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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海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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潮声是这座城市永不停止的呼吸。
林故渊把自行车靠在海堤的护栏上,校服外套搭在肩头,低头看了一眼腕表——下午六点十七分。
潮位正在退去,礁石群露出青黑色的脊背,远处海平线上压着一层铅灰色的云,他解开了两颗衬衫扣子,海风灌进来,凉意裹挟着海风的腥咸。
他的巡海区域是编号712到815这一段礁石带,全长大约两公里,每天放学后巡视一次,周末再加一次。
这是父亲留下来的编号,林爷爷在他十四岁那年把巡海员的制服和编号牌亲手交到他手里。
林故渊沿礁石带慢慢走着,目光扫过每一道石缝,石缝遒劲而弯绕,镌刻着长久以来海浪碎裂的形状。
人类与人鱼的大战结束已经一百二十三年,当年血染碧波的惨烈渐渐淡成了教科书上几行铅字,海面上那些飘浮的监控浮标、每隔五百米就有一座的声呐塔,还有每片海域都派驻的巡海员。
两个族群之间的口子,或许从未愈合过,然而名为法律的橄榄枝轻轻覆上,枝桠错节,那可怖的伤口,看不见了。
他脚下忽然踢到一个东西,低头一看,是一枚扇贝。林故渊蹲下来,把它捡起,朝浅水区丢了过去。扇贝划出一道弧线,落进水中。
"这么晚。"
一个声音从礁石背后传来。
林故渊站起身,看见白渝趴在最大那块黑礁石的边缘,只露出半张脸和一头湿漉漉的浅金色长发,海水从他肩颈的弧度上往下淌。
白渝十六岁,比他小两岁。他有一双很淡的灰蓝色眼睛,在日照下近乎透明的青。
你又不穿制服。"白渝说,手指扒着礁石,下巴搁在手背上。
"刚从学校回来,没来得及换。"
白渝皱了皱鼻子:"人类的学校。上回你说要考试,考得怎么样?"
"还行。"
"每次都说还行。"白渝从水里撑起身子,鱼尾在阳光下闪出一片细密的银鳞光,那是一种很柔和的光泽,不像精心打造的银饰那样锋芒毕露,更像是月下潮水泛起的那层薄光。林故渊看着他翻过礁石坐在上面,鱼尾垂下来,尾鳍轻轻摆动。
"你今天怎么在这儿?"林故渊问,"不用上课?"
"我是王子。"白渝把湿头发往后拢,"王子可以逃课。"
林故渊笑了一声,在他旁边的礁石上坐下。白渝的鱼尾扫过来,拍了一下他的小腿,湿漉漉的。
两个人安静了一会儿。白渝忽然说:"你爷爷还好吗?"
"老样子。"林故渊叹口气,"吃了药能睡安稳,但一断就又咳,药快熬完了,明天我还得去和汐那边取新的。"
白渝歪头看他:"那我跟父王说一声,再叫人接一下。"
"我自己去就行,反正顺路。"
白渝没接话,尾鳍在水里轻轻划了两下,忽然叹了口气。
林故渊转头看他,白渝托着腮,灰蓝色的眼睛望着远处那层铅灰色的云,说:"我父王说,明年秋天,我要和鸣潮的大王子成婚。"
林故渊愣了一下。
鸣潮是北方那片深水区的种群,他见过他们的使节几次,每个人身上都戴着珊瑚饰物,说话慢吞吞的,像个老学究。
至于白渝要和亲,他听说过,只是没想到这么快,居然已经迫在眉睫。
"……你才十六。"
"人鱼十六就是成年了,我这个时候定亲算晚了。”白渝说,语气随随便便,像在说一件和自己无关的事,"鸣潮的大王子我见过两面,人还不错,就是——"
"就是什么?"
白渝转头看他,笑了一下:"就是太闷了。他说话不多,我跟他聊了半个时辰,他跟我说了三件事:海藻今年的长势、他们那边新修了一座宫殿、还有他养了一条海蛇……然后就没话了。"
林故渊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跟白渝认识了快十年,白渝在他面前永远是这副懒洋洋、没心没肺的样子,但他知道白渝聪明,比大多数人鱼都聪明。
白渝的种群以谈判能力著称,白渝从小就被当作未来的外交官培养,联姻这种事对他来说大概不是意外,只是早晚。
"反正还有一年呢。"白渝伸了个懒腰,尾鳍拍了一下水,"一年够我玩很久了,明天你去和汐的时候叫上我呗,我正好想去外边玩玩。"
"你父王让吗?"
"他又不知道。"
林故渊看了他一眼,没拆穿他。白渝跑出来的次数太多了,门口的侍卫看他身后跟着个浅金色头发的少年,连问都不问就直接放行。
毕竟,拦着白渝,也没有什么好果子吃。
"行。"他说,"明天下午我拿完就叫你。”
白渝满意地哼了一声,翻身滑进水里,鱼尾一摆,整个人没入海面之下。
林故渊在礁石上又坐了一会儿,直到腿被海风吹得发凉才站起来,他抖了抖外套穿上,沿着堤岸往回走。退潮的礁石带上偶尔有小螃蟹横行过去,他绕开它们,脚步轻快。
拐上回家的那条巷子时,天已经开始暗了。
林家在一栋老居民楼的四层,三室一厅,林爷爷睡主卧,他和弟弟林海音各睡一间次卧。
林故渊推开门的时候,闻到一股药味——林海音已经把砂锅端到灶台上了,正准备往里面加水。
林海音十五岁,比他小三岁,戴着副圆框眼镜,此刻正全神贯注地盯着砂锅里的水位线,连他进门都没回头。
“哥?”
"多了。"林故渊走过去,从林海音手里把水瓢接过来,"这个药要先泡再煎,水放多了药性就淡了。"
林海音推了推眼镜,哦了一声,退到旁边去,他向来话少,但什么都默默做,林故渊放学回来的时候灶台上的药已经泡好、火也生上了,就差最后这一步。
林故渊调整好火候,把砂锅盖盖上,转头看了一眼主卧的门。门虚掩着,里面传来林爷爷断断续续的咳嗽声,一声长一声短,像拉风箱似的。他收回目光。
"今天在学校怎么样?"他问林海音。
"还行。"林海音把书包从椅子上拿下来,掏出一张卷子,"数学考了第一。”
"呦,可以呀。”林故渊笑道。
林海音嗯了一声,低头把卷子折好塞回去。过了两秒,他说:"哥,你明天要去海里吗?药快没了……”
"去和汐取药草。怎么了?"
"我也想去。"
林故渊看着他。
"下次。"林故渊拍了拍他的肩膀,"下回带你去浅滩那边,行不行?"
林海音点了一下头,没再说什么,默默回房间写作业去了。
林故渊站在灶台前面,看砂锅里渐渐冒出白色的蒸汽。药味浓郁起来,是草本植物的苦香——和汐的药师们采自深海裂隙中的藻根,晒干磨粉,专门治人类那些拖了很多年的陈年肺疾。
这药每隔十天就得去取一次,每次拿一小包,量不多,但林爷爷全靠它续着。
今天这包是最后一点了。
他舀出药汤,滤掉渣,端进主卧。林爷爷靠在床头,眯着眼睛看他进来,嘴角动了一下,像是想笑。
林故渊在床边坐下,一勺一勺地喂他,药汤顺着嘴角淌下来一点,他用毛巾细细的擦。
"明天,"他低声说,"明天我再下海去取药。”
林爷爷没说话,只是把眼睛闭上了,呼吸慢慢平稳下去,自从病情加重,他原本就不多的话也渐渐少了
林故渊把碗收走,走到窗边。
窗外是海,夜色里那片深色的水面正涌动着低微的潮声。
明天他得下水,去和汐皇宫,找白渝的父亲,再拿一包药草。
他关上窗,把那片潮声隔绝在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