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迟到的蝉鸣 南城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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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城的九月，热浪依旧粘稠得像化不开的胶水，连空气里都弥漫着一股令人窒息的焦躁。
行远资本大厦，四十五层。
江驰站在巨大的落地窗前，指尖夹着一根未点燃的烟。玻璃幕墙将刺眼的阳光折射进来，在他冷峻的侧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从这个高度俯瞰，这座城市的车水马龙渺小如蚁，但他此刻的目光却穿透了层层叠叠的钢筋水泥，死死锁定在楼下那个正匆忙穿过斑马线的身影上。
七年了。
哪怕那人穿着剪裁廉价、甚至有些洗得发白的黑色西装，背脊依旧挺得像当年在学校升旗台上领奖时一样直。只是岁月终究是残酷的，将那个曾经眼底盛满星光的少年，打磨成了如今这副被生活榨干了水分、透着股长期熬夜疲惫的躯壳。
江驰的指腹无意识地摩挲着烟身，直到烟草的碎屑刺入皮肤，带来一丝微弱的痛感，他才猛地回过神来。
“江总，面试的人到了，在前厅候着。”助理推门进来，小心翼翼地汇报，连呼吸都刻意放轻了。
江驰转过身，将烟折断在掌心，随手扔进垃圾桶，声音听不出任何情绪：“让他进来。”
三分钟后，会议室厚重的红木门被推开。
林知行走进来的瞬间，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瞬。
他比记忆中更瘦削了，眼窝微陷，下颌线锋利得像是一把刀。但那双眼睛依旧黑白分明，像两潭深不见底的古井，倒映不出任何世俗的波澜。他看到坐在主位上的江驰，脚步没有半分停顿，甚至连瞳孔都没有收缩一下，仿佛坐在对面的只是一个完全陌生的面试官，而不是那个曾经与他抵足而眠、共享过最隐秘青春的恋人。
“各位面试官好，我是林知行。”声音清冷，带着恰到好处的疏离与职业化的礼貌。
江驰靠在宽大的真皮椅背上，目光肆无忌惮地在那张脸上巡视，一寸一寸地刮过他的眉眼、鼻梁，最后停留在林知行放在桌面的左手上。那里空空荡荡，没有戒指，只有一道浅浅的勒痕，像是长期佩戴过什么，又被人在某个深夜强行摘下。
江驰的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蛰了一下。
他垂下眼，翻开桌上那份薄薄的简历，纸张翻动的声音在死寂的会议室里格外清晰。
“林先生简历很漂亮，T大金融系硕士，之前在普华永道做了三年审计，拿过两次年度优秀员工。”江驰念着上面的字，嘴角勾起一抹玩味却冰冷的笑，“不过，我看过你的档案，七年前你拿到过全额奖学金去常春藤盟校读研，为什么中途退学回国了？”
这是一个极其尖锐且私密的问题，通常绝对不会出现在初试中。
旁边的HR总监有些惊讶地看向江驰，嘴唇动了动，但在接触到江驰那极具压迫感的眼神后，硬生生把话咽了回去。
林知行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遮住了眼底一闪而过的情绪。他平静地回答：“家里出了点事，急需用钱，导师的项目需要人手，我就回来了。”
“撒谎。”
江驰突然合上文件夹，发出“啪”的一声脆响。
会议室里落针可闻，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江驰站起身，双手撑在桌面上，一步步绕过会议桌，走到林知行面前。皮鞋踩在厚重的地毯上，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却像踩在所有人的心尖上。直到两人的距离缩短到呼吸可闻的地步，江驰才停下。
他闻到了林知行身上淡淡的烟草味，混杂着廉价洗衣粉的气息。那是他以前最讨厌的味道，曾经无数次抱怨过，如今却让他眼眶发酸，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攥住，连呼吸都带着血腥味。
“林知行，你退学那天，给我发了一条短信。”江驰低头，盯着那双毫无波澜的眼睛，声音低哑得可怕，“你说，‘别再找我，我不喜欢你这种只会花钱的少爷’。”
林知行放在膝盖上的手猛地攥紧，指节泛白，手背上青筋暴起。
但他依旧没有抬头，只是用那种近乎残忍的冷静回答：“那是七年前的事了，江总。人总是要长大的，年少轻狂的话当不得真。现在的我，需要这份工作养家糊口。如果您因为私人恩怨拒绝我，我可以理解。但现在，可以开始面试了吗？”
江驰死死盯着他。看着这个曾经会在暴雨天背着他跑过三条街、会为了给他买一把吉他而在大冬天洗盘子洗到双手冻疮的少年，如今熟练地戴上了成年人的面具，将过往的血肉模糊一刀切开，露出里面冰冷的现实。
“好。”江驰退后一步，重新坐回主位。他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再睁开时，眼神瞬间冷了下来，恢复了商人的精明与冷酷，“那就公事公办。林知行，你的履历确实优秀，但行远资本不需要一个心不静的人。你的眼里有杂念，这对交易员来说是致命伤。”
林知行沉默了片刻，站起身，对着江驰和面试官们深深鞠了一躬：“受教了。打扰各位。”
他转身离开，背影决绝，没有一丝留恋。
直到门关上，将那个身影彻底隔绝，江驰才颓然地靠回椅背。他闭上眼，从口袋里摸出打火机，“咔哒”一声点燃，却没有抽，只是任由那猩红的火光在指尖燃烧，直到烫到指尖才猛地松开。
助理进来收拾文件，看着满地的烟灰和江驰通红的眼睛，小声问道：“江总，这个人……不录用吗？其实他的专业能力真的很强，而且刚才的抗压测试，他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录用。”江驰闭上眼，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把他安排到我隔壁的办公室。既然他想演戏，我就陪他演到底。”
窗外，迟来的蝉鸣声嘶力竭，像极了那个夏天未曾说出口的告别。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迟到的蝉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