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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海里有什么 ...

  •   药草在砂锅里咕嘟咕嘟地翻着,苦涩里带着一丝植物才有的清冽气息。

      和汐这次给的药确实不一样,开的颜色比从前深,闻起来也更浓烈。

      “这一次,陛下特地托人问了问梅巫医……”

      “梅巫医?”

      “是,是那位。”

      林故渊把火调小,用木勺搅了两圈。

      药还要再熬一小时。

      他端着一杯温水走进主卧。

      林爷爷醒了,正靠着枕头半眯着眼,脑袋旁边垫了两层叠起来的旧毛巾,呼吸比昨天平顺了不少。

      床头那株夜光草散着幽幽的蓝光,一个貌不惊人,看上去普普通通的海草。

      "爷爷。"林故渊在床边坐下来,把水杯递过去,"今天精神好些?"

      林爷爷接了水,抿一口。"这个药……不一样了。"

      "和汐换了方子,加了两种新藻根。"

      林爷爷慢慢点头,目光从林故渊的眉心滑到下颌,又停在他胸口那根细绳上——水晶吊坠隔着薄薄的棉衫,印出一个小小的淡蓝色凸起。爷爷看了好一会儿,忽然说:"戴着呢。"

      林故渊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胸口。"嗯。"看样子爷爷今天精神确实好了很多。

      "你知道这东西怎么来的?"

      "和汐王赐的。"

      "那是面上的说法。"林爷爷把水杯搁在床头柜上。

      他靠回枕头上,望着天花板那条被水渍染黄的墙缝,像在看很远的地方。

      "你爸当年救过和汐王的大儿子……那时候大战还没打完,和汐王的大儿子让流弹伤了尾巴,困在人类的浅滩上搁了半天的潮,你爸巡海的时候发现了他,送回深水区了。

      “后来的和汐王欠他一条命,才给了这颗石头。"

      林故渊第一次听到这个版本,一时间不知道说什么他下意识摸了摸吊坠,水晶在指腹下面温温凉凉的。

      林爷爷知道的,还是比他多得多。

      "你爸那个人……"林爷爷顿了一下,咳嗽了两声,林故渊要起身给他拍背,他摆了摆手。"你爸那个人,一辈子不欠别人的,也不让别人欠他的,唯独这颗石头他收了,因为他知道往后要常下海。"

      "为什么常下海?"林故渊问。

      林爷爷转头看他,他没有直接回答,而是问:"你那个哨子也带了吧?"

      林故渊从领口里把琉璃哨子拽出来。

      林爷爷苍老的手指蹭过那丝金线,"能召唤和汐使者的只有一小部分人。你爸当年是第一批拿到特批权限的,你现在继承了他的编号,所以哨子也随编号走。"

      林故渊把哨子塞回领口,安静地等爷爷往下说。

      窗外的天正在暗下去,药香从厨房的门缝里一丝一丝地钻进来,整间屋子都被那种淡苦的味道浸透了。

      林爷爷咳了一声,清了清嗓子,忽然讲起别的事来。

      "人鱼有好多种群。"他说,"和汐那一支,最会跟人打交道。当年能停战,和汐的功劳最大——他们来回传了多少话,两边骂了又谈、谈了又骂,最后一纸协议还是和汐王亲手拟的。"

      林故渊想起澈使者那张俊美中带点锋利的脸,和汐王坐在珊瑚座上那种从容懒散的神态……确实不吓人。他们优雅得像海流本身,来去无声,连生气的时候嘴角都是弯的。

      "次那第就不一样了。"

      “次那第?”林故渊一愣,那个已经近五十年没出现在档案里的种群?

      "银饰银尾巴,打起仗来像刀子切豆腐……当年大战最惨烈的几场海战全是他们打的,和汐在桌面上谈,他们就在海底下杀,那支人鱼天生为战斗长的,尾巴一甩能把整艘船扫翻,他们一开始的王都是靠比武打上去的,谁最能打谁坐那个位置。"

      次那第,他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三个字。

      "还有一支……没了……已经没了。”

      林爷爷的声音忽然轻下去,又好像霎时附上千钧的重量。

      "蓝蒂亚。"爷爷说这三个字的时候嘴唇动得很慢,像在念一个不愿意惊醒的名字,"人鱼里头最好看的一支,蓝头发蓝眼睛蓝尾巴,长相挑不出毛病来……不止好看,脾气也好,温和得出奇,从来不主动跟人起冲突。”

      “大战之前他们是人鱼皇族——神柳的朝圣权、圣血的选拔权,都在他们手里攥着。后来……人类看上了他们的美貌。"

      林故渊顿时领悟到了什么。

      "偷猎、贩卖……蓝蒂亚的人鱼被抓了几百条,当奴隶卖到地下黑市去……他们太温驯了,反抗都反抗不彻底,被抓了就认命……蓝蒂亚的王忍不下去了,亲自带兵拦截偷猎船队,结果有叛徒泄密,遭人暗算被围了三天三夜,王战死在海面上,王后从此失踪,再没人见过她……那一战之后蓝蒂亚就散了——有的并入其他种群,有的躲进了人类找不到的深海裂隙,有的……干脆就自杀了。"林爷爷停了一会儿,喘了口气。

      林故渊抿起唇。

      "所以巡海员这机构是战后才正经建起来的。"爷爷把话题一转,语气重新平了下来,"大战打完了人类才意识到,光靠军队堵不住人鱼,得有人在日常看着那片海。”

      “巡海员归人类政府管,但在海上有独立的巡查权——持着编号牌的巡海员有权力在巡查区内叫停一切海上作业,哪怕对方是官船。"林故渊接起话茬,对这些他也已经倒背如流。

      林故渊摸了摸制服口袋里的金属编号牌,父亲的名字早在十几年前就被磨得只剩一个模糊的"林"字轮廓了,他后来用钢针重新刻了上去。

      "巡海员苦。"林爷爷说,忍不住撇撇嘴。"挣得不多,得罪人。你爸那年头还经常被人骂'人鱼奸细',往门上泼油漆的都有……你考虑清楚了?"

      "考虑清楚了。"林故渊答得很快。

      林爷爷看着他,那双浊浊的老眼里忽然浮出一丝笑纹,淡淡的像风吹过水面皱了一下。"跟你爸一个德性。"

      厨房里砂锅的盖子被蒸汽顶得嗒嗒响,林故渊起身去关火,回来的时候手里端着满满一碗深褐色的药汤,冒着白烟。

      他在床边坐下,拿勺子慢慢搅着散热,低头吹了两口,试了温度才递到爷爷嘴边。

      林爷爷就着他的手喝了两口,苦得直皱眉,但还是咽下去了。他忽然说:"你弟弟海音成绩好。"

      "嗯,这次数学又考了第一。"林故渊不禁笑了起来。

      "让他好好上学。"爷爷咽了一口药,又皱眉,"他脑子好使,你是哥哥,他最听你的话。"

      林故渊笑了一下:"他自己比谁都认真。"

      爷爷哼了一声,像是想起什么似的:"你小时候,放学就知道往海边跑。你爸出海你跟着去,你爸巡岸你跟着走,跟个小尾巴似的……你弟弟就不一样,静得下来,坐得住。"

      "嗯,我静不下来。"

      "那你就当你喜欢的巡海员去。"爷爷又喝了一口药,苦涩让他整张脸皱成一团,他把碗推回林故渊手里,摆了摆手表示不喝了,然后缩进被子里闭了眼,"当巡海员也行,你爸要是知道你跟了他的路,他高兴。"

      林故渊端着药碗站起来,走到窗前。

      窗外海面上月亮的倒影碎成一片一片的银色,被细浪推着往岸上走,到沙滩边缘又退回去,温温存存,缱绻而羞涩得向世间袒露她的美好。

      蓝蒂亚,他在心里又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人鱼里最完美的一支,温驯到让人心疼,美到让人想毁掉。

      然后没了,消失了,只剩一群散落在海底里的遗民,和自己的名字一样,被战后的人类写进书里,成了"灭绝种群"四个冷冰冰的字。

      他想起也许曾经入梦的那片银色的鱼尾。

      林故渊把碗搁在窗台上,伸手碰了一下胸口的水晶吊坠。

      他是人类,他是巡海员,他站在岸上看海。

      但他的心跳在每一次浪起的时候都会变快一点,像有什么东西在深渊之下呼唤他。

      他不知道那是什么,但他很快就要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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