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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把日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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把日记本埋进泥土的那一刻,沈寂觉得心里某一块血肉,也跟着一同被埋葬了。
长途列车驶离故土,窗外的枯山一点点被青绿的丘陵取代。北方凛冽的寒冬留在身后,南方终年温暖,草木常青,可这份暖意,再也落不到他心上。
回到海滨小巷的出租屋,房门推开,一室冷清。
从前两个人在纸条里勾画过无数次这间小屋:窗台上摆着盆栽,桌边放着热茶,晚风来时,两股缠绕在一起的信息素填满整间屋子,松木沉稳,白茶清浅,安稳又长久。
如今屋内空空荡荡,只剩下冰冷的桌椅,还有一屋子散不开的孤寂。
沈寂脱下沾满尘土的外套,习惯性朝身旁伸手,指尖只抓到一片虚空。后颈的腺体微微发颤,下意识向外溢出一丝气息,随即又被他强行压了回去。没有承接者的信息素肆意飘散,只会带来更深的空虚。
码头的工作依旧枯燥繁重。扛麻袋、搬渔货,粗糙的麻绳磨破掌心,汗水浸透衣衫。身体被无休止的劳作压榨到极致,每晚躺下时,浑身筋骨都在酸痛,只有这样,他才能短暂压住翻涌不休的回忆,不至于整夜整夜地失眠。
一起做工的工友时常招呼他一起喝酒聚餐,都被他淡淡回绝。
Alpha天生合群,可沈寂把自己彻底封闭起来,不交朋友,不与人深交,避开所有热闹的人群。热闹是旁人的,他只剩下一整部停留在十七岁的悲剧。
白日消磨体力,黄昏留给思念。
潮水涨落日复一日,他固定坐在同一块礁石上,望着一望无际的大海。口袋里还剩下几张没有被烧掉的旧纸条,是当年匆忙收拾遗物时捡回来的边角碎片。
【等到高考结束,我们再也不用看人脸色过日子。】
【听说南方冬天不下雪,我们可以一整年都看见花开。】
【沈寂,有你在,我就什么都不怕。】
字迹柔软秀气,是林砚写的。
沈寂用指腹轻轻摩挲纸面,眼眶一阵阵发酸。
那个天不怕地不怕的少年,唯独害怕成为他的累赘。明明自己已经被绝症拖入深渊,还在拼尽全力铺好他往后的人生道路,亲手扮演薄情者,斩断所有牵绊。
他在高墙之内被谎言蒙蔽,把满心爱意熬成刻骨仇怨,咬牙切齿憎恨了整整三年。
直到冲破牢笼才恍然大悟,原来每一次冷漠躲闪,每一次决绝断联,都是无可奈何的自我牺牲。
入夜之后,沿海小城下起小雨。
潮湿的雾气钻进门窗,屋内阴冷潮湿。沈寂躺在床上毫无睡意,脑海里不受控制地回溯起矫正书院里的一幕幕。
看守刻意截断所有书信,还不断编造谣言挑拨离间。
当初他不止一次托外出采购的看守帮忙捎信,一封封写满思念与等待的信,从来没有一封抵达林砚手中。所有投递出去的文字,全都被人随手焚毁。
如果当年信件能够顺利送达,如果他们之间没有这一层人为筑起的高墙,一切会不会有所转机?
只要林砚收到一封信,只要他知晓沈寂并非变心、只是被囚禁失去自由,或许就不会硬生生封闭腺体独自等死。两个人就算隔着万水千山,也能互相支撑着熬过病痛。
可世间从来没有如果。
人为的阻隔,命运的病痛,家人的拆散,层层叠叠压下来,生生拆开了一对万中无一的宿命伴侣。
沈寂猛地坐起身,走到书桌前,提笔想要写下些什么。可笔尖悬在纸页上空许久,终究落不下一个字。
想说的歉意太多,迟到的解释太长,可收信人早已长眠于黄土,再也无法睁开眼睛读上一行。
后半夜,他又一次梦见了梧桐树下的午后。
高三下课铃响起,喧闹的走廊安静下来。教室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林砚小心翼翼放开一丝白茶信息素,怯生生地向他靠近。沈寂克制住Alpha标记的本能,只是轻轻牵住少年冰凉的手,约定好考完试就远走高飞。
梦里阳光和煦,少年眉眼温柔,一切美好得触手可及。
可转瞬之间,画面骤然撕裂。铁门落下,禁闭室一片漆黑,信息素抑制剂疯狂侵蚀腺体,看守冷漠地在门外告诉他,他的Omega早已抽身离开,奔赴了新的生活。
恨意瞬间吞没理智,他冲着虚无的人影厉声质问,字字句句都带着刺骨寒意。
“你为什么说走就走?”
“我们的约定全都不作数了吗?”
话音落下,梦境轰然崩塌。
白雪铺满山野,墓碑孤零零立在荒坡,方才还在眼前的少年,转眼化作一捧冰冷尘土。
沈寂猛然惊醒,大口喘着粗气,冷汗浸透被褥。
梦醒之后,只剩下无边无际的悔恨死死攫住心脏。
他恨沈父独断专行,强行把他送入炼狱;恨书院里那些刻意制造误会的看守,硬生生斩断了两人唯一的联系;可最恨的,还是当年被怨恨冲昏头脑的自己。
他没能坚守住彼此的信任,没能坚持等到真相大白,白白辜负了少年隐忍的牺牲。
天亮之后,沈寂出门去集市采购木料。他打算亲手打造一只木盒,把残存的纸条碎片好好收纳起来,当作余生唯一的念想。
集市人声鼎沸,人来人往,不少Alpha与Omega结伴同行,信息素相互依偎,眉眼间满是安稳甜蜜。一对年轻少年擦肩而过,两股相互契合的气息缠缠绵绵,轻松又热烈。
沈寂下意识停下脚步,怔怔望着两人远去的背影,喉咙一阵发紧。
所有人都可以光明正大地相爱,可以依靠彼此的信息素抚平伤痛,可以在合适的时候完成临时标记,牢牢锁住属于自己的宿命。
唯独他和林砚,只能躲在课桌下传递纸条,只能拼命压抑本能的吸引,最后落得阴阳相隔,终身未曾拥有一次羁绊。
百分百腺体契合,本该是上天赐予的缘分,最后却成了一场彻头彻尾的劫难。
回到小屋,沈寂静下心来刨木、打磨。木屑纷飞,弥漫在狭小的房间里。他做得格外用心,把木盒的边角打磨得光滑圆润,没有一丝毛刺。
等到木盒完工,他小心翼翼把残存的纸条碎片放进去,轻轻合上盖子。
这是他们青春仅存的遗物,是十七岁未曾圆满的爱恋最后的凭证。
傍晚,他照常来到礁石边静坐。海风卷起浪花,一遍遍拍打礁石。沈寂缓缓释放出一缕温和的松木信息素,缓慢地铺向整片海面,一遍又一遍呼唤着那个早已不在人世的少年。
“阿砚,这里没有寒冬,一年四季都有暖风,和你当年期盼的一模一样。”
“我挣脱了牢笼,逃离了令人窒息的家,终于抵达了我们约定好的小城。”
“只是这条路,只剩下我一个人走完了。”
海风呼啸,松涛阵阵,却再也等不到那一缕淡如雪茶的香气。
暮色缓缓沉降,把整片大海染成灰黑色。
沈寂抱着木盒,静静坐在礁石之上,直到潮水漫上脚面,也不愿起身离开。
少年奔赴的乌托邦终于抵达,可惜同行之人早已永远留在了北方落雪的冬天。
往后余生,山海万里,春风岁岁,松声不息,唯独再也遇不到他的白茶少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