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和汐 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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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行车冲下坡道的时候，海风从衣摆底下灌进来，鼓满了整个后背。
林故渊单手掌把，今天的夕阳格外好，天边的云烧成了半透明的橘粉色，从海平线一直蔓延到头顶。
“古埃及人看着一望无际的浅紫色的大海……”
“林故渊望着一望无际的浅粉色大海……”
他在堤岸尽头刹住车，单脚撑地。
夕阳正贴着海面沉下去，远远的有什么东西跃出水面又落下，溅起一圈小小的银斑。
林故渊把车锁在栏杆上，从口袋里摸出两样东西。
第一样是哨子，通体用深海琉璃烧制，指尖长短，内壁嵌着一丝极细的金线，在暮光里泛着暗沉沉的暖光。
这是巡海站老前辈特批给他的——吹响之后会有和汐的使者循声而来，老前辈把这东西交给他的时候说：“老鼻子值钱了，别弄丢。"
第二样是吊坠。指甲盖大小的水滴形水晶，颜色介于深海蓝和暮色紫之间，用一根不知什么材质编的细绳穿着，贴在锁骨下面微微发凉。
这是和汐王早年间赐给他的，"下水呼吸用，方便你下海。"，白渝当时转交的时候说得这样轻描淡写，他后来才知道这种深海呼吸石在整个人鱼族里不超过十颗，非常非常贵重。
他把吊坠贴身戴好，哨子挂在颈间，两件水晶在胸口碰了一下，发出极轻的"叮"一声。
他把哨子放在唇边。
哨音长而清亮，悠悠响起。
一点浪花溅起，一个人从海水下面升上来，那是个年轻的人鱼男子，肤色冷白，头发是浅浅的雾灰色，长到腰际，他的五官偏柔和，很有亲和力的长相。
他朝林故渊微微颔首，唇角挂着标准的礼节微笑："林巡海员，好久不见。"
"澈使者。"林故渊把哨子收好，"麻烦你跑一趟。"
"职责所在。"澈游近了几步，停在齐腰深的水中，雾灰色的鱼尾在水面下若隐若现，尾鳍半透明，像一片薄冰。“不知您近来可顺心。”
"还好。"
澈没追问。他伸出手，掌心朝上："来吧，王在等着。"
林故渊脱掉鞋袜卷起裤腿，踩进水里，海水没过膝盖时胸口的水晶吊坠微微发热，一层极薄的透明薄膜从他口鼻处蔓延开，覆盖住整张脸，看起来脆弱无比，但他试着吸了一口气——干净的海水涌入肺里，和空气没什么区别。
他往前迈了两步，握住澈的手腕。
澈反手扣住他的小臂，两个人沉进海面之下。
入水的瞬间光线暗了，粉色夕阳从头顶透下来，变成一层模糊的暖橘色光晕。
澈的雾灰色长发在水里散开，尾鳍轻轻一摆，带着林故渊向下俯冲。周围的景物开始扭曲——礁石、鱼群、海底的沙脊，全像被搅动的水墨画一样拉长了、模糊了，然后"啪"地一下重新清晰起来。
林故渊闭上眼又睁开，他们已经到了完全不同的海域。
这就是人鱼使者的瞬移能力。林故渊第一次被带着瞬移时差点吐出来，现在他已经习惯了，只是耳膜稍稍钝痛了两秒。
澈放慢速度，松开他的手臂，改成与他并肩游动的姿势。
前方不远处，一座巨大的珊瑚宫殿从海底升起来。
和汐的皇宫建在一片千年珊瑚礁上，主殿通体是月白色的珊瑚骨自然生长而成的穹顶，缝隙间嵌着夜明珠和会发光的深海贝类，在幽蓝的海水中散发出柔和的光晕。殿前两排海葵像仪仗队一样随着水流缓缓摆动，颜色从粉紫渐变到淡金。人鱼侍卫在宫门两侧巡弋，银制的长戟反着夜明珠的光。
澈带着林故渊穿过宫门，沿回廊绕了两道弯，在一扇虚掩的门前停住。
他躬身行礼："陛下，林巡海员到了。"
门自动打开。
和汐王坐在正中的珊瑚座上，一头深海蓝的长发从肩侧垂到扶手边，发尾落在座垫上，尾鳍没有完全收起来，浅银色的一截搭在珊瑚台阶边缘，正在慢慢悠悠地拍打着。
他的面容比澈还要精致几分，眉眼温和，唇色很淡，看人的时候那双灰金色的眼睛有种不紧不慢的从容。
"林故渊。"和汐王开口，声音像远潮，低而宽厚，"又到你爷爷用药的时候了。"
"谢陛下惦念。"林故渊躬身行礼，礼节学的是白渝教的那套——右手贴左胸，微微垂首。他做得很熟练。
和汐王弯了一下嘴角。"不必多礼。"他旁边的宫女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布袋，淡绿色的，口扎着海草绳，"这次的药草加了两种新配的藻根，你试试看。若效果好下次便按这个方子。"宫女恭敬奉上。
林故渊双手接过，袋子轻飘飘的——药草被施了保鲜的术法，离开海水也不会枯萎，他把袋子收进防水袋里，再次道谢。
"白渝呢？"和汐王忽然问。
林故渊心下一紧，面上不露："我还没见到他。"
和汐王看着他，灰金色的眼睛里浮着某种了然的光，但他什么都没多说，只是挥了挥手，淡淡的笑了一下，“去吧，澈会送你到出口。"
林故渊又行了一礼，退出殿外，澈在廊下等他，抱着手臂靠在珊瑚柱上，见他出来，微微挑起眉："陛下让我送你出去，你出去之前，有别的安排吗？"
"没有。"林故渊面不改色，"我直接回去。"
"嗯。"
澈带着他往回走，穿过回廊绕过花厅，眼看就要到宫门口，林故渊在心里数步子，十五步，十步，五步——在澈即将踏出宫门的前一秒，右侧那丛巨大的海葵后面猛地蹿出一道浅金色的影子。
白渝从海葵背后扑出来，藻绿色的叶片糊了满头满脸，一边呸呸地往外吐叶子一边拽住林故渊的书包带子。
他显然已经蹲在那儿等了很久，浅金色的长发里缠着三颗小海星。
"你别走。"白渝拽着他的书包不撒手，雾灰色的眼睛亮晶晶的，"澈叔叔你先进去，我送他。"
澈看看白渝满头的海星，又看看面无表情的林故渊，嘴角动了一下，利落地转身走了。
他的背影消失在回廊拐角的瞬间，白渝一把扯掉头发上的海星，拉着林故渊拐进旁边的侧道："快来快来，后海藻林的果子今天正好熟——"
林故渊被他拽着往侧道深处滑去，嘴上说："你父王知道你在外面蹲了多久？"
"不知道。"白渝头也不回，"我在海葵后面蹲了半刻钟，海葵那个须须扎得我脖子痒——你看，红了一圈。"
他歪头给林故渊看脖子，确实有几道浅红色的印子。林故渊伸手拍了一下他的后脑勺："你是王子，蹲海葵后面像什么样子。"
"王子怎么了。"白渝甩了甩尾鳍，"王子还不能蹲海葵后面了？"
后海藻林在和汐皇宫的后方，一整片从珊瑚基座上长出来的巨型海藻，最高的那几株几乎够到了海面的透光层。
藻叶宽大而柔韧，在海底涌流中缓慢地起伏，像一片绿色的森林在呼吸。
果子结在藻叶的根部，拇指大小，橙红色的，可口鲜甜。
白渝手脚利落地摘了七八颗，塞了四颗给林故渊，自己把剩下的全扔进嘴里。
林故渊慢慢剥着果子皮，看他腮帮子鼓鼓的，鱼尾在身后的藻叶间一荡一荡。
"你今天怎么来这么晚。"白渝咽下去之后问，"我等了好久。"
"放学晚了。"
"人类的学校。"白渝又哼了一声，游到一株更高的海藻上面坐着，尾鳍垂下来晃，"下次你再晚来我就不等你了。"
林故渊吃完果子把核扔回藻根底下，仰头看他："那我下次不来了。"
白渝直接从藻叶上蹦了下来，溅了林故渊一脸水花"你敢。"他扑过来揪林故渊的袖口，浅金色的头发在水里飘起来蒙了林故渊半张脸。
林故渊抬手把他头发拨开，白渝的脸就近在眼前，雾灰色的眼睛瞪着他，嘴角却翘着，藏都藏不住。
林故渊认真的看着他，翻了个白眼“哦。”
"走。"白渝松开他，朝侧前方游了半个身位又回头，"我带你去个地方，那边有片沙滩，晚上特别好看，你现在又不急着回去吧？"
林故渊看了一眼腰间的防水袋，药草好好地收在里面。他抬头说："不急。"
白渝咧嘴笑了，伸手抓住他的手腕往前带。两个人在后海藻林的绿色阴影里穿行，海水被夕阳的余晖从头顶浸染成淡淡的粉色，白渝的浅金色头发在粉色的水流里一晃一晃的。林故渊被他拽着，忽然想起白渝说的那句话——"王子还不能蹲海葵后面了"。
他笑了一声。
白渝回头："你笑什么？"
"没什么。"林故渊说，"你头发上只海星。"
白渝手忙脚乱地摸后脑勺去了。
“骗你的。”
“你有病。”
“人类的男孩为什么不能骗人？”
“嗯你可以。”
等林故渊从海里回到堤岸时，天已经全黑了。月亮升起来，银白色的一轮挂在海面上，把那些粉色海浪变成了暗蓝色的潮水。
他甩了甩头发上的水，把鞋袜穿好，骑上自行车往回走，胸口的水晶吊坠还在微微发烫，隔着校服衬衫贴着他的皮肤，像一个小小的、温热的心脏。
后座的书包里，那袋药草安安稳稳地躺着，海藻根和藻根的淡苦香气从防水袋的缝隙里钻出来，若有若无地萦绕在夜风里。
他把车停稳，上楼之前回头看了一眼海，什么也看不见了，只有一片无边的暗色在远处起伏。
他转身上了楼。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和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