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楔子 六岁那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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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岁那年，林知夏第一次见到沈萤。
那是九月，北方小城的梧桐叶子刚开始发黄，风一吹就哗啦啦往下掉。刑警学院家属院里的小孩都在楼下疯跑，只有沈萤蹲在花坛边上，拿树枝戳一只翻不过身的金龟子。
林知夏从她身边走过去，又退回来。
"你在干什么？"
沈萤抬头。小孩瘦瘦的，头发扎得歪歪扭扭，脸上沾了泥，但眼睛很亮，像偷了两颗星星揣在眼眶里。
"救它。"沈萤用树枝小心翼翼地把金龟子翻过来，"它翻不过去，会被蚂蚁吃掉的。"
金龟子终于翻过身，抖了抖翅膀，嗡地飞走了。沈萤站起来拍拍手，冲林知夏咧嘴一笑，门牙缺了一颗。
"你叫什么？"
"林知夏。"
"哦。我叫沈萤。"她歪着头打量林知夏，忽然伸出手，把刚才捡的一片梧桐叶塞进林知夏手心，"送你。我以后罩着你。"
林知夏低头看着掌心那片黄叶子，又抬头看着沈萤脏兮兮的脸和缺掉牙，沉默了一会儿。
“你先把脸洗干净再说。”
这是他们故事的开始。一片树叶，一只金龟子，和一个说话不算话的约定。
沈萤确实没有“罩着”林知夏—恰恰相反，从小学到初中再到高中，被罩着的一直是沈萤自己。
林知夏是那种天生就会站在最前面的人。个子在同龄人里不算最高，但脊背永远挺得笔直，说话不急不缓，眼神沉浸得像一潭水。老师选班长的时候只看了一眼，就点了她的名字。
沈萤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冲林知夏拼命挥手，嘴型在说：“选我！选我当副班长！”
林知夏看了她一眼，平静地开口：“我建议副班长由周明远担任，他更适合。”
沈萤趴在桌上，像泄了气的气球。
下课铃一响她就窜到林知夏卓前：“你为什么选周明远不选我！”
“你上周迟到三次，作业忘交两次，课间操躲厕所一次。”林知夏头也不抬头地整理课本，“你觉得你能当副班长？”
“我那是········那是特殊情况！”
“什么特殊情况？”
“······闹钟坏了。”
“三次都坏了？”
沈萤不说话了，鼓着腮帮子瞪她。；林知夏终于抬起头，嘴角压着一个很淡的弧度，从桌洞里摸出一盒牛奶推过去。
“喝吧。下次再迟到，我不帮你记名字了。”
沈萤一把抓过牛奶，插上吸管用力吸了一口，含糊不清地说：“林知夏你这个人真的好讨厌。”
“嗯。”
“但是你对我好，我不跟你计较。”
“嗯。”
“我说真的！”
“嗯，我知道。”
窗外的梧桐树落了满地，阳关从枝叶间漏下来，碎金似的洒在两个人的课桌上。沈萤咬着吸管看林知夏低头写作业的侧脸，忽然觉得，缺牙也没什么不好——至少笑的时候漏风，可以让林知夏多看她两眼。
高中的时候，林知夏是学生会的主席，沈萤是学生会里唯一一个永远在迟到的干事。
开会迟到，交表迟到，连值日检查都能迟到——每次推门进来的时候，林知夏正站在讲台上讲话，沈萤就猫着腰从后门溜进去，自以为神不知鬼不觉。
“沈萤。”
林知夏的声音从讲台上传下来，不重，但整个会议室都安静了。
沈萤在最后一排，缓缓直起腰。
“到。”
“你又迟到了。”
“我没有！我明明——”沈萤低头看了一眼手表，声音越来越小，“·····迟了三分零七秒。”
“上周你说闹钟坏了，上上周你说公交坐过站，今天什么理由？”
沈萤憋了半天：“····路边的猫生小猫了，我看了一会儿。”
会议室里有人憋不住笑出声。林知夏站在讲台上看着她，安静了三秒。所有人都以为林知夏，结果她只是翻开手里的文件夹，平淡地说：
“坐下。下次记得带U盘，上个月的检查数据都在你那里。”
沈萤愣了一下，赶紧从包里翻出U盘。旁边的干事小声嘀咕：“沈萤你是不是给主席下蛊了？这样都不骂你？”
沈萤得意地一扬下巴：“你不懂，这叫青梅竹马特权。”
林知夏在讲台上笔尖红了一点。
高考前那个晚上，两个人在家属院的天台上吹风。
小城的夜空能看到很多星星，沈萤枕着胳膊躺在水泥地上，林知夏坐在她旁边，膝盖上摊着一本翻烂的错题集。
“哎，林知夏。”
“嗯。”
“你报哪个学校？”
“公安大学”
“我就知道。”沈萤翻了个身，仰头看她，“你爸是警察，你妈是警察，你爷爷也是警察，你是不是生下来就自带警服？”
林知夏低头看了她一眼：“你报什么？”
“我？”沈萤笑嘻嘻地伸了个懒腰，“我也报公安大学啊。”
林知夏翻页的手停了：“····你不是说要报美院？你画了那么多年。”
“吧画了。”沈萤轻飘飘地说，好像那只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我爸说美院不好找工作而且——”
她侧过头，眼睛亮晶晶地看着林知夏。
“而且我想跟你一块儿啊。你不在，谁给我记迟到？”
林知夏合上错题集，看着她半响没话说。天台上风很大，吹得沈萤的碎发扑在脸上，她也不拨开，就那么仰着脸笑。
“起来。回去睡觉，明天考试。”
沈萤握住她的手借力站起来，然后忽然凑近，在满天星光里认真地盯着林知夏的眼睛。
“林知夏，我们好了啊。一起上警校，一起毕业，一起当警察。你不许一个人跑前面，得我。”
林知夏被她看得有点不自在，别开脸往外走。
“·····谁等你。你追得上再说。”
“林知夏！你这个人怎么这么嘴硬！你等我一下——”
沈萤的脚步声噼里啪啦追上来，在空旷的天台上格外响。林知夏没回头，但步子慢了一点。
就一点点
刚好能让身后那个人追上。
九月的警校，梧桐树比小城的更高更密。
林知夏站在新生报到处的队伍最前面，白衬衫一丝不苟地扎进裤腰带，胸牌端正地别在左胸。教官看了她一眼："新生代表？"
“是。”
“以前当过班长？”
“高中三年学生会主席。”
教官点头，在本子上记了一笔：“行。你负责组织新生点名，今天下午两点之前收齐所有报到材料，能做到吗？”
“能。”
林知夏接过名单转身往外走，就听见一个熟悉的声音从队伍末尾传来——
“报告！我迟到了！”
所有人回头。沈萤拖着行李箱气喘吁吁地站在门口，头发跑散了，鞋带也开了，脸上还带着长途大巴上睡出来的红印子。
教官皱眉："名字？"
“沈萤。”
教官翻了翻名单：“沈萤·····你六点就该报到，现在几点了？”
"报告教官，我、我坐错车了……我本来想坐地铁，结果坐反了方向，绕了半个城市……"
队伍里有人笑出声。沈萤尴尬地挠头，目光越过人群，精准地找到了林知夏。
她冲林知夏挤了挤眼睛，嘴型在说：看吧，我又来了。
林知夏站在人群最前面，跟所有教官和新生一样看着她。但没人注意到，她手里那份新生名单的边角，被她的拇指反复摩挲，几乎要磨破。
她的嘴唇动了一下，很轻，轻到只有自己能听见。
"……追上了。"
教官最后叹了口气："去报到。下次再迟到，操场十圈。"
"是！谢谢教官！"
沈萤拖着行李箱跌跌撞撞地穿过人群，经过林知夏身边的时候，极快地往她手心里塞了一颗糖。
大白兔奶糖，被体温捂得微微发软。
林知夏低头看了一眼，把糖攥进手心，然后抬起头，恢复成那个冷静自持的学生会主席。
"所有人按学号排队，报完到去宿舍整理内务。下午两点之前材料不齐的，操场五圈。"
人群动了。沈萤在队伍里回头冲她笑，门牙早就长好了，但笑起来还是那个样子——像偷了星星揣在眼睛里。
林知夏把奶糖揣进口袋，没有立刻吃。
她想，等沈萤下次不迟到的时候再吃好了。
虽然大概要等很久。
那时候她们都不知道，有些路走到一半，会突然断掉。
有些约好的事情，要用一颗子弹来还。
而那颗糖，林知夏后来一直没舍得吃。
一直到最后。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楔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