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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他的选择 ...


  •   "……起因很简单——贪婪……"

      "人鱼大战之前,人类和人鱼的关系说不上好也说不上坏。"

      "各过各的,偶尔有摩擦,但没到动刀动枪的地步。转折点出在蓝蒂亚。"

      "蓝蒂亚是当年人鱼里头最为古老高贵的一支种群,也是当时的人鱼皇族……"

      "他们有个特点——美丽,与温良……"

      他在蓝蒂亚下面画了一道横线。

      "就是这两个特点,美貌和温驯,把蓝蒂亚推上了绝路……"

      "大战爆发前十来年,偷猎开始猖獗。人类那边的地下黑市给人鱼定了价……"

      "蓝蒂亚的价码最高……斯德哥尔摩综合征你们知道吧?很多蓝蒂亚人鱼被关久了甚至开始认命,伺候主人比伺候自己还上心。"

      陈老师撇撇嘴。

      他们是学理的,按理说不必说这样详细……但陈老师,他觉得学生们有必要知道书本外的这些知识。

      "人鱼种群忍了又忍,他们一直在尝试和人类谈判,派了好几批使节上岸,但那时候人类政府的态度是'民间行为不便干涉'——说白了就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最后蓝王实在忍不下去了,亲自带了一支卫队去拦截偷猎船……那一仗在公海打的,打了三天三夜。"

      他转身在黑板上写了几个年份和地名。

      "蓝王的卫队全灭……蓝蒂亚的王与王后在那之后失踪,再没人见过……"

      "蓝蒂亚种群从战前的人鱼第一大族,散得七零八落,到今天也没有恢复……但蓝王的死是一个引爆点——众怒难犯……"

      "和汐开始全面中断与人类的谈判通道,次那第三天之内集结了所有兵力……战争一触即发。"

      "……大战打了六年,两边都死了很多人……直到和汐重新出面当了中间人,两边在公海签了停战协议,人类这一方承诺立法保护人鱼,设立巡海员制度日常监督,禁止一切偷猎和非法交易。"

      "……两败俱伤……"

      "当今影响?"陈老师拾起搪瓷缸又喝了一口,"你们出了学校往东走二十分钟就到海边,看到了吧。海面上那些浮标和声呐塔,以及巡海员制度一直延续到现在。"

      下课铃在这时候响了,陈老师把书夹在腋下往外走。

      他走了,教室重新热闹起来,有人在收书,有人趴在桌上叹气,后排那两个男生终于彻底睡了过去。

      林故渊坐在靠窗的位置上,手里转着笔,目光落在窗外那一小片在灰色楼群间盎然的海面上。

      ……种群散落……他知道这些,这是巡海员放在心上的故事……

      "走了走了。"同桌拍了一下他肩膀,甩着饭卡从椅子后面挤过去,"你四点半又溜是吧?"

      林故渊回过神来,把笔帽扣好。"嗯。"

      "行吧。"同桌摆摆手走了"吃饭去喽……"

      教室里的人陆续走空了,剩几个值日生在扫地,扫帚划过地面的声音刷啦刷啦的。

      那片海灰蓝灰蓝的,永无止境地翻涌着……陈老师的板书渐渐被抹去……他却第一次看清板书里"蓝蒂亚"用的是蓝色。

      值日生偷偷对视几眼。

      "搭话不……"
      "算了。"

      整个高二三班的人对林故渊都有同一种模糊的好奇——一个S级Alpha,烈士之子,每天下课准时走人,晚自习从来不见人影,月考排名永远卡在年级中游,不上不下稳稳当当,像一块被潮水推到这里就再也推不动的石头……

      S级Alpha在圣安中学不算少,但大多数都活跃在篮球队、学生会、各种竞赛小组里,走到哪儿都带风……林故渊不一样,他不参加任何社团,也不在人多的地方出现。

      他身上那种疏远淡淡的像海上薄薄的海雾,看着能完全透过去,走进去才发现什么也看不见。

      后来大家也就习惯了,习惯了他身边这样的疏离,习惯了他这样的沉默。

      英语课代表把作业本放到他桌上。

      "你今天又不晚自习?"

      林故渊把草稿纸翻了个面。"嗯。"

      英语课代表是个矮个子的男生,性格热络,全班就他跟林故渊说得上几句。"哦,班主任让你去一趟办公室。"

      林故渊合上书,站起来。"谢了。"

      他快步走向办公室,敲了两下门框,周老师从一堆卷子后面抬起头,推了推眼镜,伸手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坐。"

      林故渊坐下来,周老师把手里批了一半的作文搁下,摘了眼镜揉了揉鼻梁。

      她是那种五十来岁、面相很和气的女老师,目光落在林故渊脸上时就把他那点"我赶时间"的心思看透了。

      "不耽误你太久。"周老师笑了一下,把一张成绩单推过来,"看看。"

      林故渊低头扫了一眼,语文118,英语124,数学101,理综221。总分564,年级排名183……是这次月考成绩。

      "你这成绩,维持下去一本线没问题。"周老师说,"但你想过没有,你学数学花的时间比别人少太多了,你如果每天晚上能多花一小时在数学上,过六百是稳的。"

      林故渊没接话,他知道周老师的意思,但"每天晚上多一小时"这件事对他来说,就像“跟潮水商量能不能早半小时退一样”不现实。

      周老师显然也知道。她看了他几秒,换了个话题:"巡海的事情还在做?"

      "在做。"

      "一周几次?"

      "周一到周五放学一次,周末两次。"

      周老师算了一下,轻轻叹了口气。"你每天比别人少了至少两小时自习时间,体力消耗还大……你能考到这个分数已经也……不错了,但你以后怎么打算?"

      林故渊抬起头,对上她的目光。

      "你要一直当下去?"

      他想了想,点头。"巡海站的编制已经批了,满十八岁就正式入编。"

      周老师往后靠进椅背里,她教了二十多年书,见过各种各样的学生,但像林故渊这种的——十七岁,是S级Alpha成绩却卡在中游,每天放学往海边跑,将来的编制提前三年就定了——她只见过这一个。

      "你爸的事情档案里有写。"她说,"但关于你继承他编号这件事……我一直没完全理解,巡海站为什么会批准一个高中生正式入编?你不参加高考吗?"

      "参加。"林故渊说,"编是预备编,前三年算实习期,每周巡海时长达标就行,不用全天在岗。"

      "那三年之后呢?"

      "转正式。"

      周老师顿了一下。"我问的是你毕业之后。"

      "我继承我爸的编号,712。"他说,"那片礁石区从大战刚结束就是他在看……后来他走了,编号空了十三年,我十四岁那年巡海站的前辈来找我,说这个编号一直没人接,如果再空三年就要被重新分配了,我说,我接。"

      "你爷爷让你接?"

      "嗯,我十四岁那年爷爷跟我说,你爸的编号要被收走了,你想接就接,不想接就不接。"

      然而他深知,他们一家人早已与这片海浪息息相关,爷爷不想离儿子葬身的地方太远,他和林海音也不想离开父亲生活一辈子的地方……林家血脉早已渗入这片海滩。

      "巡海站有规定,直系亲属可以优先继承上一辈的编号,但有几个条件,第一,年满十六岁,第二,通过水下适应训练和基础安全考核……第三,有一位资深巡海员担保,第四,所在区域的巡海站半数以上同意。"林故渊顿了一下,"四个条件我都过了。我十四岁开始训练,十六岁考核全部一次过,担保人是巡海站的老站长——他跟我爸是搭档,区域投票的时候十二个人投了赞成,两个弃权,所以我就接了。"

      "十六岁就接了?"

      "十六岁接预备,现在是第二年了,满十八那天转正。"

      周老师低下头,两只手交叉搭在桌面上"林故渊,你知不知道学校给你免了三年学费和全部杂费,是因为你的烈士子女身份?"

      "知道。"

      她轻轻摇头,"算了,我不是说让你放弃,但你有没有想过,你接这个编号之后,你的人生轨迹会跟你爸一模一样,他三十四岁走的,你才十七。"

      "我知道……但那个编号如果被重新分给别人,那片海域就换人看了……"

      周老师沉默了很久,久到窗外最后一抹橙黄色的夕阳从窗台上滑下去,沉进对面楼顶的后面。

      "行了。"她重新戴上眼镜,拿过桌上那张成绩单,"你的数学我另外给你开两张专项卷子,你做完了放我桌上。晚自习不来就周末做——这是对你的最低要求。"

      林故渊点头。

      "去吧。"周老师摆了摆手。

      他站起来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周老师在后面又说了一句:"林故渊,你也许很像你父亲,但你还是你,不用走一样的路。"

      "你可以……和他不一样。"

      林故渊停了一步,他轻声说:"谢谢周老师。"

      ……

      楼下停车棚里只剩他那一辆自行车了,今天的晚霞很薄,浅粉色的几缕横在灰蓝色的天幕上,像被云抹开的胭脂。

      沿海的公路有一段能看到完整的海面。林故渊已经看了两年了,每一遍都一样辽阔,每一遍又都不一样。今天的潮位很低,露出大片湿漉漉的沙滩,几个小孩子在滩上追着跑,影子被夕光拉得很长很细。

      那样那样的快乐,那样那样的无忧无虑没心没肺。

      他拐下公路,骑到那段熟悉的海堤尽头。

      他把哨子举到唇边,短暂地呼了一口气,潮声在耳畔来来回回地响,咸湿的风绕着他的脚踝打转。

      然后他把哨子放下,又放了回去。

      "明天吧。"他自言自语地说了一句,弯腰把鞋穿好。

      今天太晚了,他巡完海时药已经熬上了,林海音应该在家里等着他回家熬夜呢。

      他从书包里拿出手机看了一眼,有一条未读消息,林海音发的:"药泡好了,没开火。"

      林故渊把手机揣回去,重新骑上车,回家的路从海堤拐进巷子,路灯刚刚亮起来,橘黄色的一颗一颗串成线,把影子从他的车底下拉出去又拽回来。

      这样的路他走了好多好多遍,想来他父亲,他爷爷应该也走了好多好多遍。

      他和海音常常在尽头等着回家的父亲,现在他知道尽头有他的全世界在等待他回到他们身边。

      他是这个家的支撑,支撑着爷爷留在有儿子的儿子的这个世界,也支撑着海音无风无雨得一天天长大。

      他在巷口把车速放慢,忽然想起周老师那句话——"你还是你,不用走一样的路。"

      背后是海,灰蓝色的、翻滚的、无边无际的,声声海浪如同一个少年如鲠在喉的心事。

      他父亲有一张特别满意的照片,他刚刚当上巡海员,爷爷健郎地站在他身边,他和弟弟被他抱在怀里,身后巨大的浪头吓得他们缩着头咯咯笑着,搂住他的脖子。

      好像时间停在这里真的很好。

      母亲按下快门。

      林故渊有时候觉得那张照片里的海比他每天看见的更大,更深,他不知道它是否与现在他身后的海如出一辙。

      他回到家,里屋传来弟弟的动静:"哥你回来了!"

      "嗯!"

      窗外是暗下来的海,跟照片里一样,灰蓝色的、翻滚的、无边无际的。

      海浪你是否见过着许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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