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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噬骨痛 “帮我查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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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车迈巴赫平稳得驶向前方,这个点路上行人很少,耳边只有远去的风声。靳梵抬手搭着额角,有一下没一下按着抽疼的太阳穴。
悦澜府邸是靳家老爷子住的地方,坐落山脚下,幽静雅致。
然而这里,却几乎是靳梵最不愿踏足的地方。
区别于他,靳书铭在老爷子膝下长大,兄弟二人自幼不在一块儿,哥哥比他杰出许多,自然更受重视,他是公认的接班人与英才,也为无数对家所忌惮。
幼时的靳梵,只有闯了祸才有机会看到父母兄长,因为他会被叫到老宅惩戒,跪着领罚。
冰冷的戒尺一下一下打在还未长开的脊背,老爷子打过,父亲也打过。那些火辣辣的疼痛足矣让他铭刻一辈子。
如今这派老旧的家规仍然一脉相承,唯一改变的是他再也没有幼时那种享受疼痛带来的存在感、为了引起注意而故意闯祸的扭曲心理。
他不在乎了。
剩下的唯有厌恶。
又转过两个弯,迈巴赫在铁门外缓缓停下,接着一束刺眼的车灯闪了闪,内院出来一名保安为他们打开大门,然后车子缓缓驶入车库。
“少爷,您回来了。”林姨轻唤,脸上透着凝重忧虑,等待车子停稳。
“林姨,你去休息吧,下次不用出来接我。”
熄火之后靳梵推门而出,一手托住林姨的手肘,阻止她下意识想要半伏身体的动作。
“他们都在?”靳梵压低声音偏头问道。
林姨抬手抚掉靳梵肩头零零散落的霜雪,接过他脱下外套,踌躇片刻道:“老爷去国外散心了,先生还没回来。”
靳梵脚步一顿,心里算了算日子,确实差不多到靳书铭的忌日了,老爷子对这个孙子感情很深,呆在这里除了触景生情徒生忧伤也没别的办法,因此干脆出远门散心,过年不回来也是常有的。
他淡淡“嗯”了声,径直往二楼书房走去:“不用担心,林姨早些休息。”
林姨“诶”了声,小心观察着靳梵脸上的表情,直到他上楼的背影消失在转弯处,才重重叹出一口气。
今天少爷在靳家,必然又是个难熬的不眠之夜。
“咔哒”一声推开书房,地板传来沉沉的脚步声,他身上裹着外边的冷气,熟练得走到一面墙前,然后跪下。
那堵巨大雪白的墙上挂着一幅卷轴——
“官长之前,止可将敬,不可逐膻。”
笔力遒劲,落纸如飞。是靳书铭八岁拜于名师写的拜师帖。
靳梵从小到大无数次跪在这里,早将每一个字的轮廓描摹了无数遍,黑底白字,刺眼至极。
他沉声开口,按规矩一遍一遍重复念着这句话。
常年频繁得跪着,膝盖多少落下些毛病,尽管他的级别很高身体素质要比常人强,也免不掉雨雪天偶尔发作的疼痛。
“大声点,给我跪直了!”
下一秒书房的门被人轰然打开,几乎是砸到墙上又反弹回来,发出可怖的撞击声。
靳政一就这么背着手,立在门口,他周身气压凝滞,面色阴沉。
他很少这么愤怒的。
“……爸?”
靳梵不念了,他偏头看了眼门口的人,撑着膝盖缓缓起身,时隔多年叫出那个陌生的称呼。
他嗓间传来低笑,显得那主动喊出的称呼带上浓烈的讽刺。
“我让你起来了么?”靳政一岿然不动,站在原地微微抬眸,凝望着这个越来越高的少年。
膝盖传来常人难以忍耐的蚀骨之痛,可靳梵丝毫不在意,随意拿起手边的钢笔,边打量边漫不经心得开口:
“不是想聊聊?那这些陈旧的家规家法就免了吧,止可将敬,我何德何能让你在我身上白费力气。”
“咚”得一声,靳政一背在身后的手握着长长的戒尺,那极粗的木质棍子被他重重杵地,发出骇人的警告。
“雪夜飙车,你简直是在胡闹!!”
靳梵霎时间敛去笑容,浑身上下的散漫顷刻收起,顿时充满压迫。他双眸盯着靳政一步步逼近:
“怎么?飙车让你想起了什么不好的记忆?我还以为当年那件事……你根本就不在乎呢。”
靳梵嘴角挂着冷笑,这么多年他极度不满于靳政一的原因,大部分更是对他不作为的痛恨。
“你这么宝贝靳书铭的这幅字,那么夜深人静时看到,你可曾感到半分讽刺?”
他缓缓转身,走到那幅卷轴之前:“这些年你让我反复诵读这句话,面对亲长,只可相敬不可忤逆……”
“那么你呢?!”
“你面对自己的两个儿子,又究竟是抱的怎样的态度?!”
“棋子,傀儡?”他脸上露出一抹苦笑,“亦或是让你在外脸上贴金的工具?!!趁手时苦心栽培,没用了便弃之如履?”
靳政一有些站不稳,朝后酿呛半步。
对方的态度被他尽收眼底,靳梵不给他喘息道机会,字字诛心:“靳书铭自始至终践行他所写下承诺、说过的话,我自认他没有半分对不起过你……”
“而你!究竟是利欲熏心还是彻头彻尾冷血无情?!那场意外、那么多巧合你到底为什么不让人查?!!”
“……你就……这么放任我哥死了?”
铿锵的质问声落下,靳梵抬手,刷然扯下了那幅卷轴,经年累月沉积的灰尘掉落,那纸早就变得脆弱不堪,顷刻裂开损毁。
靳政一脸色陡然一惊,他下意识想要上前夺过卷轴,可很快他意识到这动作终究苍白无力。
人……已经回不来了。
“……你现在翅膀是真硬了,觉得已经没有任何人能管得住你了?”靳政一身上的气势被削去大半,声音发紧再无平日的高高在上。
靳梵不答,手头力道一松,那几截纸片就这样轻飘飘落到了地上。
二人僵持不下,良久,靳政一手中的戒尺“哐当”落地,骨碌碌滚到墙角。
他仰头,痛苦得舒出一口气:“这些年,你从未停止去找寻真相吧……?”
“我不让你查……是想保护你,可我说的话,你又何时听过?”
眼前的少年眉眼与靳书铭如出一辙,这些年他一直不知该如何面对,才或许有了那些刻意的冷落与伤害。
他何尝不清楚这是错的,但他做不到。眼看着他叛逆不羁、一身反骨,他们父子二人就这样成了今天这幅局面。
靳政一觉得有些心悸,捂着胸口坐到靳梵对面,语气少有得温和:“膝盖痛吗?坐下说吧……”
靳梵不愿领这在他看来假惺惺的情:“免了,我和你没什么好聊的,长话短说吧。”
“当年的事情你究竟知道多少,告诉我,你不方便查,我自会还我哥真相。”
靳政一沉吟片刻,抬头深深得望向他。
“小梵,我很好奇,你究竟为什么认定那不是意外。”
靳梵身侧的手手紧成拳,偏头看向窗外,冰凉的玻璃上起了一层厚雾,那层霜白仿佛正被一点点撕开,令过去的记忆仿若泄洪般涌来。
他喉结上下一滚,有些残忍得将往事一件件剖开。
“当年,你与老爷子出国谈生意,我知道你们遇到了一个棘手的项目。”
“靳书铭很有魄力,有他的帮助你们拿下项目的胜算就会大许多,毕竟光是商界奇才的名号就够响亮了……”
靳梵顿了顿,身体里血液翻涌,自然垂落的双手静脉鼓张。
“你当年为了拆散靳书铭与姜禾,说了很多毫无人性的话,毕竟听话的棋子有了忤逆自己的苗头,你不可能毫不作为,以此做出绑架姜禾威胁控制他的事也是顺理成章。”
靳政一认真听着,点头示意他继续说。
“可偏偏是那时候,你们最不可能内斗,将机会拱手让人。这样太愚蠢了……商人,永远利益至上不是么?”
靳政一不置可否,没有在意他话里的讥讽:“继续。”
“结果证明,你的眼里还真的只有利益……”靳梵咬着后牙槽艰难地吐出话语,浑身有些用力得发抖。
“你们的项目最终拿下了,可是靳书铭却死了……”
“你主动向外宣称这是一场意外,说是因为反对他与姜禾在一起,说姜禾不择手段魅惑人心,还多次威胁你,因此你绑了他,扬言不断了关系就处理掉他,实则已经着手将人送走。可靳书铭不敢用姜禾冒险,导致那天下了那么大的雪,他依旧坚持过来接人,从而酿成了这场车祸。”
“……假设人真是被你绑了,但靳书铭的死并不在你预料之内,以你多疑的性格,怎么可能不作怀疑?但你偏偏连查都不让人查……”
“要么你当年身不由己被迫揽下一切隐瞒真相……要么你真的是利欲熏心!连这场车祸你都是主谋之一,拿靳书铭当代价与对方交易,只为拿下那个项目!”
“靳梵!!你不要妄自揣度!!”对方的话愈发尖锐难听,靳政一气得脸色涨红,浑身不可置信得发抖,他的好儿子,他的亲生儿子,这些年竟然是这样想自己的……
“所有的线索到你中断,请问……?你不是心虚,是什么?你要我如何信服?”
眼前的少年呼吸急促,眼底猩红,这是他的噩梦,每回想一次就如凌迟一般痛。
靳政一心里猛然落下一击重锤,他知道对方是在刺激自己,闭上眼疲惫得开口:“好了……靳梵,我知道你一直后悔,向我告发姜禾与靳书铭相恋的事情。”
“……或许没有这份愧疚,你也不至耿耿于怀到现在。”
“这不是你的错。”
靳梵嗤笑一声,抬手将脸埋进掌心搓了搓,偷偷去掉眼角多余的一点湿润。
“你可知道,当年我们跟谁谈的这个项目?”靳政一沉声。
“靠整个靳家的势力都没办法查下去,你准备拿什么查?”
靳梵身形僵了僵,心里的猜测逐渐成型,他机械般张了张口,声音嘶哑不已:
“是顾家。”
“不止。”
靳梵瞳孔骤缩。
这二字如一道惊雷劈向他的四肢百骸,脑中闪过一道火光,试探得望向这位两鬓斑白的中年人。
“……”
他压低声音,周身散发出似有若无危险的信号,狭长的桃花眼在此刻深不见底:
“你想让我怎么做。”
父子二人终是血浓于水,只需点到为止,很多话就已然心照不宣。
靳政一神色松懈几分,抚上腕间珠串,意味深长道:
“今晚的事,宋家已然有了责怪之意,可你应该清楚,宋雨瓷很有可能会成为一个突破口。”
“所以……他还不能弃。”
靳梵闻言,一些不好听的话到了嘴边,终是没有说出来。
他低头淡淡道:“明白。”
靳政一满意得点了点头:“周末你带他过来,我要亲口听他原谅你。”
如今顾、宋家两家大势已去,凭靳家之势有能力翻案,可那需要拿出证据,眼下维持着明面上的平静,还未到彻底闹掰的地步。
但真相终有一天会公之于众。
“……还有,学校那边,你必须走完正常程序拿到毕业证。这四年,你一个人不学无术成什么样我管不住你,但想要接过公司,一个混混的身份怎么去说服手底下千百号人?”
“这就不劳您操心,我会尽快处理好学校的事。”
靳梵说完,只觉得这间书房沉闷得透不过气。
他弯腰捡起那副卷轴,一片一片拼好卷起,然后放入抽屉深处。
“若是没有什么要说,我先走了。”语毕他转过身,抬步朝外走去。
“靳梵,记住不要打草惊蛇。另外……一切小心。”靳政一站起来,下意识跟着他走到门口,从后面叫住了他。
alpha高挑的背影略作停顿,然后默然消失在走廊尽头。
靳梵点燃一支烟,一小时后再次站在铁门前。围墙外的腊梅不知何时悄然绽放,覆着厚厚的雪沐浴月光。
手机被划开,在通讯录里找到一个没有备注的号码,拨去一通电话。
“……喂……靳少?”
“帮我查一下宋家。”他的半张脸藏匿在阴影,神情令人捉摸不透。
对方的睡意消了大半:“没问题,我会尽快给你答复。”
烟即将燃尽,电话挂断之时,靳梵又补充了一句。
“那个叫宋雨瓷的私生子,替我重点去查。”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