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6、创业·六 从今以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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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户开着，风把窗帘吹得鼓起又落下，地面上的光晕从左边缓缓移到中央。
房间里很安静。兰森坐在一楼房间里的床上，他还记得几个月前刚住进来时，男人那句冷冰冰的“一楼的所有房间，你都不准进。”
这里被甘霖从楼上搬了下来，不仅是床、被褥、床头的柜子，连窗帘都一模一样。如果不是一眼能看到远处的沙土，和沙泉集市的轮廓，仿佛还住在原来的房间。
甘霖说的断断续续，他声音很低，有时候会出现长久的沉默，兰森也不催促，他一手牵住甘霖的手，另一手握紧裤兜里的三颗弹珠，一边用指腹来回摩挲，一边在脑海中拼凑他口中的一个个画面。
七八岁的甘霖，蜷坐在门口，安静地等待一个永远不可能回来的人。
在老瘸子家里，看着年迈的老人一步步迈向死亡。
第一次接赏金任务，害怕又渴望的眼神。
从出生就被抛弃，生命中仅有的一点点温暖，又先后离他而去，他一定很害怕。竖起的衣领，寡言少语的性格，不过是他给自己穿上的保护套。
兰森把兜里的三颗弹珠掏出来，借着窗外的阳光，一颗颗打量。时间在一瞬间变得格外漫长，他用指腹搓了又搓，最后，终于选出一颗最亮的。
面前的男人低着头，看不到表情。兰森吐出一口气，一根一根掰开握住自己的手指，然后把精心挑选的，最亮的那颗弹珠，轻轻放进甘霖的掌心，又用自己的双手包裹住。
“这是我离开绿洲后，唯一带出来的，属于自己的东西。”兰森一手抬起他的下巴，看着那双淡漠的眼睛，认真道：“对我来说，它们一颗象征着希望，即使被流放，也有一股力量支持着我活下去，我也相信自己可以在地表好好生活。”
“一颗象征着真相，总有一天，我要查清楚那一天的情报到底是怎么回事，给无辜死去的队员们一个交代。”
“我给你的这一颗，”兰森拇指摩挲着男人的手背：“代表着一份承诺，无论什么时候，无论在哪里，你都可以触碰我的手，无需我的同意。”
男人垂下眼，看着两人交握的手。然后他摇了摇头，抬眼专注地看着甘霖，那双似乎永远大雾弥漫的眼睛此刻却溢满了情感：“不。一份珍贵的承诺，值得更珍重的回应。”
兰森一怔，迎向男人的目光。甘霖慢慢打开五指，轻轻抚摸弹珠表面，然后掌心交握，十指交扣，抵在唇边，无比虔诚地说道：“从今以后，你拥有我全部的承诺。”
风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窗帘安静地垂在窗户边，地面上的光晕从中央慢慢往右移动。
后面四十多个家庭搬进安全仓的那天，兰森破天荒地睡了个懒觉，直到日上三竿才起。他躺在硬邦邦的床上，嘴角慢慢翘起来，仿佛已经看到了安全仓里大家进进出出的身影。他翻身坐起，套上衣服就往外走。
外面的阳光已经很刺眼了，他到安全仓的时候，大家都已经安置好了。
他沿着整齐排列的集装箱走过去，周围的人接二连三地跟他打招呼。男的大多都会叫他“兰老板”，女的则多叫他“兰先生”，还有几个小孩直接喊他“兰叔叔”，他蹲下身捏住人家的脸纠正：“我有那么老吗？叫哥哥！”
等他走完一圈找到周亮的时候，已经快到中午了。
周亮在安全仓旁边搭了个棚子，此刻正蔫了吧唧地趴在桌上核对昨天的登记表，看见兰森进来，他扔掉手中的笔，双手撑住下巴，顶着两个黑眼圈控诉道：“兰队长，我一宿没睡。”
“辛苦你啦。”兰森在他对面坐下，伸头去看登记表：“情况怎么样？”
“五十户，一共六十三个人。最大的七十一岁，最小的两个月。有六户是独居老人，二十三户是带着孩子的单亲。”周亮揉着眼睛把统计表推过来：“我把这些特殊户都安排在了靠里的位置，一来比较安静，二来万一哪天再出现什么风暴，里面更安全。”
“干得不错啊。”兰森低头翻看统计表，随口赞许道。
周亮叹口气，手指在桌面上敲了几下：“别光夸啊，兰队长，涨点薪？”
“薪资的事已经交给林子了，你去找他谈。”兰森头都没抬，手指从上往下滑。
周亮咬住下唇，欲言又止，最后起身离开了。
兰森翻到下一页，看到其中一栏时停住了手指。
刘秀，女，三十六岁，带一女孩，囡囡（十岁），原住址：沙泉集市西南棚户区。地表上，叫囡囡的不少，但他就是有种莫名的笃定，这两人是王二的遗孀。
他把本子合上，打算去看看母女俩，一转身，却撞上了另一个人的目光。
“你什么时候来的？”兰森垂下眼问，自从那天送出一颗弹珠之后，他有些不敢直视男人的眼睛。
“刚到。”
兰森拍拍身边的沙土地：“歇会儿？”
“嗯。”甘霖盘腿在他身边坐下。
两个人肩并肩，安全仓的过道里有人在闲聊，时不时还看他们一眼，兰森回以微笑。一个小孩举着一块饼干从兰森面前跑过去，一个中年妇女在后面追着喊道：“慢点，小兔崽子！摔了就不给你吃了！”
小孩哈哈笑着，一个拐弯钻进自家安全仓里，砰地一声关上了门，徒留他的妈妈在门外横眉竖眼地又敲又拍。
“刚才那个小孩，跑得真快。”兰森看着那扇刚关上的门，笑着说：“昨天搬进来的时候还在哭着找妈妈，今天就敢自己到处乱窜了。”
甘霖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然后转回来，看着兰森的侧脸。
他灰头土脸的样子跟昨天、前天、大前天没有任何区别。只是头发长长了一点，快垂到肩膀上了，颧骨更明显了一些，眼角还带着疲惫，原本麦色的皮肤也变成了深棕色。但他说话的时候，眼睛还是亮晶晶的，从集市相遇的那天起，就一直这样，从来没有变过。
时间可以改变他的外貌，却永远无法磨平他的棱角，他是一个如此有生命力的人，让自己不由自主地想靠近。
“兰森。”甘霖低声喊了他一声。
“嗯？”
“我想牵手，可以吗？”
“你现在还问上了，”兰森笑起来，身体倒向另一侧，侧头看着他：“我不是说了嘛，不用经过我同意。再说了，你看我拒绝过吗，肯定是同意的呀！”
话音刚落，他的手被男人一把攥住，甘霖拉过他的手掌，轻轻蹭掉上面的沙土，露出下面被硌出来的一个个小坑，男人用拇指轻轻揉搓，直到那些小坑一个个消失。
然后甘霖的手指慢慢收紧，回答他刚才的话：“不一样的。”
“……我看你比林子也好不到哪去，不相上下的轴。”兰森往他身边凑近一些，两人肩膀挨着肩膀，一起看着安全仓那边的人生百态。
林子培训完工人回来的时候，远远就看见这个画面，两个人坐在安全仓的阴影下，一个挺直了脊背，浑身僵硬，另一个则懒懒散散地倚靠在旁边人的肩膀上。他停住脚步，并且转身拦住跟在后面的周亮。
“怎么了？”周亮探着头往前看。
“没什么。”林子说，然后推着周亮往另一个方向走：“你陪我去看看杨叔要挖的排雨沟，多少坡度合适。”
“……我不懂排雨沟。”
“我教你。”
“你什么时候这么热心了？”
“闭嘴，走。”
又坐了一会儿，兰森站起来拍拍裤子上的沙土，朝甘霖伸出手：“我想去看两个人，要不要一起去？”
“好。”甘霖牵上那只手，两人肩并肩朝最里面一排安全仓走去。
刘秀住的那间安全仓没有关门，还没到门口，就传来她跟女儿说话的声音：“囡囡，省着点吃。”
“可是……前段时间不是有个大叔给我们送了好多吃的，我们囤的东西已经够多了，还要省吗？”
“你还小，以后日子长着呢，不能只顾着眼前，我们得留点东西以后吃。”
“可是妈妈我饿。”小女孩的声音楚楚可怜：“我就吃最后一块好不好？”
女人却坚持道：“囡囡乖，忍忍就过去了，我们在这儿不知道能住几天，得省着点。”然后是几声咳嗽。
兰森曲指敲了敲铁皮门：“打扰了。”
女人下意识站起来挡在女儿面前，发现是他才放下手臂，她看了看甘霖，有些拘谨地往旁边站了站：“兰先生。”
兰森也没进去，就站在门口说话：“抱歉，不是故意听到你们的谈话。这个安全仓，你们放心住，租金的事不用考虑。”
“不行。”女人连忙摆摆手：“您已经帮了我们太多了。”
“王二的事……”
“兰先生！”女人打断她，回头看一眼还在往嘴里塞东西的女儿，走了出来。
“我没有告诉囡囡她爸爸是因为赌瘾犯了而丢掉性命，虽然……”刘秀顿了顿：“虽然他对我不好，但对囡囡还说得过去，我想等她大一点，再告诉她，至于她对那个人抱有什么样的感情，我说了不算。”
兰森点点头：“你是一位很好的母亲。”
“如果有得选，我并不想做一位母亲。”刘秀说完就进了安全仓，关上门。
“甘先生，你怎么想？”
“对她来说，孩子是甜蜜的负担。既填补了她孤独的时光，又让她被绑在新都不得自由。”
“如果将来你有了孩子，也会觉得是甜蜜的负担吗？”
他这个问题是顺着上面一句话问出来的，没怎么走脑子。甘霖却突然停下脚步，看着他的眼睛说：“我不会有孩子的。”
作者有话说
第26章 创业·六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