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次那第 受登场 ...
-
次那第的皇宫在一条深海裂谷的边缘。
整座宫殿贴着裂谷的峭壁凿出来,石壁是墨黑色的玄武岩,镶嵌着密密麻麻的银饰——冷而硬的亮银,每一片都磨得薄而利,边缘足以能割破血肉。
宫殿的廊柱上盘着银色的海蛇浮雕,眼睛镶了黑曜石,在从裂谷深处涌上来的水流中微微反光。
朝会在大殿举行。
刃主坐在正中的高座上,那座位从岩石里凿出来的,靠背是一整面银铸的猎鲸图。
次那第尚武。
刃主的身形高大,银灰色的长发从头顶垂到腰际,发尾束着十几枚银环,每动一下身子那些银环就叮叮当当地碰在一起。
他的面容算不上俊美,但极有压迫感——颧骨高,眉骨深,眼睛是银白色的,瞳仁细得像刀锋,叫人不敢直视。
殿中跪了几十个人。次那第所有掌兵的将、管银矿的督、负责训育幼崽的长老,全在这里。
光从裂谷底下不断涌上来的地热岩浆中发出,暗红色的、一明一灭的,把每个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和汐又要了今年的朝贡份额。"刃主开口,声音沉得像石头碾过石头,"比去年多了一成。"
没有臣子接话。每年朝贡的议题都是最敏感的,谁开口谁倒霉。
"看来,他们最终还是有所察觉。"
刃主的手指叩着扶手上的银环,一下,两下,三下。"大战打了六年,银甲军折了四成,和汐死了几个?"
一个年长的将军低声答:"阵亡册上记了三百一十二。"
"三百一十二。"刃主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银白色的眼珠缓缓转了一圈,"他们死了三百一十二,现在坐在皇座上……我们死了两千七百多人,年年给他们送银矿和海珠。"
"这账你们算过没有?"他放慢语速。
算过的,所有人都算过。
次那第和汐之间的旧账是整个海族心知肚明却谁都不捅破的事——大战最后那年和汐先跟人类谈和,和谈的条件之一是"必须有人鱼公认的皇族统领各部以担保协议执行"。
昔日皇族蓝蒂亚已经散了,剩下的种群里有资格坐上那个位置的只有两个族群:和汐,次那第。
和汐的王在那一年做了一个决定。
他提前把谈判桌上人类的让步条件泄露给了次那第的斥候,次那第信以为真,在最后一战中将主力银甲军全部压上,和人类海军正面硬碰了三天。
就在那三天里和汐的使团在公海与人类代表签了停火协定,等次那第的王浑身是伤地从战场上撤下来的时候,皇位上的名字已经填好了——和汐。
"光明正大"四个字,什么都不管用了。
刃主忽然起身,缓缓来到殿中央停住,背对群臣,面向大殿尽头那面墙。
墙上刻着次那第历代刃主的名字,每一个都用纯银嵌出来的,从第一代到这一代,密密麻麻排了三十七行。
"一百二十三年。"刃主说,"够了。"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急促的水流声——一个穿浅青色鳞甲的使者游进来,跪在殿门槛外,双手举着一只托盘。
托盘上是一个金杯。
所有人的目光同时落在那只杯子上。
金杯不大,杯身雕着繁复的海波纹,杯口封着一层薄薄的水膜,
太医跟在使者身后进来,跪在使者旁边,额头贴着地面。
"刃主。"太医低声道,"圣血已取。"
刃主转过身来,目光落在那只金杯上。
圣血之子的血。
次那第这一代的圣血之子是庶子,是那个女人所生的、不受宠的、却偏偏被神柳点中的那一个。
圣血之子的名号在人鱼族里传了千百年——"海神降下的祝福""万疾可愈、起死回生、驻颜不老",每一代的圣血之子都被当做族群最珍贵的财富,关在内殿里供奉着,用最好的珊瑚床、最新鲜的海食、最柔软的藻缎,伺候得比王还精细。
但圣血从来不是为圣血之子本人流的。
王血是人鱼皇族的血脉,从蓝蒂亚传到和汐,代代相传,每一任皇族的王位继承者血管里流着被神柳承认过的王血。
圣血则不同,圣血不认身份、不认血统,只在神柳朝圣的时候被选中——每一代、每个种群最多一个,由巫医梅在朝圣日当天宣告。
那一日所有种群的王族幼崽都会在神柳的根系之间列队游过,巫医梅会从树下一个深不见底的洞口中走出,伸出手,点在某一颗额头上。
"此子受海神眷顾。"
一句话,半生囚笼。
圣血的力量除了治病和驻颜之外,还有一条——它是唯一能开启神柳核心洞穴的钥匙。那片洞穴在神柳根系最深处,除了梅巫医,只有圣血之子的血滴在洞口那层水膜上时,水膜才会消融,允许一人通过。
至于洞穴里有什么,历代圣子从里面出来之后都缄口不言。
有人说他们在里面见到了海神的真容,有人说那里面什么都没有,只有一面照不出影子来的镜子。
圣子的眼角,是几颗倒嵌的鳞片,海蓝色,像极了悲天悯人的海神留下的泪。
次那第这一代出了一个圣血,庶子,那个从出生起就安安静静不哭不闹的孩子。
刃主从来没见过他正脸几次。
"收起来。"他把金杯递还给使者,"下个月的剂量加大。他最近瘦了,养一养。"
使者捧着金杯退了出去。大殿里重新恢复安静。刃主回到高座上坐下,他垂着眼扫过底下跪着的几十个人,缓缓开口:
"明年朝圣日。和汐的皇储会在神柳下受封,所有种群都会到场,是防卫最松散的时候。我要你们把银甲军从裂谷底下调出来,分成三支——一支封住神柳外围的水道,一支控住朝圣广场,一支……"
他顿了一下,银白色的瞳仁在暗红色的光影中亮了一瞬。
"——去和汐皇宫,把玺印拿回来。"
殿中没有一人出声。
次那第等这一天等了一百二十三年。
与此同时,在宫殿深处,从主殿穿过七道银栅门、绕过三处暗哨、再往下一层——有一间单独的石室。
石室不大,四壁镶着磨薄了的贝母片,能透进来一点点裂谷岩浆的光。
暗橘色的石室里没有银饰,正中央是一张矮矮的珊瑚床,铺着两层绸缎,边角卷了边,磨得发毛。
圣子漪坐在珊瑚床的边缘,百无聊赖地叹气。
他最近瘦了很多,越来越没精神。
他低着头,左手手指慢慢捋着右腕内侧。
那里有一个新的针孔,小小的,周围一圈淡青色的淤,他捋了两下,手垂下去搁在膝盖上,没再看那道伤口。
石室很安静。安静到能听见一片水洼里细流进出石缝的声响——汩汩,汩汩,很轻,好像有什么东西在墙的里面喘息。
他侧过头听了一会儿,又把目光收回来,落在床头那面墙上。
贝母片镶拼的墙面上有一小块碎了,露出底下粗糙的黑色石壁。
石室的顶部有一道缝隙,窄窄的,夹在贝母片和石壁之间,从那里透进来一丝更淡的光——那是海面上的天光折射了无数次之后剩下的最后一点点亮度,到了这个深度,已经几乎辨认不出颜色了,只是微微发白。
池漪闭着眼想:现在大概是陆地上的傍晚。
他记得小时候母亲把他抱在怀里,但他不记得母亲的脸了。
他记得自己叫漪,但他不记得这个名字是谁起的。
他也记得痛,抽血很痛,细针扎进腕侧,凉凉的,然后是血顺着管子往外淌,温热的。
但每次抽完血之后他都会做同一个梦,梦里有一片很亮的海,浅色的,发光的沙滩,有个人影坐在礁石上,看不清脸,但那个人影的手腕上挂着一根红色的细绳。
梦到这里就醒了。
池漪睁开眼,看着顶部那道微白的裂隙。
"你到底是谁。"他对着那道裂隙轻声说。
裂隙没有回答。
今天抽完之后太医在门口跟侍卫多说了一句:"看紧点,再瘦下去下次取血就得等半月了。"
池漪听到了。
他面无表情地想,多吃一点,养胖一点,血才能按时交。
珊瑚床旁边的小石台上还放着今早送来的食物,一碟碾碎的贝肉和两片海藻饼,他没动。
他重新躺回珊瑚床上,面朝墙壁,蜷起身体。
黑暗合拢上来……他闭上眼睛,脑海里那片亮得发白的海面又浮上来了,月光下,阳光下,灯光下……还有那个手腕上挂着细绳的人影。
他在心里问那个人影:你会不会来到我身边。
我很孤单。
人影没有回答,只有海面在那里波光粼粼地亮着,一直亮着。
与此同时,林故渊坐在礁石上,眯着眼睛,他望向落日,眺望着浅紫色的大海在无垠的远方与地平线融为一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