作响,锅里的粥面上起了一层波纹。然后——不知是谁先抬了头。
      南边的天空变了颜色。天边那条原本清晰的山脊线正在被什么从后面吞没——黑灰色的、厚得像棉絮一样的云层正从山脉顶上翻涌过来,速度极快,边缘像被谁用刀切过一样齐整。云层越压越低,低到让人产生一种它随时会塌下来的错觉。
      三宗的手在袖子里轻轻握了一下。
      "来了。"
      第一滴雨落在他脚前的泥地上。啪。溅起一小团灰尘,灰白色的土被雨水砸出一个圆坑。第二滴落在他的肩膀上,第三滴落在他的眉心。然后整面雨幕像一匹从天上抖开的布,铺天盖地地盖下来了。
      雨水砸在干裂的地面上的时候发出滋滋的声响,像烧红的铁被淬进了水里。干渴的土吸了第一口水之后表面腾起一层薄薄的白汽,然后水开始往下渗,渗进那些手指宽的裂缝里去。裂缝边缘的干土开始变软,变深,像一张绷紧的嘴终于喝到了水,慢慢松弛下来。
      人群里第一个跪下去的是个老人。他跪在泥水里两只手撑着地面仰头看着天,雨砸在他脸上把他脸上的灰冲成一道一道的沟。他张开嘴喊了一声什么,但那声音被雨声盖住了,听不清楚。然后第二个跪下去了,第三个,第四个——成百上千的人跪在暴雨里,仰着头闭着眼张着嘴,雨水灌进他们的喉咙里,他们边喝边哭。
      舞淑站在三宗旁边,被雨淋得浑身湿透。她的蓝裙子贴在身上,那些"1""2"花纹被雨水浸得发亮。她侧过头看三宗——他站在雨里,脊背笔直,脸上没有任何得意或欢喜的表情。他脸上是湿的,雨水顺着他的下颌线往下淌。他只是看着那些跪在地上的人,眼神很安静,像在看一件已经知道会发生的事情终于发生。
      舞淑拉了拉他的袖子:"哥哥,他们在谢你。"
      三宗沉默了很久。雨声太大了,他的声音被压得很低很低:"……不是的。"
      他拉住舞淑的手腕,转身走下了城墙。
      ----5----
      那天晚上严蕾在教室里睡着了。
      高三晚自习结束得太晚,她趴在桌上一闭眼就睡了过去。灯早就熄了,教室里黑漆漆的,只有窗外路灯的光从没拉严的窗帘缝里照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下一块梯形光斑。其他人都走完了,整层楼安安静静的,走廊尽头自动饮水机每隔一会儿发出一声"咕嘟"的响。
      她做了个梦。梦里她站在一片裂开的泥地上,脚下那些裂缝边缘的土是褐红色的,像干透了的血痂。远处有一座灰扑扑的城,城墙不高,但上面站了一个人。紫衣裳,瘦高的身形,侧脸对着她。风从那片地上吹过去,带着尘土和干草的气味。她往前跑了几步想看清楚他的脸,脚底下的裂缝忽然在她面前裂开一道更宽的口子,她收不住步子整个人往下栽——
      她猛地惊醒了。满头冷汗,校服后背湿了一块。
      教室安安静静的,和睡着之前一模一样。路灯的光还照在那片天花板上。她的笔记本还摊在面前,翻到了首页。她低头看了一眼——首页上那行字还在,是她自己写的:"给那本不见了的五三——如果你还在,希望你现在过得好。"她的目光从那行字上扫过去,正要合上笔记本,停住了。
      那行字下面多了一行新字。不是她的笔迹。笔迹更硬,更直,像一个人攥着什么尖锐的东西在泥地上刻出来的,每一笔收尾的地方都有一个微微的重顿。那行字写的是:"他在陆府,被绑在祭台上。"
      严蕾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心脏在胸腔里一下一下地撞,像有什么东西在从里面往外敲她的胸骨。她伸出手指碰了碰那行字,指尖下的纸面温的。
      她猛地抓起手机,翻到李亚昕的号码按了下去。电话响了好久,响到她以为他不会接了,最后一声"嘟"的时候通了。李亚昕的声音带着刚被吵醒的浓重困意和压着的不满:"凌晨两点,你最好有——"
      "你的卷子呢?"严蕾打断了他。她的声音比她自己预想的还要紧,像一根拉到了极限的弦,"你那个四十五套卷——翻开最后一页!快!"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她听见他下床的声音,翻书包的声音,纸张被翻动的声音。然后是更长的沉默。
      李亚昕的声音忽然变了——困意全消,嗓音里多了一种她从来没有从他嘴里听到过的东西,紧绷的,像什么东西在他胸腔里被拧紧了。
      "……你看到了什么?"
      "你先说。"严蕾闭了一下眼。
      李亚昕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过来,比刚才低了一个调:"封底内页多了一行字。'救救我们。'下面还有一个地名。'陆县·北城·陆府。'"
      严蕾攥着手机的手在抖。她深吸了一口气,让自己的声音稳下来:"我笔记本上也出现了字。'他在陆府,被绑在祭台上。'"
      电话两头同时安静了。安静持续了很长时间,长到严蕾以为自己已经挂了电话了,然后李亚昕的声音又响起来,比刚才更轻:"……什么意思?"
      "我不知道。"严蕾说,"但我觉得——我觉得这是真的。"
      "你怎么知道是真的?"
      "因为——"严蕾顿了一下。她说不上来。但那行字的笔迹她认得,和三宗在门板上写字的笔迹是一样的——硬朗的、踩实了才收笔的那种力度。"因为我认识写字的人。"
      电话那头的李亚昕沉默了很久。
      "我们得去。"严蕾说。
      李亚昕问:"去哪?"
      "去陆县。"
      ----6----
      雨下了整整一夜,第二天清晨停了。天空放晴,空气里带着久违的湿润味道——草叶的水腥气、泥地里被泡开的土味、城墙根底下青苔重新吸饱了水之后的苦凉味。但城里的水井依然见底。一场雨救不了地表,雨水渗进干透了的土层里像往无底洞里倒了一桶水,连响都没有响一下。
      三宗天没亮就起了床。他找了一截麻绳,末端拴了一块石子。他走遍了城中每一口还能用的井,每一口他都在井口蹲下来,把石子顺进井里,侧耳听着石子落底的声音,在心里数着秒数,然后站起来在井壁上用炭笔画一道标记。晨光从东边的城墙顶上漫过来的时候,他已经走了七口井。
      舞淑跟在他身后,怀里抱着那块破布。她边走边在布上添东西——昨天城门口又来了新的灾民,她一个一个问过名字之后在格子里填上了横杠。她的字很小,但每一条都排得整整齐齐的。
      走到第四口井前面的时候,几个灾民跟过来了。他们认出了三宗——就是那个站在空地上说"来了"然后雨就真的落下来的人。他们的目光里多了一种东西,说不清是敬畏还是什么,但没有人再像前几天那样抱着手臂站在后面等着看笑话了。
      一个壮年男人走上前来,站在三宗旁边弯着腰看他往井里扔石子:"小先生,这井我们前天打过了。五丈深,底是干的。"
      三宗没有抬头。他数完了石子落底的声音,在心里算了一个数,然后从怀里掏出一截炭条在井壁的砖缝间画了一道横线,又在横线下方画了一个箭头指向东侧。他开口说了一句:"往下再挖三丈。斜着往东边打。能见水。"
      "三丈?"男人皱了一下眉,"我们打过了,五丈都——"
      "五丈是直井。"三宗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侧过身指了指井底的方向,"含水层不在正下方。东边七尺,深七丈二尺。"
      他说话的语气很平淡,像在念一道自己已经做过一遍的题的答案。男人张了张嘴想再问什么,但三宗已经拎着绳子和石子往下一口井走了。舞淑小跑着跟上去,裙摆沾了泥也没顾上擦。
      当天下午,那个壮年男人带了几个帮手在井底向东侧斜挖。挖到太阳快要落山的时候,地底下传来一声闷响——然后泥浆从石缝里涌出来了,浑浊的,带着沙粒,一股一股地往外冒,越冒越多,越冒越清。男人站在井底,脸上糊满了泥,咧嘴笑了。他的牙在泥浆里显得特别白。
      消息传开的速度比风还快。第二天,城门口的人已经把那句"那个紫衣少年会通水之术"传成了"小先生是水神转世"。三宗听到这些说法的时候正蹲在城墙上画地下水走向图,手边铺着一卷从陆府借来的地方县志。他头也没抬,只是把炭条换了一头继续画。
      舞淑蹲在他旁边,把她那块破布又掏出来翻了一遍。她在底部添了一行小字:"缺粮最多的七户,家里没有壮劳力。"她写完之后看了看三宗,三宗正在县志的页边上用炭笔批注着什么。她没有打扰他,把布叠好收回了怀里。
      ----7----
      严蕾和李亚昕并排坐在教室最后一排。周六下午,教室里空无一人。他们面前摆着两样东西——严蕾的笔记本翻在首页,李亚昕的四十五套卷翻在封底内页。两页纸上的字迹相隔着一个世界,但内容互相呼应。
      "所以,"李亚昕终于先开口了,声音压得很低,"你的意思是——我那本卷子,活了。"
      "对。"严蕾点头。
      "我的卷子写'救救我们'。你的本子写'他在陆府被绑在祭台上'。"
      严蕾又点了点头。
      李亚昕伸手揉了揉太阳穴,像在做一道怎么也解不出来的题:"严蕾。我是个理科生。"
      "我也是。"
      "那你怎么解释这个?"
      严蕾低下头看着那页纸。她自己的字写着"给那本不见了的五三——如果你还在,希望你现在过得好",下面那行硬朗的笔迹写着"他在陆府,被绑在祭台上"。两行字并排躺在同一张纸上,像两个不同世界的人隔着纸面在说话。
      她把笔记本往李亚昕那边推了推:"这是我的字,我很确定。但下面这个——不是我写的。"
      李亚昕低头凑近看了一会儿。然后他忽然说了一句话:"……这字我见过。"
      严蕾猛地抬头:"什么?"
      李亚昕把四十五套卷翻到中间某一页,那是他前几天卡了很久的那道数列大题。他用指甲点了点题目旁边的解题步骤:"你看这个'解'字上面那一横,和这个'得'字的走之底。"
      严蕾凑过去看。那个"解"字的最后一横收笔的时候微微向右上方挑了一下,那个"得"字的走之底同样是微微向右上方挑的。和笔记本上那行字一模一样。
      "这个解题步骤是我写的,"李亚昕的声音慢下来了,像在说一件他正在努力让自己相信的事情,"但那个'救救我们'……笔迹是一样的。"
      严蕾抬起头看他:"你写的?"
      "我没有。"李亚昕说。他的声音忽然哑了一截,"我从来没有在那页上写过字。"
      两个人又沉默了。窗外的风从没关严的窗缝里钻进来,把四十五套卷的纸页吹得哗啦翻了一下。李亚昕伸手去压住纸面,指尖触到封底的纸张时,一股极轻的暖意从纸面上传过来,像有人在纸的背后用指尖隔着纸顶了一下他的指腹。他缩回手,心跳漏了一拍。
      严蕾看着他缩回去的手,忽然问了一个问题:"你那套卷子——你最近是不是跟它说过什么?"
      李亚昕的耳朵肉眼可见地红了。他把目光移开看向窗外:"没说什么。"
      "你说了。"
      "……就写了一句。"
      "写的什么?"
      李亚昕别过脸,声音含含糊糊的:"'我会做完你的。别闹了。'"
      严蕾看着他侧过去的脸,忽然笑了一声。不是嘲笑,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笑——酸酸的,软软的,像一个人看见了一个意料之外的事情正在发生的时候本能发出来的那种笑。她收起笑的时候脸上的表情变得认真了:"你看,它听见了。"
      李亚昕把卷子合上,声音很低:"……别说了。"但他的手指还留在卷子封面上没有移开。那片暖意还留在他指尖,小小的,温温的,像一个安静的回答。
      ----8----
      城北第三口井出水的那天正午,阳光白得晃眼。
      三宗蹲在井口边侧耳听着井底的声音——锄头碰到岩石的一声闷响,然后是一阵哗啦的声音,像有什么东西从底下被捅破了。水流声涌上来了,起初细细的,像一条蛇在石缝里游动,然后越来越粗,越来越响,最后混着泥沙从井底翻涌而出,翻过井台的边沿漫出来,渗进脚边的干土里。
      旁边几个壮年汉子愣了一瞬,然后有人喊了一声:"出水了!"
      三宗站起来退到后面。那些人一拥而上,桶盆瓦罐全都往井口伸。泥浆溅得到处都是,有人为了抢位置推了旁边的人一把,一个老太太被撞得趔趄了两步差点摔倒。三宗皱了皱眉正要开口,舞淑已经挤到井台边上了。
      她站在井台最高处,两只手举起来做出"停"的手势。她个子小,声音也不大,但不知道为什么,那些正在往前挤的人看到她举着手的模样,手上的动作慢了半拍。
      "排队!"舞淑的声音比平时大了不少,扯着嗓子喊,"每家每户按人头打水!小孩和老人先打!我刚才都记过的——"她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破布,炭笔写的字被汗洇花了一些,但还能辨认得清。她抬起头一个一个地喊名字,"张大叔,你家六口人,打两桶就够了,别打三桶。后面的赵婶家五口人,她家才打一桶半,你让她先打。"
      被她点名的中年男人愣在原地,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拎着的三只桶,又回头看了看后面那个抱着孩子的瘦女人。他的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拎起两桶水让开了位置。
      舞淑继续喊:"下一个——西街刘家,四口人,两桶。王婆子,她一个人,半桶就够了——"
      她一个一个地叫名字,一个一个地报桶数。那些被她叫到的人大多数都愣住了——他们不认识她,她却知道他们家里有几口人,谁家只剩老人,谁家的男人在逃荒的路上死了。那些数字在她嘴里像排好了队一样,一个接一个地走出来,没有乱过。
      三宗站在人群外面看着她。旁边一个扛着锄头的汉子凑过来低声说:"小先生,你妹子好记性啊。那些数她是怎么记住的?"
      三宗没有回答。他看着她站在井台上,蓝裙摆沾了泥,额发被汗贴在鬓角上,脊背挺得笔直。那些数字在她脑子里是活的——它们自己排队,自己找到该去的位置。那是司舞淑自己的能力。和三宗没有任何关系。
      他看了一会儿,收回目光,转身往城墙方向走了。他走的时候嘴角有一个极浅的弧度,像风吹过水面留下一道细纹又平下去了,他自己没察觉。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