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一墙之隔 行远资 ...
-
行远资本的办公区采用了全透明的玻璃隔断,象征着这家金融公司的透明与高效。
林知行抱着纸箱站在4502的办公室门前,看着门牌上印着的“高级交易员”五个字,深吸了一口气。推开门,他的目光越过宽大的办公桌,落在了靠窗的那面墙上。
那是一面单向透视玻璃。
透过这面玻璃,可以清晰地看到隔壁4501——那是江驰的总裁办公室。
林知行握着纸箱的手指微微泛白。他很快明白了江驰的用意。这哪里是给他安排的办公室,这分明是一个透明的展示柜,江驰要随时随地看着他,看他挣扎,看他疲惫,看他在这份高压的工作中露出破绽。
“林先生,这是江总特意交代给您的一季度海外并购案的数据复盘。”
人事助理抱着一摞足有半米高的文件夹走过来,重重地放在林知行的桌上,语气里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同情,“江总说,这是您入职的第一份考卷。要求是……明天早上八点前,放在他的办公桌上。”
现在是下午三点。距离明早八点,只有十七个小时。
而这份数据的体量,正常需要三个人做一周。
林知行没有反驳,只是平静地翻开第一页,目光扫过那些密密麻麻的英文字母和复杂的财务模型。他的眼神专注而冷静,仿佛刚才那个在会议室里被当众羞辱的人不是他。
“好的,麻烦转告江总,我会按时完成。”
助理走后,林知行坐进那张略显陈旧的人体工学椅里,打开了电脑。
一墙之隔的4501内。
江驰坐在宽大的真皮沙发上,手里端着一杯早已冷透的黑咖啡。他的目光穿过单向玻璃,死死盯着隔壁那个已经埋首于文件堆中的背影。
林知行脱掉了那件廉价的西装外套,只穿着一件洗得有些发皱的白衬衫。他卷起袖子,露出小臂上清晰的青色血管。他打字的速度很快,眉头微微蹙着,神情是江驰最熟悉的、遇到难题时那种近乎偏执的认真。
江驰觉得喉咙发紧。
七年前的林知行也是这样,为了弄懂一道物理大题,可以在自习课上不吃不喝地算上三个小时。那时候的江驰总是故意把水杯打翻,或者把橡皮扔到他的卷子上,只为了看他抬起头,用那双清冷的眼睛无奈地看自己一眼。
“江总,您该去开会了。”助理推门进来,轻声提醒。
江驰猛地回过神,将冷咖啡一饮而尽,苦涩的味道瞬间蔓延到四肢百骸。
“推掉。”江驰声音沙哑,“今天所有的会议都推掉。”
助理愣住了:“可是江总,下午两点要和宏远集团的王总谈……”
“我说推掉!”江驰猛地将咖啡杯砸在茶几上,褐色的液体溅在了他昂贵的手工定制西裤上。他深吸了一口气,闭上眼睛,掩盖住眼底翻涌的戾气,“让他明天再来。”
助理吓得不敢再说话,匆匆退了出去。
办公室里再次陷入死寂。江驰走到那面单向玻璃前,伸出手,隔着冰冷的玻璃,虚虚地描摹着隔壁那个人的轮廓。
林知行,你凭什么觉得,只要装作不认识我,我们之间就能一笔勾销?
夜幕降临,行远资本大厦的灯光一盏盏熄灭,只剩下零星的几个窗口还亮着光。
晚上十一点,林知行终于敲下了最后一行代码。他揉了揉酸痛的眉心,站起身准备去茶水间接杯热水。
推开办公室的门,走廊里黑漆漆的,只有应急灯散发着幽绿的光。林知行走到茶水间,按下饮水机的开关,温水缓缓流入纸杯。
就在这时,身后的感应灯突然亮了。
林知行手一抖,热水溅在了手背上,烫出一片红痕。他猛地回过头,看到了站在茶水间门口的江驰。
江驰没有开灯,整个人隐没在昏暗的光线里,只有指尖夹着的一点猩红明灭可见。他没有穿西装外套,领带被扯得松垮,衬衫领口解开了两颗扣子,透着一股慵懒而危险的侵略性。
“江总。”林知行迅速恢复了冷静,将手背在身后,掩饰住烫伤的红痕,“这么晚了,您还没下班?”
“我在等你。”江驰吐出一口烟圈,声音在空旷的茶水间里显得格外低沉。
林知行心跳漏了一拍,但面上依旧波澜不惊:“江总有什么吩咐?如果是数据复盘出了问题,您可以发邮件给我,我明天一早修改。”
“我没看你的数据。”江驰掐灭了烟,迈开长腿,一步步朝林知行逼近。
林知行下意识地后退,直到后背抵上了冰冷的饮水机。退无可退。
江驰停在他面前,高大的身躯投下一片阴影,将他完全笼罩。两人之间的距离近到林知行能清晰地闻到江驰身上那股熟悉的、混合着烟草与冷杉木的香水味。
“林知行,你是不是觉得,只要我找不到你当年的把柄,你就能心安理得地待在我身边?”江驰低下头,温热的呼吸喷洒在林知行的耳畔。
林知行垂下眼帘,声音毫无起伏:“我不明白江总的意思。我只是在履行我的工作职责。”
“工作职责?”江驰冷笑一声,目光落在林知行背在身后的手上,“手拿出来。”
林知行身体一僵。
“我让你把手拿出来!”江驰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压抑了七年的愤怒与心疼。
林知行沉默了两秒,缓缓将右手从背后抽出来。手背上,那块被热水烫出的红痕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格外刺眼。
江驰的瞳孔骤然收缩。他猛地抓住林知行的手腕,将他拉到水槽前,拧开水龙头,用冷水冲洗那块烫伤的皮肤。
冰凉的水流冲刷着滚烫的伤口,林知行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
“疼就躲开啊!”江驰咬着牙,手上的动作却轻柔得不可思议,指腹小心翼翼地避开伤口边缘,“你以前连削苹果划破一点皮都要跟我哼唧半天,现在烫成这样了,连吭都不吭一声?”
听到“哼唧”这个词,林知行的呼吸猛地一滞。
那是只属于他们两个人的、极其私密的记忆。
“江驰,”林知行终于叫了他的名字,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那是以前。以前那个林知行,七年前就已经死了。”
江驰冲洗的动作猛地停住。
他抬起头,那双深邃的眼睛里布满了红血丝,死死地盯着林知行。水珠顺着林知行的手背滴落,砸在江驰的皮鞋上。
“他没死。”江驰的声音低哑得像是砂纸磨过,“他就在我的隔壁。他每天穿着廉价的西装,吃着我看不上的外卖,为了几千块钱的绩效熬到半夜。林知行,你把自己折腾成这副鬼样子,就是为了惩罚我,还是为了惩罚你自己?”
林知行看着他,那双一直古井无波的眼睛里,终于裂开了一道缝隙。
“我没有惩罚任何人。”林知行轻声说,试图抽回自己的手,“江总,我只是在还债。还我当年欠你的,还我这些年……偷来的光阴。”
江驰没有松手。他猛地用力,将林知行拽进怀里,死死地抱住。
这个拥抱用力得仿佛要将林知行揉进自己的骨血里。林知行能感觉到江驰的下巴抵在自己的肩膀上,温热的液体瞬间浸透了他的衬衫。
江驰哭了。
这个在南城商界杀伐果断、从不低头的江总,在这个昏暗的茶水间里,抱着他曾经弄丢的珍宝,哭得像个弄丢了全世界的孩子。
“我不准你还……”江驰的声音破碎不堪,带着浓重的鼻音,“林知行,我不准你还……”
林知行僵直着身体,双手悬在半空中。他感受着肩膀上那滚烫的泪水,心脏像是被一只大手狠狠捏碎,疼得他几乎无法呼吸。
他想回抱他。
可是,七年前的那场大雪,早就冻僵了他的手脚。
最终,林知行只是缓缓地、一点一点地,将悬在半空的手放了下来。
他看着茶水间玻璃窗上倒映出的两个相拥的身影,眼神一点点黯淡下去,重新归于死寂。
“江总,”林知行的声音轻得像是一阵风,“水关了。我的衣服……湿了。”
江驰的身体猛地一颤。
他像是被烫到了一般,猛地松开手,踉跄着后退了两步。他看着林知行胸前那片被泪水和冷水浸湿的痕迹,眼底闪过一丝慌乱与狼狈。
“我……”江驰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什么也说不出来。
林知行没有再看他,只是默默地关上水龙头,扯过一旁的纸巾擦干手,然后转身走出了茶水间。
从头到尾,他没有回头。
江驰站在原地,看着那个清瘦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他缓缓蹲下身,将脸深深地埋进臂弯里。
七年了。
他以为只要把人抓回来,就能把碎掉的镜子重新拼好。
可他忘了,破镜重圆,就算拼得再完美,那些裂痕也永远都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