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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约定 报到完的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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报到完的当天晚上,林知夏在宿舍整理内务。
公安大学的宿舍是六人间,上下铺,铁架床,白墙上有前几届学姐留下的胶印和腿色的贴纸。林知夏分到靠窗的下铺,她把床单铺得没有一道褶,被子叠成标准的豆腐块,棱角分明得像尺子量过。
另外五个舍友在隔壁床叽叽喳喳地聊天,讨论明天的入学典礼穿什么、教官凶不凶、食堂好不好吃。林知夏没加入,她坐在床边,把新生手册从头到尾翻了一遍,然后用铅笔在日历上圈出第一个集合时间。
六点。
第二天早上六点整,林知夏已经站在操场上了。白T恤扎进作训裤,头发一丝不苟地扎成低马尾,胸牌端正。教官看了她一眼,点头:"不错。"
六点零三分,人陆续到齐。六点零七分,教官开始皱眉。六点十分,教官指着点名册:"沈萤呢?"
林知夏没说话。她的目光越过操场围栏,看向校门口那条梧桐道。没人。
教官又等了五分钟,脸已经黑了。"谁跟她一个宿舍?打电话。"
林知夏掏出手机,拨出去。响了十二声,没人接。她挂了,又拨。第十一声的时候,电话通了,那头传来沈萤迷迷糊糊的"喂——"
“沈萤。”
“····嗯?知夏?”
“现在几点。”
"六点···唔····六点十五?"
“集合时间是六点。”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然后是一声惨叫:“啊——!我闹钟没响!我昨天太累了睡死了——教官在吗?教官——”
林知夏把电话拿远了一点,等那头的鬼哭狼嚎消停,才重新放到耳边:"还有三分二十秒。你从宿舍跑到操场正常速度四分钟,但你可以不穿外套。"
“·····不穿外套会被骂吗?”
“比迟到强。”
“知道了知道了!你帮我——”
林知夏挂了电话。教官还在看她:“人呢?”
“马上到。”
两分五十八秒之后,沈萤从操场东门冲了进来。白T恤只塞了一半进裤子,鞋带没系,头发散着,手里还攥着一只跑丢又捡回来的拖鞋。她冲进队伍的那一刻,整个人刹不住,往前踉跄了两步,差点撞到前面的人。
教官低头看了一眼表。“六点十分。”
沈萤站直,喘着粗气:"报告——教官——我——"
"不用说了。"教官在点名册上划了一笔,"操场十圈。跑完回来吃早饭。"
沈萤张了张嘴,没敢顶嘴,乖乖转身往跑道走。经过林知夏身边的时候,极快地冲她挤了一下眼睛——"谢了。"
林知夏没理她,目视前方,站得比谁都直。
但站在她后面的舍友小声嘀咕:"林知夏的鞋带怎么松了?她明明系好了啊。"
林知夏的睫毛动了一下。没人注意到,她左脚的鞋带确实是散的——刚才挂完电话,她弯腰解开的。
这样沈萤跑过来的时候,她蹲下系鞋带,刚好可以挡一下教官的视线。
跑完十圈之后,沈萤整个人像从水里捞出来的。早饭时间她瘫在食堂椅子上,脑袋趴在桌面,面前摆着一碗粥,一口没动。
林知夏端着餐盘在她对面坐下,把一颗水煮蛋放在沈萤碗边。
"吃了。"
"……没力气剥。"
林知夏看了她一眼,拿起那颗蛋,在桌沿轻轻磕了两下,剥了壳,放回沈萤的碗里。蛋白光滑完整,没有一处破损。
沈萤从胳膊缝里露出一只眼睛,看了她一下,然后慢慢直起身,把蛋塞进嘴里,含糊地说:"你剥鸡蛋怎么都这么好看。"
“吃你的饭。”
“林知夏。”
“嗯。”
“你早上是不是故意没系鞋带?”
林知夏低头喝粥,没回答。沈萤盯着她看三秒,忽然笑起来,伸手伸手越过桌子,把林知夏垂在脸侧的碎发别到耳后。
“你对我太好了。我以后真的吧迟到了。”
林知夏抬起眼看她。食堂的晨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沈萤脸上,她刚跑完步,额角还有汗,但笑起来的样子比光还亮。
“·····你说了三年了。”
“这次是真的!”
“嗯。”
林知夏低头继续喝粥。但沈萤看见她耳尖红了,和高中台那次一样。
正式开课之后,日子比想象中更苦。
六点出操,八点上课,下午体能训练,晚上还要站岗巡逻。公安大学的课程排得密密麻麻,刑法、侦查学、犯罪心理学、擒拿格斗、射击、战术演练——每一门课都要求满分才算及格线。
林知夏依然是那个站在最前面的人。射击课第一次摸枪,教官让大家轮流打靶,十发子弹。新生里最好的成绩是七十七环,教官念成绩的时候点了点头:"还行。"
轮到林知夏。她端枪、瞄准、扣扳机,十发打完,报靶员看了一眼,沉默了两秒:"……九十二环。"
全队安静了。教官走过去看靶纸,回来的时候表情有点复杂:"练过?"
"没有。小时候看我爸拆过枪。"
教官看了她一眼,没再说什么,但之后每一节射击课,林知夏都是第一个被点名示范的人。
沈萤站在队伍里看她,看着林知夏在靶场上的侧脸——下巴微收、肩膀放松、眼神专注得像一潭深水。沈萤忽然觉得,这个人天生就该穿这身衣服。
轮到沈萤的时候,她打了六十八环。教官皱眉:"脱靶两发。你手抖什么?"
沈萤老老实实:"报告教官,我紧张。"
"紧张什么?枪里有鬼?"
“不是····林知夏在旁边看我,我紧张。”
队伍里有人笑。教官转头看了看林知夏,林知夏面不改色地站着,但嘴角有一个几乎看不出来的弧度。教官哼了一声:“行了,下一组。”
下课之后沈萤追上去,胳膊搭上林知夏的肩:"你是不是笑了?你刚才是不是笑了?"
“没有。”
“我看见了!你嘴角动了!”
“你眼神不好。六十八环的视力我不信。"
"林知夏!"
沈萤追着她跑过靶场外的梧桐道,秋天的叶子落了一地,踩上去咔嚓咔嚓响。林知夏步子不快不慢,正好让沈萤每次都差一步追上,又永远差一步。
最后沈萤不追了,蹲在地上喊:"不行了跑不动了——"
林知夏停下来,回头看她。
沈萤蹲在落叶堆里,仰着脸,头发上沾了一片半黄的梧桐叶,气喘吁吁但还在笑:"你等我一下会死啊。"
林知夏走过去,在她面前站定,伸手把她头发上的叶子摘下来,捏在指间看了看。”
“沈萤。”
“嗯?”
“你上次说以后不迟到”
"……我说的是'真的不迟到了',没说'再也不迟到了'。这两个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一个是用词严谨,一个是——"
"操场五圈。"
"林知夏!"
但沈萤站起来的时候,林知夏已经转过身往前走了。她手里还捏着那片梧桐叶,走了一段,背对着沈萤,轻轻说了三个字。风太大,沈萤没听清。
但如果你凑近看,林知夏把那片叶子夹进了笔记本里。和她六岁那年收到的那一片,夹在同一页。
冬训是公安大学最苦的时候。
凌晨五点四十,操场上的灯还没亮,气温零下八度。新生穿着单薄的作训服在寒风里跑五公里,呼出的白气聚成一片雾。
沈萤跑在队伍中段,腿像灌了铅。她体能本来就不算拔尖,五公里跑到第三圈的时候已经开始喘了。第四圈的时候她步子开始乱,呼吸越来越重。
林知夏在最前面领跑,但她的余光一直往后扫。第五圈拐弯的时候,她忽然放慢了速度,从最前面退下来,退到队伍中段,退到沈萤旁边。
"调整呼吸。两步一吸两步一呼。"
沈萤侧头看她,嘴唇冻得发白:"你……你怎么下来了……"
"领跑太无聊。"
沈萤想笑,但没力气笑,只能咬着牙继续跑。林知夏跟在她旁边,不快不慢,刚好卡在她身侧半步的位置——这个位置刚好挡住从北边吹来的风。
最后半圈,沈萤实在撑不住了,膝盖一软就要往下跪。林知夏一把抓住她的胳膊,几乎是半拖着她跑完了最后两百米。
冲过终点线的时候沈萤整个人挂在林知夏身上,脸埋在她肩窝里喘,浑身都在抖。林知夏没推开她,一只手扶着她的腰,另一只手在她背上拍了拍。
"还行吗。"
"……冷。"
"回去穿外套。"
"走不动……"
林知夏沉默了两秒,然后蹲下去,背对着沈萤:"上来。"
沈萤愣了一下:"……啊?"
"上来。我背你去宿舍。"
"教官会——"
"教官还没来。"
沈萤咬了咬嘴唇,最后还是趴上去了。林知夏的背很薄,但很稳。她把沈萤往上颠了一下,背着她在清晨的操场上慢慢走。
天边刚泛白,操场上一圈一圈的脚印被新雪浅浅盖住。沈萤把脸贴在林知夏的后颈上,闻到洗衣粉和一点点汗的味道。
"林知夏。"
"嗯。"
"你有没有觉得,我一直在拖你后腿。"
林知夏的脚步顿了一下。然后她继续走,声音很平静:"没有。"
"你骗人。我跑步不行,射击不行,上课还迟到——"
"沈萤。"
"嗯?"
"你知道我为什么要考警校吗。"
"……你爸你妈你爷爷都是警察啊。"
林知夏沉默了一会儿。晨风把她的碎发吹起来,她背着沈萤,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得很稳。
"因为我六岁那年,有个人送了我一片叶子。她说以后罩着我。"
沈萤趴在她背上,没说话。
"后来我发现,那个人其实需要被罩着。"
"……林知夏你拐着弯说我弱是吧?"
"没有。"林知夏侧过头,因为背着人,她只能转一点点角度,声音很轻,"我是想说,如果没有那个人,我可能不会走这条路。"
沈萤不说话了。她把脸埋进林知夏的脖子里,闷闷地"嗯"了一声。
冬训结束之后的第一个周末,其他人都回家了,宿舍里只剩她们两个。
窗外又下起了雪,薄薄的一层覆在梧桐光秃秃的枝丫上。暖气片嗡嗡响着,宿舍里很安静。沈萤趴在林知夏的床上,下巴搁在叠好的豆腐块被子上,看林知夏在台灯底下写期末总结。
"林知夏。"
"嗯。"
"你记不记得我们高中天台说的话?"
林知夏笔尖没停:"记得。"
"我说了什么?"
"你说要跟我一块儿上警校。"
"还有呢?"
"……你说我不在,没人给你记迟到。"
沈萤翻了个白眼:"你记错了!我说的明明是——一起上警校,一起毕业,一起当警察。你少说两个。"
林知夏的笔终于停了。她转过头,看着趴在枕头上的沈萤。台灯的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
"我没忘。"她说。
"那你重复一遍。"
林知夏看着她,安静了三秒。
"一起上警校,一起毕业,一起当警察。"
沈萤满意了,咧嘴笑起来:"这还差不多。那你觉得——我们能当哪一种警察?"
林知夏把笔放下,认真想了想:"你想当哪种?"
沈萤从床上坐起来,难得收起了嬉皮笑脸的表情。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翻过来,掌心朝上,像是接住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抓坏人的那种。”她说,“最坏的那种坏人。贩毒的、杀人的、躲在暗处让别人家破人亡的那种。我想亲手把他们送进去。”
林知夏看着她。沈萤的侧脸在台灯下显得比平时安静,眼睛里有种很沉的东西,不像她平时嘻嘻哈哈的样子。
“为什么?”林知夏问。
沈萤沉默了一会儿。
“因为高二那年你不是问过我吗——为什么突然不考美院了。”
林知夏记得。她问过,沈萤说“我爸说美院不好找工作”,轻飘飘就带过去了。
“我爸·····”沈萤低下头,“我爸其实不是觉得美院不好找工作。他是不想让我画画了。因为我妈——我从来没有见过的亲妈——她以前是画画的。”
林知夏没说话,安静地听。
“他们离婚后沾了毒,后来没了。我爸没细说过,但我知道。他怕我走了她的路。所以他让我考警校,让我离那些东西远一点。”
沈萤抬起头,笑了一下,眼眶有点红,但没哭。
“我后来想了想,考警校也挺好的。抓坏人嘛。把那些卖毒的人全抓了,就不会再有小孩没有妈妈了。”
林知夏看着她,很久没说话。窗外雪还在下,落在梧桐枝上,积成薄薄的一层白。
“沈萤。”
“嗯?”
“我陪你。”
“·····什么?”
“抓坏人。”林知夏说“你抓最坏的那种,我陪你一起抓。你跑不动了我背你,你枪法不准我教你,你迟到了我给你兜着。”
沈萤楞了一下,然后笑了,眼睛亮晶晶的。
“那你不是要被我拖累一辈子?”
“——嗯。”
林知夏没反驳。只说了这一个字,轻得像窗外的雪落在地上。
沈萤的笑容慢慢收了,她很认真地看着林知夏的眼睛。宿舍里安静到能听见暖气片的嗡鸣,还有两个人轻轻交错的呼吸。
“林知夏,我们约好了。”
“约好了。”
沈萤伸出手,小拇指勾住林知夏的小拇指。两个人的手指在台灯底下勾在一起,影子投在白墙上,像一个永远解不开的结。
“反悔的人,”沈萤说,“罚她一辈子吃不到食堂的红烧肉。”
林知夏低头看着两个人勾在一起的手指,嘴角弯了一下。
“那你这辈子都别吃了。”
“林知夏!”
沈萤扑过去掐她脖子,两个人闹成一团。林知夏被她压在被子上,头发散开了,嘴角还带着那个极淡的笑。沈萤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忽然安静下来。
“林知夏。”
“嗯。”
“我不会反悔的。”
林知夏看着她近在咫尺的眼睛。台灯的光在沈萤的瞳孔里碎成很小很小的一颗星星。
“我知道。”她说。
后来林知夏重新坐回桌前写总结,沈萤窝在她床上翻一本漫画,翻着翻着就睡着了。
林知夏写完最后一个字,回头看了一眼。沈萤蜷在她的被子里,脸埋进枕头,呼吸均匀,嘴角还翘着一点弧度。
林知夏把台灯调暗了一格,起身把自己的外套轻轻盖在沈萤身上。
然后她站在床边,低头看了一会儿。
窗外的雪停了。梧桐枝丫上积了厚厚一层白,在路灯底下亮晶晶的。
林知夏伸出手,把沈萤脸上压出印子的碎发拨开,指尖悬在半空,没有碰到她的脸。
就那样停了很久。
最后她收回手,轻声说了四个字。声音太轻,连她自己都差点没听见。
“——不会反悔。”
她转身走回书桌前,把那本夹着两片梧桐叶的笔记本翻开,在新的一页写下今天的日期。然后在后面跟了一行小字:
“约好了。一起毕业,一起当警察。”
她合上笔记本的时候,窗外有风穿过梧桐枝丫,雪簌簌落下来。
那一年她们二十岁。
都以为路还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