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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南国的 ...

  •   南国的雨季来得绵长又潮湿,连绵阴雨把整条老巷泡得发潮。墙壁渗出暗色水渍,就像沈寂心口不断往外漫的愧疚,怎么擦都擦不干净。

      他断绝了和沈家所有来往,删掉了所有旧日亲友的联系方式,主动切断了从前的人生。白天去码头做搬运零工,靠体力劳作麻痹神经,只有身体被疲惫填满,深夜躺倒在床上时,才不会被汹涌的回忆吞噬。

      工友只当他是孤身漂泊的外乡人,沉默寡言,不爱说笑,后颈腺体总是刻意裹着厚厚的颈贴,很少释放半分Alpha信息素。没有人知道,这个满身伤疤的青年,曾经是前途无量的优等生,曾和一个Omega定下私奔的约定。

      每到傍晚涨潮时分,沈寂都会走到海岸礁石上坐着。怀里揣着那本破旧的日记,一遍一遍翻看林砚写下的一字一句。

      日记中段,记录了他强行封闭腺体之后所要承受的代价。

      Omega自行锁闭腺体,本就是逆天损耗。没有抑制剂支撑,没有Alpha信息素安抚,日复一日的闭塞,会让腺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坏死。每到深夜,剧痛会顺着后颈蔓延至全身,骨头像是被无数根细针反复穿刺。

      林砚不敢去大医院检查,害怕消息传到沈家,害怕沈寂不顾一切冲出书院回来找他。他只能托乡下亲戚买来最便宜的止痛片,一片接着一片吞,硬生生熬过无数个彻夜难眠的夜晚。

      有一页字迹被泪水晕开,墨痕糊成一片。
      【又疼到睡不着了,好想闻一闻他的松木气息。只要有他的信息素包裹住我,所有疼痛都会减轻大半。可是不能想,一旦动摇,我所有的隐忍就全部白费了。沈寂一定要安心待在书院,一定要咬牙坚持到出狱,一定要考上大学,远离那个专横霸道的父亲。我不能成为他的拖累。】

      沈寂指尖抚过模糊的墨迹,喉咙哽得发疼。

      他们是百分之百的腺体匹配度。如果当初他能陪在林砚身边,只用一缕温和的信息素安抚,就能缓解大半痛苦。可现实偏偏本末倒置。

      他在高墙之内,被人刻意灌输谎言,满心满眼都是恋人的背叛,恨意一日胜过一日。
      他的少年独自蜷缩在阴冷小屋,忍受腺体重创的折磨,咬着牙斩断情愫,独自走向死亡。

      命运硬生生把两个人拆分在两极,一厢是炼狱,一厢是绝境。

      雨丝淅淅沥沥落在肩头,冰冷刺骨。沈寂松开手,任由雨水打湿日记本的封皮。他不敢再往下读,再看下去,心口的负罪感几乎要将他整个人压垮。

      夜里回到狭小出租屋,他做了一场反反复复的旧梦。

      梦回高三教室,梧桐叶落满窗台。林砚低着头写纸条,耳尖泛红,淡淡的白茶信息素怯生生地漫出来,又被他强行死死压回腺体里。沈寂坐在旁边,拼命按住躁动的Alpha本能,不敢贸然靠近,只悄悄在桌下勾住对方的指尖。

      少年轻声许诺,等到高考结束,我们就去往南方,永远不要再回到令人窒息的小城。

      梦里一切都鲜活温热,阳光正好,少年尚在,约定还没有被天灾人祸撕碎。

      可下一秒画面陡然切换。铁门轰然关闭,矫正书院的禁闭室漆黑一片。他被信息素反噬折磨得满地打滚,看守在门外漫不经心地散播谣言,一字一句告诉他,林砚早就转身离开了。

      浓烈的恨意瞬间席卷理智,他冲着空气嘶吼,发誓再也不要想起那个薄情的Omega。

      梦境再次碎裂,眼前只剩下茫茫白雪,一方冰冷墓碑孤零零立在荒坡。

      沈寂猛地惊醒,大口喘着粗气,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后颈的腺体隐隐发烫,不受控制地翻涌起汹涌的松木气息,充斥着整间小屋。

      他捂住脸,无力地倒在床板上。

      恨意是假的,背叛是假的,只有离别与死亡,是千真万确的事实。

      天亮之后,沈寂请假停工,揣着仅有的积蓄走进镇上的旧书店。他翻遍了所有医学古籍,专门查找Omega自行封闭腺体的案例。书页里白纸黑字写着:腺体闭塞者,若无Alpha精神安抚,存活期最多不超过一年半。

      林砚在断绝联系之后,硬生生撑了一整年。

      一整年,没有依靠,没有慰藉,连一丝念想都不敢表露,独自对抗绝症与□□剧痛。

      沈寂合上书本,指尖抑制不住地颤抖。他终于明白,那一句冷冰冰的决裂,耗尽了林砚全部的力气。

      为了让他毫无牵挂地活下去,林砚宁愿自己背负所有苦楚,宁愿让心上人憎恨自己,宁愿一个人安静地死在无人问津的冬夜。

      走出书店,天色又开始转阴。

      沿海小城没有落雪,可沈寂一闭上眼,眼前就铺满北方寒冬的白雪。他总觉得,林砚怕冷,独自一人长眠在荒山野岭,一定会孤单。

      他打算亲手为故人做点什么。

      接下来半个月,沈寂利用休息时间上山采石,一点点打磨出一块平整的石料。他没有刻名字,只在石头中央,浅浅刻下两棵紧挨在一起的树,一棵苍劲青松,一棵覆雪白茶。

      这是独属于他们两个人的印记,没有外人能够看懂。

      等到石料打磨完毕,他买好了长途车票,再次踏上归途。

      重回故乡小城,周遭景物依旧,可再也没有等候他的人。

      沈寂带着石料独自来到后山坟地,小心翼翼清理干净墓碑周边的杂草落叶,把亲手雕琢的石块安放在碑前。风穿过荒林,松涛阵阵,仿佛是跨越生死的回应。

      他蹲在墓碑前,慢慢释放出最柔和的一缕信息素,不再暴戾,不再疯狂,只剩下小心翼翼的温柔。凛冽的松木气息轻轻笼罩住冰冷石碑,像是在努力拥抱长眠地下的少年。

      “阿砚,我回来了。”
      “我来到我们约定好的南方,又回到了你长眠的故土。”
      “我再也不怨你了,所有误会我都懂了。”

      四周一片死寂,没有半缕白茶香气回应他的呼唤。

      百分百契合的腺体,一存一亡,阴阳永隔。没有临时标记,没有终身羁绊,连信息素共鸣,都再也无法实现。

      沈寂坐在杂草丛里,从白天待到黄昏。暮色一点点吞噬山野,就像当年吞噬掉少年最后的生机。

      他慢慢说起这几年的遭遇,说起书院里无休止的折磨,说起那些被刻意捏造的谎话,说起自己被恨意蒙蔽双眼的愚昧。

      “如果我能早一点逃出来,如果我能冲破封锁早一点找到你,结局会不会不一样。”

      没有人给他答案。

      晚风掠过荒坟,只留下无尽寒凉。

      离开墓园前,沈寂把那本日记留在了石碑之下。所有心事,所有遗憾,所有迟来的理解,都陪着少年一同长眠。

      从此,旧事封存,只是余生再也无法释怀。

      返程的列车一路向南,窗外风景飞速倒退。沈寂靠在车窗边,眼神空洞地望着远方。

      他完成了年少出逃的心愿,住进了温暖无冬的海滨小城,挣脱了家庭的牢笼,摆脱了矫正书院的炼狱,拥有了梦寐以求的自由。

      可这场奔赴,从头到尾只剩孤身一人。

      抵达海边小屋时,夜幕已经完全降临。潮水一波接着一波拍击礁石,翻涌不息。

      沈寂走到礁石顶端,迎着咸湿海风,缓缓敞开颈间的遮挡,毫无保留地释放出全部的松木信息素。气息铺天盖地席卷整片海面,执着地搜寻那一缕早已消散殆尽的白茶冷香。

      一次次徒劳的呼唤,一次次落空的等待。

      海浪无声,暮色沉沉。

      他赢过了命运的囚笼,熬过了三年酷刑,挣脱了家人的掌控,最终输给了一场来不及开口解释的别离。

      春尽花谢,松声空鸣。
      世间再无那个为他独自封腺、慷慨赴死的少年。

      往后岁岁朝夕,只剩他一人,长久被困在十七岁的暮色里,永世不得脱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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