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间长夜》陆让

3、雨夜的旧伞 茶水间

　　茶水间那场无声的崩溃之后，两人之间仿佛结了一层看不见的冰。
　　第二天一早，林知行准时将整理好的数据复盘报告放在了江驰的桌上。报告做得滴水不漏，甚至连几个潜在的财务漏洞都做了详尽的批注。江驰看着那份报告，沉默了很久，最终只在上面签了一个字：阅。
　　这种公事公办的态度，让林知行松了一口气，却让江驰的心沉到了谷底。
　　下午五点，南城的天色突然暗了下来，乌云压顶，一场暴雨毫无征兆地倾盆而下。
　　林知行站在行远资本大厦的一楼大堂，看着门外连成线的雨幕，眉头微蹙。他没带伞，手机上的打车软件显示排队人数已经过百，而地铁的晚高峰更是挤得让人窒息。
　　正当他准备咬咬牙，冲进雨里时，一辆黑色的迈巴赫悄无声息地停在了大堂外的雨棚下。车窗降下，露出江驰那张冷峻的侧脸。
　　“上车。”江驰的声音透过雨声传来，简短而不容置疑。
　　林知行迟疑了两秒，拉开副驾驶的门坐了进去。
　　车厢内空间狭小，冷气开得很足，空气中弥漫着江驰身上那股熟悉的冷杉木香气。林知行拘谨地坐在副驾驶上，目光直视着前方，双手规矩地放在膝盖上，仿佛坐在车里的不是他的前男友，而是他的顶头上司。
　　江驰没有立刻发动车子。他单手搭在方向盘上，余光瞥着身旁这个浑身湿透了半截、却依旧绷得像一块石头的男人。
　　“住哪？”江驰的声音打破了车内的死寂。
　　“城南，柳巷。”林知行报了一个地址。
　　江驰握着方向盘的手猛地收紧，指节泛白。柳巷，那是南城最老旧的城中村，鱼龙混杂，连路灯都是坏的。
　　“你住那种地方？”江驰的语气里带着一丝压抑不住的怒意。
　　“房租便宜。”林知行淡淡地回答，转头看向窗外模糊的雨景，“江总，前面路口把我放下就行，不用开进去，里面路窄，您的车不好掉头。”
　　“林知行，”江驰猛地踩下刹车，将车停在路边，转过头死死盯着他，“你以前连住校宿舍都嫌吵，现在你告诉我，你住在城中村？”
　　“人是会变的，江总。”林知行转过头，迎上江驰的目光，眼神平静得像是一潭死水，“我以前嫌吵，是因为我还有退路。现在我嫌贵，是因为我没有退路。”
　　江驰的心脏像是被一只大手狠狠攥住，疼得他几乎无法呼吸。他看着林知行那张消瘦的脸，突然意识到，七年前的那个林知行，真的已经死在了那场大雪里。
　　车子重新启动，一路沉默地开到了柳巷的巷口。
　　林知行解开安全带，推开车门。冷风夹杂着雨水瞬间灌进车厢，他打了个寒颤，却没有回头。
　　“林知行！”江驰突然叫住他。
　　林知行停下脚步，站在雨里，转过头看着他。
　　江驰看着他单薄的衬衫贴在身上，雨水顺着他锋利的下颌线滴落。江驰从后座上扯过一把黑色的长柄伞，推开车门，大步走到林知行面前，将伞塞进他手里。
　　“拿着。”江驰的声音沙哑得厉害。
　　林知行看着手里的伞，伞柄上还残留着江驰掌心的温度。他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但最终只是低声说了一句：“谢谢江总。”
　　然后，他转身走进了那条漆黑、泥泞的巷子。
　　江驰站在雨里，看着那个背影一点点被黑暗吞噬。他没有上车，只是站在原地，任由冰冷的雨水打湿他昂贵的西装。
　　他想起七年前，也是这样一个雨夜。
　　那时候，林知行还是个高二学生，因为交不起补习班的钱，被同学嘲笑。江驰气不过，拉着林知行在雨里狂奔了三条街，跑到一家便利店，买了一堆关东煮和热牛奶。
　　“林知行，你听好了。”十七岁的江驰把热牛奶塞进林知行手里，眼睛亮得像星星，“以后你的补习费我包了，你的饭我也包了。你什么都不用管，只管好好学习，考最好的大学。有我江驰在，谁也不能欺负你。”
　　那时候的林知行，低着头，手指紧紧捏着那杯热牛奶，耳根红得滴血。他小声说：“江驰，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江驰凑近他，在他耳边轻声说：“因为我喜欢你啊，傻子。”
　　那是林知行第一次知道，原来自己也可以被这样热烈地爱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