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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陆府 ----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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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宗在陆府住了几日,渐渐摸清了府中的格局和日常的运转。每日卯时前后府中下人便起身洒扫,管事的巡查各处库房,厨下开始生火备饭。陆老爷多半时间不在府里——听下人说他是给宫里做生意的,经常要出门应酬。陆夫人每日辰时前后会到正院的小佛堂里坐一会儿,然后到账房核账。陆昭每天午前才起,起床之后在院里练一小会儿拳脚,吃过午饭就不知道晃到哪里去了。
      那天清晨三宗起得早。天刚蒙蒙亮,院子里笼着一层薄雾,露水把砖地浸得深了一个色号。他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听见墙那头传来一阵读书声,隔着院墙听不太真切,但能分辨出是一种拖长了调的、抑扬顿挫的念法,像唱歌又不像唱歌。他循着声音走过一道月洞门,穿过一条窄廊,穿过一道半掩着的竹栅栏,眼前豁然一亮——
      一个僻静的小院子。几株老槐树在院子四角立着,树冠拢成一片浓荫,把整个院子罩在沉静的绿影里。槐树底下是三间敞亮的屋子,门扉和窗扇都敞开着,晨风从窗格里穿进穿出,把窗纸上映动的树影吹得一晃一晃的。
      读书声从正中间那间屋子里传出来,声音不急不缓,每一个字都咬得清清楚楚:"学而时习之,不亦说乎——"
      三宗停在月洞门外面没有再往前走。他站在那里听了一会儿,然后轻轻挪了几步,躲到槐树粗壮的树干后面,侧着头把耳朵朝向窗口的方向。那些字一个一个从窗口飘出来,经过他的耳廓往里钻的时候,他感觉到后背和脊柱之间有什么东西微微震动了一下。很轻的一下,像琴弦被什么拨了一下又停住了。
      他屏住呼吸继续听。屋里的先生讲完一句又念下一句,念一段又停下来逐字逐句地讲。三宗蹲在槐树后面一个字都没有漏掉。那些文字进到他身体里的时候不是被"记住"的,它们渗进去,像水渗进干透了的泥土,一层一层地往下浸,浸到纸页与纸页之间的夹层里,填进那些平时空荡荡的缝隙里。他感觉到连日来那种轻飘飘的虚弱感正在一点一点被压下去,像一只被风干了的皮囊正在重新被灌满。
      他听了整整一节课。先生宣布休息的时候他还在原地蹲着,膝盖都蹲麻了,站起来的时候小腿一阵发酸。他没有多留,趁着下一批学生还没来的空隙悄悄退回了月洞门后面,沿着来时的路走回了自己的小院。
      舞淑已经醒了。她坐在门槛上,两条腿伸在台阶外面,正低头用手拔砖缝里的一根草。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看见三宗,她眼睛一亮:"哥哥,你去哪了?一大早就不见你。"
      "我去了府里的书房。"三宗在她旁边坐下,声音比平时快了一点,"不对,不是书房,是私塾。有先生在讲课。"
      舞淑歪着头看他:"私塾?就是那种……教人认字的地方?"
      "嗯。"三宗点了点头,然后把声音压低了,侧过头看着她,"我在那听了一整节课。那里面讲的内容——"他停顿了一下,像在找一个准确的词,"——对我们有用。对我们这种身体有用。"
      舞淑眨了眨眼睛。她不太清楚"作为一本书需要学习来补充体力"具体是什么意思,但她看到三宗脸上的表情,那种表情她熟悉——是那种找到了什么重要东西时才会有的、眼睛微微发亮的神情。她弯起眼睛笑起来:"那明天我也去。我也要听听。"
      三宗看了她一眼,目光从她脸上扫到她露在外面的手腕上。旧字的痕迹淡了不少,但还隐隐约约能看见轮廓。他沉默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
      ----2----
      第二天天刚亮,三宗把还在赖床的舞淑从被窝里拽出来了。舞淑困得眼睛都睁不开,被三宗拽着袖子穿过月洞门的时候还打着哈欠。两个人蹲在昨天那棵槐树底下,位置选好了——三宗蹲在树根左侧能听见右边窗口的内容,舞淑蹲在右侧耳朵对着左边窗口。两个人轮流望风、轮流听。舞淑刚开始还认真伸着脖子支着耳朵,听了一刻钟左右就开始走神了。她低头用食指在地上画圈圈,画了一个圆又画了一个圆,又在圆圈上添了两只眼睛一张嘴,画成一个圆脸。三宗用脚尖轻轻踢了一下她的鞋后跟,她才猛地回过神,吐了吐舌头,重新竖起耳朵。
      这节先生讲的是"温故而知新,可以为师矣"。三宗听得专注,眉头微微锁着,有时候嘴唇无声地动一下,像在重复某个刚才被他漏掉的音节。舞淑努力听了一会儿,又开始犯困了,眼皮往下沉,脑袋一点一点的。她为了不打瞌睡换了姿势蹲着,结果重心没稳住往旁边一歪,胳膊肘磕在了窗棂上。
      "咚"的一声。
      屋里的读书声停了。片刻安静之后,先生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谁在外面?"
      三宗和舞淑同时僵住了。三宗一把拉起舞淑的手正要站起来跑,月洞门那边已经绕过来一个梳着双髻的小丫头。那丫头手里端着一壶茶,看见槐树底下的两个人先是愣了一下,然后放下茶壶走近了几步,认出了他们:"咦?你们……你们不是夫人前几日收留的那两个孩子吗?"
      三宗站直了身子,手上还攥着舞淑的手腕。他点了点头,没有说话。小丫头上下打量了他们两眼,也没多说什么,转身快步走开了。三宗看着她的背影心里一沉,正要带舞淑离开,月洞门那边又传来了脚步声。这次不止一个人——小丫头回来了,后面跟着陆夫人。
      陆夫人穿着家常的淡青色褙子,头发松松绾着,没戴簪子。她走到槐树底下看了看蹲在树根两侧的兄妹俩,目光在他们脸上停了一会儿。三宗的脸绷着,嘴唇抿成一条线,但眼睛没有躲。舞淑缩在三宗身后,只露了半张脸出来,一双眼睛从三宗的肩膀后面往外看。
      陆夫人蹲下来了。她蹲在两个人面前,和他们的视线平齐,声音不高不低地开口:"你们……在这里蹲了多久了?"
      三宗坦白了:"昨天听了一天。今天是第二天。"
      陆夫人看了他一会儿,然后站起来,转身走进了那间亮着灯的屋子。三宗听见她在里面和先生说了几句什么,声音很低,听不太清。过了一会儿她走出来了,站在门口对三宗招了一下手:"先生说了,不介意你们旁听。往后不必蹲在树后面了。搬两个小凳来,坐在廊下听吧。"
      三宗愣住了。舞淑从三宗身后探出整个脑袋来,眼睛瞪得圆圆的:"真的吗?"
      陆夫人笑了一下,伸手把舞淑头发上沾的一小截枯枝摘下来丢掉:"真的。你们爱读书,是好事。"她看了一眼舞淑的裙子,"往后穿暖和些,廊下风大。"
      三宗拉着舞淑深深鞠了一躬,腰弯得很低。他直起身的时候,喉结动了一下,声音比刚才沉了一点:"多谢夫人。"
      ----3----
      他们搬了凳子坐到廊下的第三天,陆昭来了。
      那天上午先生讲到《孟子》,三宗正听得入神,廊子另一头传来脚步声。他一抬头,看见一个穿着宝蓝色锦缎袍子的少年正从私塾正门走出来,腰间系着一条白玉带,带扣上雕着一只麒麟。面皮白净,眉目之间带着几分还没睡醒的倦意和几分没由来的骄纵。他跨出门槛的时候先打了个哈欠,然后一偏头,看见了廊下坐着的两个人。
      陆昭的目光在三宗身上停了一秒,又挪到舞淑身上,又挪回三宗身上。然后他皱了一下眉,声音不高不低地响起来:"娘,这两个人怎么在这儿?"
      陆夫人从屋里的桌案后面抬起头来,看了一眼门口的陆昭:"他们来旁听。先生同意了。"
      "旁听?"陆昭的步子迈过来了,他走到三宗面前上下打量了一遍,目光从三宗干净的但洗得发白的棉布袍子扫到脚上那双半旧的布鞋,又抬起眼看他,"这就是我爹从路边捡回来的那两个灾民?"他的声音不小,廊子另一头的几个小厮都转过头来看。陆昭没有压低声音的意思,"私塾是给咱们自己家人用的,这两个人凭什么在这儿旁听?传出去也不怕人笑话。"
      三宗坐在凳子上没有站起来。他抬眼看了陆昭一眼,目光平静。那种平静像一面结了薄冰的池塘,底下有水,但冰面上什么也看不出来。他开口说了一句:"是夫人允的。"
      "我娘允的又怎么了?"陆昭往前走了一步,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这府里的事——"
      "昭儿。"
      陆夫人的声音从屋里传出来,不高,但整条廊子都安静了。她走到门口站在那里,手里还攥着一卷书,没有放下来:"是我允的。你若觉得不妥,那从明日起你也早起半个时辰来听课,别日上三竿了才让人三催四请地喊你。"
      陆昭的嘴张开了一下又闭上了。他嘟囔了一句:"我、我又不是不听……"
      "那就少说两句。"陆夫人转向三宗的时候语气已经缓和下来了,声音恢复了平日里的柔和,"这孩子嘴快心软,说的话别往心里去。"
      三宗站起来行了一礼。舞淑也跟着站起来行了礼。舞淑行的是那种不太熟练的礼,两只手交叠在身前,身子微微往前倾了一点,嘴里说了一句:"谢谢夫人,谢谢公子。"声音软软的,带着一点尾音往上翘,像春天屋檐底下滴下来的水珠。
      陆昭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她低着头,只能看见她的发顶和垂下来的碎发。她的肤色很白,侧脸的线条细细的,睫毛在日光底下投下一小片阴影。他看了两息,脸上那层嫌恶的表情忽然松了一瞬,像一个人正要摔门出去忽然被什么绊了一下脚。他别过脸去,含糊地"嗯"了一声,转身大步走进了私塾的门。
      三宗没有注意到陆昭那短暂的一停。他重新坐下来准备听下半节课。但舞淑感觉到了——那道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的时间比普通的打量长了那么一截,像有人把视线搁在她脸上忘了拿开。她下意识地往三宗那边挪了挪凳子,膝盖挨着他的膝盖。
      陆夫人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切,什么也没说,转身回了屋里。
      ----4----
      严蕾从数学办公室出来的时候,整个人像被抽掉了骨头。她沿着走廊慢吞吞地走,路过别的班的时候不敢往门里看,怕看到别人桌上摊着崭新的复习资料。数学老师的话在她脑子里转来转去,每一句都像钉子往她后脑勺上钉:"基础不牢""做题太飘""选择题错得离谱""大题第一问都拿不全分"——然后最后那句是:"我已经跟李亚昕说了,让他以后多帮帮你。人家年级前十,你多跟人家学学。"
      让李亚昕帮她。严蕾想起过道那边那个一坐就是一个多小时不抬头的人,脸上一整天都挂着那种"我在做题别烦我"的表情。她跟他说话的时候他永远是"嗯""哦""知道了"三连发,头都不抬。
      她拖着步子回到教室的时候,李亚昕果然正在伏案做题。他低着头,笔尖划过纸面发出沙沙沙沙的声音,节奏均匀得像一台缝纫机在走线。严蕾走到他旁边站了两秒,他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她叹了口气,伸手戳了戳他的肩膀。
      李亚昕的笔停住了。他抬头看了一眼,眼神里那种被从题海里拽出来的茫然很熟悉:"干嘛?"
      "数学老师说让你给我讲题。"严蕾把话说出来了,声音已经没什么期待了,"你不会忘了吧?"
      李亚昕眨了两下眼,然后"哦"了一声。他弯下腰从桌斗里翻出一本半新的习题集,封面上用胶带补过一道口子。他把书推到严蕾面前:"你先做前面的基础题,做完有不会的圈出来,我统一讲。"
      "那你什么时候讲?"严蕾追问了一句。
      "有空的时候。"
      严蕾抱着那本书回到自己的座位上。她翻开来看了看,里面的题目密密麻麻的,每一页都被红笔圈画过,旁边的空白处写着各种批注和公式。她把书合上放在桌面上,趴下来把脸埋在胳膊里。桌面上那个空位置还空着——她的五三还没有回来。
      ----5----
      周五下午大扫除。李亚昕被分配去打扫教室后面那间工具间。那地方平时没人愿意去,常年不见光,墙角堆着塌了半边的旧桌椅和断腿的凳子,地上散着折断的扫帚柄和硬成棍子的旧拖把。靠里的墙壁上嵌着一排锈迹斑斑的废弃水管,有的从墙里伸出来一截就断了,有的被什么从中间砸弯了管身。
      李亚昕把堵在门口的旧桌子搬开之后,注意到墙角最里面那根水管。那根水管的管壁比周围几根都新一些,锈得没那么厉害,管口下方的地面上有一小片被蹭过的痕迹。他蹲下来仔细看了看,发现那根水管的底部有一个拳头大小的贯穿口子,像被人用锤子砸穿了一块,边缘的锈皮是翘起来的。
      他伸手进去掏了掏。口子不深,指尖探进去就碰到了什么东西,软的,卷成筒状的,有纸的质感。他慢慢把它抽出来,才发现是一卷皱皱巴巴的纸,最外面几页已经被潮气浸得发软了,边角泛着浅黄的水渍印。
      他展开来看了看封面。浅蓝色封面,封面上印着几个黑色的大字。他的目光在封面上停了两秒。然后他翻到扉页,看见了自己的名字——"李亚昕"三个字,蓝黑墨水写的,写得很工整,是他自己的笔迹。
      他蹲在那根水管前面,拿着那卷皱巴巴的卷子看了很久。工具间里光线很暗,只有门口透进来的一窄条光落在他膝盖上。他的手指沿着封面上被水泡过的褶痕慢慢抚了一遍,然后站起来,拿着卷子走回了教室。
      他站到讲台上,把手里的卷子举了一下:"有人动过教室后面那根水管吗?"全班正在打扫,拖把声和水桶声此起彼伏。他的声音不高,但靠前排的几个听到了,抬头看他手里那卷皱巴巴的卷子摇了摇头。他又问了一遍,后排也有人听见了,看了一眼又低下头继续干活了。
      没有人承认。
      严蕾从座位那里探出头来看了他一眼,看见他手里的卷子,目光在那团皱巴巴的纸面上停了一下,然后缩回头继续擦桌子了。她的表情李亚昕没有注意。他站在讲台上又等了几息,然后走回座位,把卷子放在桌面上,一页一页地展开。有几页粘在一起了,他用指尖蘸了一点水在粘住的地方抿了抿,慢慢分开。边角有几处撕了口子,他剪了两条透明胶带从背面补上了。全部弄完之后他在卷子上方压了一本字典,把它放在桌角最平稳的地方。
      那天晚上他做了那套卷子里的第一套。笔尖落在纸面上的时候,他总觉得有什么不对劲。不是卷子不对,是他自己——手感变涩了,像走一条走熟了的夜路忽然被人在路中间砌了一堵墙。
      但他还是做完了。翻到最后一页的时候,他的笔尖顿了一下,然后他放下笔,在封底内页那片被他之前写过的位置上,用很轻的力气写了一行小字:"我会做完你的。别闹了。"
      ----6----
      那天夜里舞淑做了一个梦。
      梦里她站在一片白色的空地上,四周全是纸,白底黑字,密密麻麻的字铺满了天和地。她低头看自己,发现自己又变回了那个半透明的虚影,裙摆上的数字模模糊糊的,像隔了水在看。她往前走了一步,脚下那些字就从纸面上浮起来了,一个一个地飘到她面前,在她周围绕成了一圈。
      她伸出手去碰它们,手指刚触到最近的那个字——那是一个"解"字——它就烫了她一下,烫得她整条手臂都像过了一阵电流。她缩回手低头看手心,手心里已经被烫出了那个字的轮廓,黑灰色的,凹进去的,像被人用指甲掐出来的。然后更多的字贴过来了——"由""题""可""得""a""?""="——它们一个个排着队往她皮肤上落,碰到哪里就在哪里留下一个灰印子。她拼命地擦,擦不掉,像从里面长出来的一样。
      她想喊,但嗓子里发不出声音。四周的纸页越翻越快,那些字像水一样往她身上涌。她看见自己的手背、小臂、手腕上全被字填满了,密密麻麻的,一道道公式和数字排着队列从她皮肤上走过去。
      "哥哥!"她终于喊出声了。然后她醒了。
      她猛地坐起来,满头是汗。天还没亮,窗外是青灰色的,鸟还没叫。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右手手腕内侧,多了一行字。不是梦里的那些灰印子,就是一行工工整整的铅笔字,写的是一个数学题的答案:"解:由题意可得,a?=3,d=2……"后面还有半截式子,写到一半就断了,像写字的人被什么打断了没有写完。
      舞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她用手去搓,搓得手腕上的皮都红了,那行字还在。她又用袖子去擦,还是擦不掉。她翻身下床跑到桌边,拿起桌上的水壶往手腕上倒了一点水,用手指蘸着水搓,搓得手腕那一块皮肤都发烫了,那行字的颜色只淡了一点点,轮廓还在,清清楚楚的。
      她慌慌张张地跑出房门,连鞋都没穿好。她推开三宗的门时,三宗正坐在床上,灯还没点。他听见门被撞开的声音抬头看了一眼,看见舞淑赤着脚站在门口,一只手里攥着自己的另一只手腕,眼睛红红的。他什么都没问,招手让她过来。
      舞淑把胳膊伸到他面前。三宗抓住她的手腕,借着窗外透进来的那一点点天光仔细看了看那行字。他的眉头越锁越紧,然后他掀起她的袖口往上又看了一截——小臂内侧还有几行,全是同一套题的步骤,断断续续的,像有人在不同的时间写上去的。
      三宗放下她的手腕。他的嘴唇动了一下,然后他偏过头,把目光移开了。窗外天光又亮了一些,照在舞淑的胳膊上,那些字迹在晨光里泛着一种不同于皮肤颜色的灰。三宗的声音很低:"你的本体被人找到了。有人在你的本体上写字。"
      舞淑的眼泪一下子就涌出来了。她没有哭出声,就是眼泪一颗一颗地往下掉,砸在自己的手背上。她用手背胡乱擦了擦脸,声音哽着:"哥哥,怎么办?会不会越来越多?会不会被别人看到?"
      三宗想了一会儿,站起来走到衣柜前面翻了翻。他翻出一块干净的旧布条,是拆了半件旧衣裳的里衬裁下来的。他走回舞淑面前,把布条一圈一圈地缠在她的手腕上,缠了三圈,在腕骨的位置打了一个结。他的手指在打结的时候微微用了力,那个结收得很紧但不会勒着她。
      "从今天起,手腕、脚踝、脖子——能遮住的都遮住。"三宗的声音很稳,像在说一件已经决定了的事,"有人在你的本体上写字,我们阻止不了。但我们不能让这边的人看到这些字。天亮了我会去找府里的郎中,就说你晒伤了皮,需要缠着纱布。"
      舞淑低头看着手腕上那圈布条,手指在布条表面慢慢摩挲了两下。她吸了吸鼻子,点了点头。
      从那天起她就不敢挽袖子了。洗脸的时候她把袖子卷到肘弯往上一点,用一只手压着布条不让它湿。吃饭的时候她右手攥着筷子,左手藏在桌子底下。陆府的人都以为她怕冷,给她加了一件薄坎肩她也穿着了,没有多问。
      但有一双眼睛始终在暗处看着她。陆昭坐在饭桌对面的时候,目光总会在她那只缠着布条的手腕上停一停。他发现她吃饭只用一只手,另一只手一直放在膝盖上。他发现她从来不会把袖子卷起来。他发现当她以为没人看的时候,她会低头看自己那只手腕,目光里有一种和年龄不相称的、像在数什么的认真。
      陆昭什么都没有说。但他的筷子在碗沿上搁了好一会儿没有动。
      ----7----
      那个午后陆昭在花园里闲逛。
      说是闲逛,其实他也不知道自己想去哪。他沿着回廊走了两圈,又穿过那道月洞门走到后花园,在假山前面站了一会儿,又绕到池子边上看了一会儿锦鲤。池水浅,几条红色和白色的鱼在底下缓缓游动,像几片会动的花瓣。他在池子边上蹲了一会儿,往水里扔了一颗石子,石子惊起一圈水纹,把鱼的影子揉碎了又放开。
      然后他看见了舞淑。
      她坐在廊子尽头的栏杆上,背靠着一根柱子,手里捧着一本书。阳光从廊檐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她摊开的书页上,也落在她的侧脸上。她的头发散了一边下来,垂在肩侧,风一吹就轻轻地晃。她读得很慢,嘴唇微微动着,像在把每一个字念给自己听。
      陆昭站在原地看了她一会儿。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停住,但脚就像钉在了那儿,没有往前走也没有退回去。他看了一会儿,看见她翻了一页,手指捏着书页的角,动作很轻很小心,像怕把纸弄疼了。
      他忽然想走过去。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他自己都愣了一下,然后他的脚已经动起来了。他走过那道月洞门,走过廊子中段,走到她面前的时候,他的脚步比他自己预想的轻。
      "喂。"
      舞淑抬起头。她看见是他,先是愣了一下,然后连忙合上书从栏杆上跳下来站好,动作有点慌,书差点从她手里滑下去她赶紧攥住了:"陆、陆公子。"
      "你一个人在这儿做什么呢?"陆昭的声音故意放得懒洋洋的,像只是随口一问。但他的眼神在她身上转了一圈,从她攥着书的手指转到她的领口,又转到她垂下来的碎发上面停了一下,最后落在她那只缠着布条的手腕上。
      "在……在看书。"舞淑把书往怀里收了收,不自觉地向后退了半步。她的脚后跟碰到了栏杆的底座,没有退路了。
      "我看看你看的什么书。"陆昭往前迈了一步,伸出手去拿她怀里的书。动作不算快,但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随意。舞淑躲了一下,身子往旁边侧过去,书没被他拿走,但他的手指擦过了她的手腕——隔着那层布条,他碰到了什么。不是光滑的皮肤,是凹凸不平的、有纹理的触感。像一整片细密的刻痕覆在她的腕骨上,被他隔着布料摸到了。
      "你手腕上缠的是什么?"陆昭的声音忽然从懒洋洋变成了认真。他的眼睛眯起来了,像一个人看见了什么不该看见的东西正在努力辨认。
      舞淑的脸色一下子白了。她把两只手都背到身后去,手指在背后绞在一起:"没、没什么……是怕凉。"
      "怕凉?"陆昭又往前迈了一步,声音里带着一种他都没意识到自己正在用的逼问感,"这大夏天的,你怕凉?"
      舞淑说不出话来了。她低着头往后退,后背已经贴到了柱子上。陆昭又逼近了一步,正要再开口,廊子另一头传来一个声音:"妹妹,该回去了。"
      三宗站在廊子入口处。他不知什么时候到的,正一步步走过来,步子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很稳。他走到舞淑旁边,很自然地侧过身把她挡在身后,然后看着陆昭,微微颔首:"陆公子。我们该回去了。"
      "你——"陆昭看着面前这个比他矮了将近半个头的少年,发现自己竟然一时找不到话接。三宗的眼神很稳,像一池不动的水。他没有瞪陆昭,没有皱眉,就只是站在那儿挡在他和舞淑之间,像一面薄薄的但推不动的墙。
      三宗说完那句话,转身拉住了舞淑的手。舞淑低着头被他牵着,从陆昭身侧绕过去,快步沿着走廊走远了。陆昭站在原地没有追。他看着他们的背影穿过月洞门,在日光里变成两个越来越小的点——一个紫色一个蓝色——然后被转弯的墙挡住了。
      他收回了目光,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指。刚才碰到她手腕的那几根指腹上还留着一层很淡的触感,凹凸不平的,像砂纸又不像砂纸,更像是——
      像字。
      陆昭站在空无一人的廊子里,手指慢慢地握紧又松开。他脸上的表情先是困惑,然后变成了一种沉下去的东西。他的嘴唇抿了起来。
      从那以后陆昭开始暗中留意三宗和舞淑的一举一动。他不动声色地观察他们吃饭的样子、走路的样子、和其他人说话的样子。他发现了很多细微的东西——他们不吃肉,只挑青菜吃,而且吃得极少;他们不喜欢太阳太烈的时候出门,多半待在阴凉处;府里养的猫越来越爱往他们院子里跑,去送饭的下人回来说"每次去都能看见他蹲在墙根下喂猫"。
      "喂猫?"陆昭坐在自己书房里,手指一下一下地点着桌面,"他们不吃饭的吗?"
      他还注意到另一件事。舞淑手腕上的布条从来没有摘下来过。白天缠着,晚上睡觉也缠着,有时候他经过她院子门口,能从半开的窗户缝里看见她坐在床头解下布条又缠回去的动作。他从来没有看清过布条底下到底有什么。
      有一天他趁三宗不在,偷偷溜进了他们的院子。院子里没人,舞淑的房间门虚掩着。他推开门闪身进去,屋里收拾得很干净,床铺叠得整整齐齐。他走到床头翻了翻枕头底下,摸到了一条用过的布条。
      那条布条已经洗过了,但上面还残留着淡淡的灰印子。他凑近看,那些灰印子不是污渍,是一种擦不掉的、从皮肤上蹭下来的痕迹。隐隐约约能看出是字的轮廓,但那些字的形状他不认识——弯弯曲曲的,和他读过的书里的字完全不是一个体系,像鬼画符一样。
      他把布条放回原处,悄悄地退了出去。站在院子里的时候他心跳得很快。他发现了一个秘密,但他还不确定那个秘密到底是什么。他只知道那对兄妹身上有什么东西不对,那个东西不是"逃难来的灾民"能解释的。
      "等着吧,"他望着三宗院子方向,嘴角微微翘起来,但眼底没有笑意,"我会把你们的真面目,一点一点地揭开。"
      ----8----
      与此同时,三宗也在想办法。
      他坐在自己房间里,桌面上摊着一卷从陆府书房里借来的地理志。他看了一会儿,把那卷书合上了,往后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他能感觉到——自己给舞淑的那根肋骨正在承受某种压力。笔迹每多一行,那股压力就加重一分,像有什么东西在从外面一点一点地往里挤压那根肋骨所支撑着的那一片空间。
      他不知道写字的人是谁。他只知道那个人在舞淑的本体上写字的时候,每一次落笔都会在这边的舞淑身上留下痕迹。他无法阻止。他能做的只有想办法找到回去的路,或者找到那支笔,把那支笔停下来。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异世界的夜空和他原来的世界很像——也是深蓝色的,也有月亮和星星。但仔细看的话会发现星星的排列方式不一样,那些他熟悉的星座在这里一个都找不到。月亮的位置也偏了一些,比原来世界里的月亮更靠近地平线。
      他站在窗前看了很久。风从院子里吹进来,带着夜晚的凉气和露水的味道。他伸手进怀里碰了碰那张叠好的纸条,然后收回手,把窗户关上了。
      那天夜里舞淑做了一个梦。和上次那个被字淹没的噩梦不一样,这次她梦见了一片草地,天很蓝,阳光是暖的。她坐在一棵大树底下,面前摊着一本书,书页上什么都没有,是空白的。她手里握着一支笔——不是那些写字的人用的铅笔或钢笔,是一支羽毛笔,笔尖在阳光里闪着光。
      她低头看那本书,空白的页面上忽然有什么东西从底下浮上来了。一个字一个字地浮现,笔画清晰,墨色均匀,写的是:"你叫什么名字?"她愣了一下,然后拿起那支笔,在空白的页面上写:"我叫司舞淑。"
      她写完之后等了一会儿。那个问题下面又浮现出一行字:"你的名字很好听。"舞淑看着那行字,嘴角弯起来了。她正要继续写,画面忽然淡了,草地、大树、阳光——全像水彩被水冲散了一样往四周化开。
      她醒了。窗外还是黑的,天还没亮。她低下头看了看自己的右手手腕——布条还缠着,但她能感觉到,布条下面那行旧字的边缘,正微微泛着一点暖意。
      她把手腕贴在自己的脸颊上,闭着眼感受了一会儿那片温热。然后她把布条重新缠好,翻了个身,缩进被子里,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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