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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井与字 ----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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井水涌出来的第三天,城门口有人注意到了一件小事。一桶水刚打上来的时候是浑的,放着不动一会儿就清了。喝起来微微发咸,带着土腥气,但能喝。第一批打到水的人蹲在路边捧着碗喝,喝完抹了把嘴,愣愣地看着碗底那一层细沙,忽然有人笑了。笑的声音刚开始是闷的,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然后越来越大,变成了边笑边哭的那种声音。
舞淑蹲在井边的墙根底下没走。她把破布摊在膝盖上,炭条捏在指间,还在往上添东西。这次不是记名册了——她在画线。井打了多深,水涌出来用了多长时间,一桶水从空到满要多久。她把那些数字排成一排在布面上排列整齐,在旁边写了一个小小的"日"字。
三宗从远处走过来蹲在她旁边看了一眼:"你在算什么?"
"一天能出多少水。"舞淑的炭条没有停,"算出来了就知道够多少人喝,够多少天。就不用抢了。"
三宗没有追问。他看了她一会儿,站起来走了。走出几步之后他停了一下,但没有回头。他继续往前走,步子比来时快了一点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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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四下午最后一节自习课。教室里只有笔尖划过纸面发出的沙沙声,偶尔有人翻书页,偶尔有人把笔帽扣上又拔开。严蕾趴在桌上,面前摊着一本单词本,但她的目光是虚的,一个字都没看进去。她的左手在桌斗里攥着那本笔记本,手指反复摩挲着封面的边角。
她把笔记本抽出来在桌面上翻开。首页上那行"他在陆府,被绑在祭台上"还在,和她每次翻开时看到的一样,没有任何变化。她在下面写过"你是谁""什么意思""怎么去""你在哪",每一行下面都是空的,没有人回复。那行字像一个塞进门缝的纸条,送信的人已经走了,留下她一个人在这边盯着那几个字干着急。
过道那边,李亚昕正在做题。他翻完一套卷子的最后一页,合上笔帽,顺手把笔放进笔筒里。他的手指在放笔的时候停了一下,然后他把那本四十五套卷抽出来,翻到了封底内页。
"救救我们。陆县·北城·陆府"——这一行还在。但它下面多了一行新的,字迹比上一行淡很多,像隔了一层薄雾在看。那行字只有五个字:"城北·第三口井。"
李亚昕盯着那五个字看了很久。他想起上周他把卷子从水管里掏出来的时候,卷子里夹着一张不属于他的散页。他合上卷子放回桌斗里,继续做题。但写了半道他就停了,又把卷子抽出来翻到封底看了一眼。那五个字还在,安安静静地躺在纸面上。他看了片刻,然后把卷子合上放回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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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天晚上,舞淑坐在自己屋里的床沿上,把右手腕上的布条解开了。她低下头就着窗口透进来的月光看那些字——"解:由题意可得,a?=3,d=2……"还在,但那些字的颜色比前几天更淡了。她用手掌贴上去的时候,皮肤底下透上来一层薄薄的温意,像有盏很小的灯藏在腕骨内侧。
她把布条缠回去,正要躺下,忽然感觉到手腕上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不是疼,不是痒,是一种——被碰了一下的感觉,像有人隔着很远很远的地方用指尖轻轻点了一下她的手腕。她低头看着布条卷着的那一圈,没有异样。但她不知道的是,同一时刻,李亚昕坐在宿舍床沿上,手里攥着那本四十五套卷的封底,他的手指正按在"城北·第三口井"那几个字的位置上。他合上卷子的时候没有注意到,在他指腹离开纸面的那一瞬间,那几个字的颜色微微暖了一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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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中午,李亚昕一个人坐在教室里。午休时间,教室里零星趴着几个人,有人把外套盖在头上蒙着睡,有人戴着耳机看视频。他坐在自己座位上,面前摊着四十五套卷,封底内页朝上。
他犹豫了很久。笔帽拔开又合上,合上又拔开。最后他把笔尖落在纸面上,"城北·第三口井"的下面,用很轻的力气写了一句:"你叫什么?"
他写完之后合上了卷子放进桌斗里,然后站起来去打水了。回来的时候教室里还是老样子,没有人注意到他。他坐下来,伸手进桌斗里把卷子抽出来翻到封底——在他那行字下面,多了一行极淡的字迹。笔画像用很细的笔尖写的,每一笔都轻轻的,像怕碰碎了什么。
"我叫司舞淑。"
李亚昕看着那四个字。司。舞。淑。他在心里默念了一遍,又念了一遍。他的手指在"司"字上面停了一下,然后他把卷子合上了。他没有回覆,把卷子放回桌斗里,趴在桌面上把脸埋进胳膊弯里。他的耳朵是红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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舞淑蹲在城墙根底下,把袖子撸上去一截,露出了手腕内侧那行新字。那行字和以前那些都不一样——颜色是暖的,微微泛着一点偏金的淡光,笔画的边缘是柔和的,像被什么东西轻轻包裹着。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伸出手指顺着笔画的走向慢慢地描了一遍。
"我叫李亚昕。"
她把那几个字念出声来了,声音很轻,像一个人在跟自己说话。
三宗从远处走过来在她旁边蹲下。他没有说话,只是蹲在那儿。他侧过头看了一眼她的手腕,看到了那行暖色的字,目光在上面停了一下。然后他把视线移开了。
"哥哥,"舞淑的声音很小,像在自言自语,"他知道我名字了。"
三宗没有接话。他看着远处城墙垛口的轮廓线,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说了一句:"他写字很轻。和以前那些不一样。"
舞淑把袖子放下来遮住了手腕。她没有站起来,就蹲在原地,用指尖慢慢摩挲着袖口下面那片温暖的皮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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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自习下课之后,教室里只剩李亚昕一个人了。他把卷子翻到扉页,拿起笔在"我叫李亚昕"下面写了一句:"你的名字很好听。"
他写完之后没有立刻合上卷子,就看着那行字等了一会儿。纸面上没有出现新的字。他把笔帽扣好,合上卷子,把它放进了书包最里面一层。
那天夜里舞淑睡得很好。她没有做梦,没有字浮上来。她蜷在铺上侧着身睡着,右手腕搁在枕头边上,袖口的布料松散地覆在手腕上。月光从窗缝照进来,落在她手腕的位置,隔着布料透出一层极淡的暖光。她自己没有醒。
三宗没有睡。他坐在院子里仰头看天。异世界的夜空清朗得出奇,星星比原来的世界多了一倍不止,密密匝匝地铺满整个天幕,像一捧撒出去收不回来的碎米。他看了一会儿,从怀里掏出那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条——严蕾写的"谢谢你啊"——展开来对着月光看了看又叠好放回去。风从院子那头吹过来,带着夜晚的凉意。他往屋里看了一眼,舞淑的门缝里透出一丝极淡的光。他把目光收回来,继续看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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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上,李亚昕走进教室把书包放在椅子上的时候,拉开拉链看了一眼卷子。封底上多了一行新的字,笔画比之前任何一行都轻,轻到像是用羽毛尖蘸着水写上去的,几乎不留下痕迹——"谢谢你问我。"
他站在课桌旁边低头看着那行字站了很久。旁边有人从他身后经过撞了一下他的椅子,他才回过神来,把卷子合上放进桌斗里。他没有再看第二遍,但那行字已经印在他脑子里了,每一个笔画的起落和收尾,都清清楚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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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天上午,异世界城北空地上的气氛不太一样了。那块写着"全城灾民一万二千四百人"的门板被几个家丁抬走了。三宗站在城墙上看那些人把门板扛在肩上穿过街道的背影,看着他们把门板丢进陆府后院柴房里。他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只是看了很久,然后转身下了城墙。
他走到城门口的空地上的时候,舞淑正蹲在墙根底下数新到的灾民。她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看他,看见他的脸色,张了张嘴想问什么,但最终没问。她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灰,走到他旁边站着,没有说话。
他们两个并肩站在城墙根下,看着远处官道上还在往这边走的那些蚂蚁一样小的身影。风从他们站的方向吹过去,吹得舞淑的裙摆往同一个方向飘。她侧过头看了看三宗的侧脸——他的嘴唇是抿着的,下颌线绷得很紧。
舞淑伸手拉了拉他的袖子。三宗低头看她,她仰着脸看着他,眼睛亮亮的,像两颗被太阳晒暖了的石子。"哥哥,我上午数过了,今天新来了五十八个人。我都记下来了,每一个人。"
三宗看着她,绷着的下颌线慢慢松了。他没有说话,但他伸出手按了一下她的头顶,动作很轻,像碰一片怕弄碎了的东西。舞淑眨了一下眼,没有躲。
风从他们身后吹过来,吹过城墙上的砖缝,发出细细的哨音。远处那些正在走过来的人还在走,一步,一步,越来越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