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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南方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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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方的海,永远没有落雪。
潮润的风常年裹挟着温热的水汽,拂过岸边的礁石与绵长海岸线,四季常青的绿植铺满街巷,是林砚曾经无数次在纸条上描摹过的、最温柔的乌托邦。
他说过,南方没有寒冬,没有压抑的家,没有无休止的病痛,只有永远温暖的春天。
如今沈寂孤身一人站在这里,站在他们拼尽全力想要奔赴的未来里,只觉得满目荒芜。
租来的小屋在海边老巷的尽头,简陋却干净,推开窗就是翻涌的碧海与沉沉暮色。这里的一切都符合年少的期许,唯独缺了那个本该站在他身侧、眉眼温顺、带着淡淡白茶气息的少年。
三年囚笼,三年恨意,三年遥遥无期的等待。
最后换一场天人永隔,一场迟来三年的真相大白。
沈寂搬进来的第一天,就把林砚的日记本放在了窗台最显眼的位置。泛黄的纸页被海风轻轻吹动,每一笔字迹都藏着那个少年隐忍到极致的温柔与绝望。
他不敢用力碰,怕指尖的温度惊扰了长眠的人,又舍不得移开目光,日日夜夜盯着那些字句,一遍遍重读,一遍遍承受凌迟般的痛苦。
从前在矫正书院的每一分每一秒,都成了扎进骨血里的愧疚。
他终于敢坦然回想那段被恨意蒙蔽的岁月。
矫正书院坐落在城郊的深山,四面高墙耸立,铁网缠绕着尖锐的倒刺,像一座密不透风的囚牢,专门关押所谓“偏离正轨”的分化者。
当年沈寂被父亲强行塞进车里的时候,还在疯狂挣扎。
他攥着口袋里还没来得及递给林砚的最后一张纸条,指尖死死抠着车身铁皮,Alpha强悍的体能在家人冰冷的态度面前毫无用处。
“我没有错!”
“我和他只是互相喜欢!”
“爸,你放我回去,马上要高考了,我不能走!”
少年嘶哑的嘶吼,换来的只有沈父冷漠至极的冷眼。
“喜欢?荒唐至极。”沈振邦面色冰冷,语气没有一丝波澜,“身为顶级Alpha,沉溺这种病态私情,你丢得起这个脸,我丢不起。进去好好矫正,什么时候断掉念想,什么时候出来。”
车门落锁的瞬间,沈寂听见自己青春彻底崩塌的声音。
他原本计划好了一切。
等熬过最后半个学期,等高考结束,他就放弃家里安排的所有出路,带着林砚偷偷离开小城。他可以打工,可以吃苦,可以不要家世不要前程,只要能和他的Omega在一起,哪里都是余生。
那张纸条上,他写满了滚烫的期许:考完试,我带你私奔,此生只标记你一人。
可命运连让他当面告白的机会,都生生夺走。
驶入深山的路上,沈寂疯狂释放信息素,凛冽的松木气息狂暴地冲撞着车厢,却被特制的阻隔车厢层层压制。头骨传来炸裂般的疼痛,腺体剧烈痉挛,这是Alpha信息素被强行压制的反噬。
他忍着剧痛,一遍遍幻想林砚发现他失踪后的模样。
会不会着急?会不会等他?会不会害怕?
那时候的沈寂,满心都是温柔的笃定。
他想,他们是百分百契合的腺体,是彼此唯一的宿命,无论相隔多远,林砚一定会等他。
他万万想不到,彼时的林砚,已经拿到了绝症诊断书,已经做好了独自赴死的决定,已经亲手为这段还未盛开的爱恋,画上了惨烈的句号。
高墙铁门轰然落下的声响,隔绝了两个少年的余生。
矫正书院的日子,是不见天日的炼狱。
这里从不体罚学生的外表,却专挑分化者最脆弱的腺体与精神下手。
每天清晨强制的信息素压制训练,特制抑制喷雾日复一日喷洒在空气里,强行撕碎Alpha的气息,打乱腺体秩序。桀骜不驯的学生会被单独关进禁闭室,无光、无声、无时间概念,任由信息素紊乱暴走,承受生理性的极致痛苦。
沈寂是所有学员里最不服从管教的一个。
他不认错、不反省、不写悔过书,哪怕被关禁闭、被禁食、被日夜洗脑,也从未承认自己的喜欢是错误。
支撑他熬下去的唯一信念,就是林砚。
他想着,再忍一忍,等他熬到自由,就立刻回去找他的小朋友,好好抱抱他,把所有错过的时光都补回来,把迟来的标记,稳稳落在他的腺体上。
最初的半年,他无数次向看守讨要外界消息,无数次申请通话、申请寄信。
可所有信件全部被扣押,所有请求全部被无视。
看守们深谙折磨人的方式,最喜欢看着满怀希望的少年一点点走向绝望。
就是在这日复一日的煎熬里,零碎的、刻意被篡改的消息,一点点传入沈寂耳中。
“你那个Omega转学了,听说走得特别干脆,一点念想都没留。”
“人家早就想开了,不想耽误你的前程,说白了就是不爱了。”
“前阵子有人看见他和别的Beta走得很近,少年情愫,本来就玩玩而已。”
起初沈寂不信,发疯一样反驳。
他的林砚那么温柔、那么执拗,把每一次约定都视若珍宝,怎么可能轻易变心?
可日复一日的隔绝,日复一日的空白,没有一条消息、一个字迹、一丝属于白茶气息的回应。
少年的笃定,在无边黑暗里,一点点被磨碎、腐烂。
尤其是他熬到第一次成功逃跑,跑出深山、连夜赶回小城,却彻底找不到林砚的踪迹,所有联系方式全部拉黑,曾经一起走过的街巷空空如也。
那一刻,所有的期待彻底崩塌。
恨意破土而出,疯长蔓延,覆盖了所有年少爱意。
他以为是林砚率先放手,以为所有双向奔赴都是他的一厢情愿,以为自己困在炼狱受尽折磨,心上人却早已潇洒转身,开启新的人生。
于是剩下的两年囚禁岁月,爱意死绝,只剩怨恨支撑他活着。
他要好好活着,他要逃出去,他要亲口问他为什么背叛,为什么说谎,为什么辜负他们唯一的约定。
可命运最残忍的地方就在于:
他咬牙切齿恨了三年的人,用三年的余生,拼尽全力在成全他。
海风卷着潮气扑在脸上,冰凉刺骨,像极了北方落雪的寒冬。
沈寂抬手,轻轻抚上自己后颈完好无损的腺体。
他的腺体健康、强悍、蓬勃有力,是天生最优质的Alpha腺体,本该拥有最盛大、最安稳的人生。
可如今,这副完好的躯体,成了最大的讽刺。
他拥有长久的寿命、坦荡的前路、自由的人生,却永远失去了唯一能与他共鸣的气息。
ABO世界,腺体相伴终生,契合即是宿命。
他的宿命,十七岁就葬在了北方的雪地里。
沈寂缓缓抬手,释放出一丝极淡的松木信息素。
凛冽、孤冷、带着经年不散的戾气,缓慢飘在温热的海风里,漫无目的地扩散、消散、无人承接。
三年炼狱折磨,他的信息素早已不复少年时的清澈温柔,只剩下死寂的荒芜与偏执的冰冷。
他轻声开口,嗓音沙哑得近乎破碎,对着空无一人的大海,说出那句迟了三年的话。
“林砚,我错了。”
“我不该恨你。”
“我不该误会你。”
“我不该……晚了这么久才懂你。”
海浪翻涌,无声回应。
没有人回答他,没有人原谅他,没有人再带着一身温柔,轻轻站在他身边,接住他所有的孤独与戾气。
曾经有人为了保全他的前程,独自封腺、忍痛断联、葬身寒冬。
如今只剩他一人,带着满身罪孽与无尽余生,守着一场永远无法圆满的宿命。
暮色彻底笼罩海面,天地坠入昏暗。
沈寂缓缓蹲下身,将脸埋进掌心。
他逃出了世间最黑暗的囚笼,
却亲手、永远地,失去了他唯一的光。
余生漫长,山海辽阔。
无标记,无归人,无春天。
唯有松声岁岁不息,空对人间暮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