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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入秋的 ...

  •   入秋的南方依旧暖意融融,海风褪去了雨季的潮湿,多了几分干爽温柔。街巷的绿植常年不败,花开不断,是林砚穷尽余生都没能亲眼看见的安稳四季。

      沈寂的生活过得一成不变,枯燥且麻木。

      每日清晨准时去码头做工,日暮踏着余晖归来,傍晚静坐礁石看潮起潮落,深夜对着一屋空寂熬过漫漫长夜。他像一具丢了魂魄的躯壳,机械地活着,挣脱了所有枷锁,却找不到半分活着的意义。

      脖颈后的腺体常年贴着阻隔贴,死死压住汹涌躁动的信息素。
      他再也不敢肆意释放完整的松木气息。

      契合度百分百的两个人,一方消散于世,另一方残留人间。单方面溢出的信息素无人承接,只会在空气里空荡飘散,徒留无尽的荒芜与悲凉。这是ABO宿命里最残忍的惩罚,天生一对,终身孤对。

      这天傍晚,沈寂结束工活回小巷,收到了一封跨省寄来的快递。

      寄件人是老家隔壁的奶奶,字体苍老笨拙,包裹裹得严实厚重,没有备注内容。沈寂站在巷口,指尖触碰到粗糙的纸箱外壳时,心脏毫无预兆地骤然紧缩。

      他几乎瞬间就猜到了里面是什么。

      是林砚遗留的、被世人遗忘的零碎过往。

      他抱着纸箱快步走回小屋,关紧门窗,隔绝外界所有声响。狭小的房间瞬间陷入死寂,只剩下他略显急促的呼吸声。美工刀轻轻划开胶带,纸箱拆开的瞬间,一股极其微弱、几乎彻底散尽的白茶残息,轻轻漫了出来。

      淡、碎、凉、濒临虚无。

      是林砚的味道。是独属于他少年的、藏了数年的温柔气息。

      沈寂的动作骤然僵住,呼吸一滞,眼眶瞬间泛红。

      纸箱里没有贵重物件,全是老旧的零碎物品。洗得发白的高中校服、几本翻烂的教辅书、一堆空掉的止痛药片瓶,还有一沓被整齐压平、尺寸统一的信纸。

      最底下,压着一叠厚厚的、从未寄出的信。

      不是日记,不是随笔,是整整二十封,写给沈寂的遗书。

      每一封都工整折叠,封口轻轻粘合,没有邮票,没有地址,像是主人写好之后,日日翻看、夜夜摩挲,却至死都不敢、也不能寄出去。

      沈寂蹲在地上,一点点将信纸取出来。

      纸张微微泛黄,边缘被反复摩挲得发软,能清晰看见无数次折叠展开的痕迹。林砚的字迹一如既往清秀温柔,只是越往后的信件,字迹越潦草、越颤抖,部分纸页晕开深浅不一的水痕,是病痛难忍时滴落的冷汗,或是无人知晓时偷偷落下的泪水。

      他拆开最最早写的第一封。
      【沈寂,今天体检结果出来了,医生说我的腺体衰竭速度很快,撑不过一年。我当时站在走廊里,脑子一片空白,第一个念头不是怕疼,不是怕死,是怕耽误你。】
      【你那么耀眼,那么勇敢,你该去更远的地方,看更亮的世界,不该困在我这摊即将腐烂的余生里。】
      【所以对不起,我要骗你了。对不起,我要做那个狠心、薄情的人。】

      短短几行字,字字剜心。

      沈寂的指尖控制不住发抖,捏着信纸的力度极轻,生怕稍一用力,就会碾碎这仅存的、少年滚烫的真心。

      他终于彻底知晓,那场突如其来的决裂,从来不是一时冲动。
      是林砚拿着自己的性命,反复权衡、反复挣扎,最后做出的最决绝的成全。

      他继续往下拆。第二封、第三封、第四封……

      二十封信,贯穿了林砚最后的一整年。
      记录着他每一日的病痛、每一夜的思念、每一次想要回头、又硬生生逼自己忍住的瞬间。

      【今天又忍不住想起你了,想起高三课堂,你偷偷在桌下牵我的手,你的信息素暖暖的,是我这辈子唯一的救赎。可我不能想,越想,越舍不得放手。】
      【我把腺体彻底封住了,好疼,像是有无数根针在扎着后颈,连呼吸都带着撕裂的痛感。但是没关系,只要你在外面平安,只要你好好的,我忍得住。】
      【听说你被家里带走了,我不知道你去了哪里,我不敢打听,不敢找你。我怕我一找,所有人都会发现我们的关系,我怕你的前程彻底被毁。】

      沈寂看着这些文字,胸腔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攥住,疼得他几乎无法呼吸。

      他当年在矫正书院里,日日怨、夜夜恨,认定林砚抛弃了他,认定所有约定都是虚假儿戏。
      可他不知道,在他被高墙困住、受尽折磨、满心怨怼的每一个日夜,那个被他憎恨的少年,正独自蜷缩在冷清的小屋里,忍着腺体坏死的剧痛,一遍遍地思念他、祝福他、成全他。

      最讽刺的是,两人的苦难,从来都是同步进行。

      他在炼狱里承受体罚、洗脑、信息素压制,被人灌输背叛的谎言;
      林砚在人间绝境里承受病痛、孤独、死亡,独自背负所有骂名与遗憾。

      他们隔着千山万水,隔着人为的囚笼,隔着生死鸿沟,爱着彼此,护着彼此,却从头到尾,误会缠身,两两煎熬。

      信件翻到后半部分,字句愈发悲凉绝望。
      【冬天快来了,我好怕冷。以前冬天有你在,你的松木信息素暖暖的,能护住我所有的寒凉。现在没有了,哪里都很冷。】
      【我的身体越来越差了,经常昏迷,有时候醒来都分不清是白天还是黑夜。我好像……撑不到春天了。】
      【沈寂,我好遗憾啊。我还没和你一起去南方,还没好好和你告白,还没被你标记一次。】

      一句「还没被你标记一次」,彻底击溃了沈寂所有的防线。

      他双膝一软,重重跪在冰冷的地板上,滚烫的泪水砸在泛黄的信纸之上,晕开了少年最后的遗憾。

      ABO之人,一生所求,不过一次命定标记,一次灵魂羁绊。
      他们是万里挑一的百分百契合,是上天注定的唯一伴侣。
      可林砚从生到死,干干净净,清清白白,从未拥有过属于他的Alpha的一丝羁绊。

      他隐忍一生,牺牲一生,深爱一生,最后带着最大的遗憾,孤零零葬于寒冬雪地。

      最后一封信,是林砚的绝笔。
      字迹歪斜破碎,几乎难以辨认,是他耗尽最后一丝力气写下的遗言。
      【我走之后,你不要难过,不要找我,不要恨自己。】
      【忘了十七岁的林砚,忘了纸条,忘了约定,忘了所有的春天与暮色。】
      【好好读书,好好生活,去南方,去看海,岁岁平安,岁岁无忧。】
      【此生无缘,唯愿君安。】

      落笔至此,再无一字。

      二十封遗书,通篇没有一句抱怨,没有一句委屈。
      从头到尾,全是成全,全是祝福,全是拼尽全力的温柔。

      沈寂将脸埋在堆叠的信纸里,压抑的呜咽终于破腔而出。

      他熬过了书院三年酷刑,熬过了铁链锁身的痛苦,熬过了无边黑暗的绝望,从来没有掉过一滴眼泪。
      可此刻,看着少年字字泣血的真心,他痛得肝胆俱裂。

      他恨透了自己当年的偏执与愚蠢。
      恨透了自己轻易被谎言蛊惑,恨透了自己凭空滋生的三年恨意,恨透了自己没能早一点冲破牢笼,没能早一点回来护住他的少年。

      如果他能早一个月、早十天、早一天逃离那座囚笼。
      一切都会不一样。

      他可以带着满身伤痕奔向他,可以用自己的信息素安抚他坏死的腺体,可以陪他走完最后一程,可以告诉他,我从来没有怪过你,我一直都爱你。

      可世间没有重来的机会。

      斯人已逝,遗言声声,全是让他放下,让他释怀,让他好好活着。

      可他怎么释怀?怎么放下?怎么若无其事地好好活着?

      他的前程是林砚用命换来的,他的自由是林砚用孤独换来的,他如今拥有的一切安稳,都是那个十七岁少年,耗尽余生、亲手成全的。

      晚风穿过窗棂,吹乱满桌信纸。微弱的白茶残息彻底散尽,屋内只剩下沈寂身上孤冷凛冽的松木气息,空荡荡地笼罩四方。

      一人的信息素,守着两人的青春,两人的宿命。

      良久,沈寂慢慢抬起头,眼底的所有戾气、偏执、不甘,尽数化作死寂的荒芜。

      他伸手,小心翼翼将二十封遗书一一折叠整齐,和那些残存的纸条碎片,一同放进亲手打造的木盒里。

      扣上木盒的那一刻,他彻底斩断了心底最后一丝对原生家庭的侥幸。

      从前他对沈家、对沈父,还残留着一丝血缘的姑息。哪怕被囚禁、被折磨、被毁掉青春,他也未曾真正滋生过彻骨的恨意。

      可现在他彻底懂了。

      沈振邦毁掉的,从来不止他的三年。
      是他和林砚的一生。
      是两个少年相互救赎的全部青春,是一段命中注定的温柔爱恋,是一场本该圆满、却硬生生被碾碎的宿命。

      当晚,沈寂拨通了阔别数年的家里电话。

      电话接通的瞬间,听筒里传来沈父依旧强势傲慢的声音,带着惯有的命令口吻:“在外游荡够了?什么时候回来?我已经给你安排好名校复读,过去的事情既往不咎——”

      沈寂静静听着,声音平淡无波,没有愤怒,没有嘶吼,只剩下彻骨的冰冷与死寂。

      “不必了。”
      “沈振邦。”
      “你这辈子,这辈子都既往不咎不了。”
      “你囚禁我三年,隔断我所有消息,逼死了我的少年。”
      “你矫正了我的所谓‘病态’,却毁掉了我这辈子所有的光。”

      “从今往后,我与沈家,恩断义绝,再无半点关系。”

      话音落下,他毫不犹豫挂断电话,拉黑了所有家人的联系方式。

      彻底、干净、决绝。

      他再也没有家了。
      可他本来的家,从来就不是沈家高墙大院。

      他的家,是十七岁的梧桐树下,是课桌下偷偷传递的纸条,是两股相互缠绕的信息素,是那个叫林砚的、温柔易碎的白茶少年。

      少年归尘,故乡成墟。
      从此世间,四海漂泊,再无归处。

      夜色沉沉,暮色漫天。
      沈寂抱着装满遗物的木盒,坐在窗边,望着远处翻涌的海面。

      南方的风很暖,春天很长。
      可他的春天,永远死在了那年落雪的寒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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