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5、创业·五 他早就预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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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都地表最老的居民里，已经没有人见过旧世界的样子了，只有绿洲内还保存着旧世界的影像资料。
一百多年前，旧世界的文明，在短短几代人的时间里被高温融得面目全非，地表上的生物被肆虐了几十年之后，高温天气逐渐平息。但地表的基础设施全部被破坏，曾经的城市被沙土覆盖，全球人口数量骤降至灾难前的千分之一。
地球上也因此只剩下两个季节，绿洲官方给出的定义是仲夏和寒冬。每个季节持续6至8个月。
只有少数人拥有进入避难所的资格，大多数无权无势的人在地表艰难生存。他们已经习惯了前一天是炎热的仲夏，第二天清晨就已经遍地白雪，寒风呼啸。
当时新都已经连续四个月没有下雨了，沙土把人们的脚底板烫得千疮百孔，本就不多的人口在干旱和高温的双重折磨下，又死了不少。
甘霖不知道自己是哪天出生的，他在一个雨天的傍晚，被挖沙归家的云姑捡到。云姑没什么文化，求东头的老先生给取名，老先生给了几个名字，她选了甘霖这两个字，以纪念这场久违的大雨。
云姑是个采沙人，新都以南有一片盐碱地，沙层下面埋着旧世界建筑倒塌后留下的细沙，绿洲每隔一段时间就会收一批，云姑就靠这个活着。她每天天不亮就出门，走到盐碱地，挖一袋沙子背回来。一袋能换三颗弹珠，够她和甘霖吃三天。
两人住在离绿洲不远的一间破屋子里，云姑用一张垫了砖块的旧门板当床，两人共用一条打了七八个补丁的毯子。夏天屋里热得像烤炉，冬天好过一些，风沙顺着缝隙钻进屋子里，两人依偎在一起勉强能撑到天亮。
从甘霖记事起，云姑每天回来的时候都很累，她把沙袋往墙角一扔，掏出不知道从哪换来的劣质饼干，两人坐在漆黑的夜里你一口我一口的吃干净。然后云姑就靠在墙上闭着眼睛休息，偶尔会跟甘霖聊天，内容都是她从挖沙的地方听别人说的。
也是那个时候，甘霖第一次知道了赏金猎人。
在他八岁那年，绿洲收购细沙的价钱涨了两成，云姑算了算，如果连续挖半个月，能多攒出四十颗弹珠，足以应付即将到来的寒冬。
那天早上她出门比平时早了半个钟头，甘霖还缩在毯子里，迷迷糊糊听见门板合上的声音。他翻了个身，把毯子拉到头顶上，又睡了过去。
傍晚起了一场风暴，甘霖蜷在床上，用毯子蒙住头，听着外面呜咽的风声和各种东西被吹倒的声音。地表不是第一次出现风暴，他并不奇怪，只是不知道云姑什么时候能回来。
沙土砸在摇摇欲坠的墙上，风拼命往缝隙钻，他裹紧并不厚实的破毯子，缩在角落里。不知道过了多久，风暴停了。他迷迷糊糊地时醒时睡，每次醒来都以为天亮了，但透过门板上的小缝往外看，还是一片昏黄。
云姑没有回来。
甘霖忍着饥饿，打开门去找她。那条路他走过很多次，云姑有时候会带他一起去挖沙，让他在边缘的碎石堆上坐着。他记得要拐过一片棚区，穿过一片空地，再顺着干涸的水渠往南走。
他走了很久，太阳从东边升到头顶，脚上那双已经开了口的旧鞋灌进不少沙粒，把脚底磨出了水泡。他用袖子擦了一把脸上的汗，没有停下脚步。
傍晚，太阳西沉，他什么都没有找到，记忆里的路仿佛被风暴掩埋，他只好原路返回，回去的路比来的时候更长。
他走几步就回头看一眼，总觉得下一眼就能看见云姑从地平线上冒出来的身影。但每一次回头，地平线上都空空荡荡，只有越来越黑的夜色。
周围静悄悄的，他借着并不明亮的月色跌跌撞撞地走着，在黑暗里摔了好几次，膝盖磕在碎石上磕破了皮。
回到那间破屋子时天已经快亮了，周围有几个人影在晃动。甘霖走进屋里，爬上那张门板床，把毯子裹在身上睡了过去，等他醒来的时候，云姑还是没有回来。
之后的几天里，甘霖把屋里能吃的东西都吃完了，便去门口找个地方蹲着，目光朝向云姑挖沙子的地方。周围的人渐渐注意到这个男孩，他总是用一双颜色极浅的眼睛看着对方，专注的让人不舒服，大多数人都绕着他走。
第一个把食物递给他的是一个瘸子，那人捏着一块硬邦邦的饼干，搁在甘霖脚边，什么也没说就走了。甘霖盯着看了一会儿，拿起来吃掉一半，把剩下的拿进屋里收好。
后来，那个瘸子断断续续地给他送东西。大多数时候是一块硌牙的饼干，甘霖每次都把东西分成两份，一份自己吃掉，另一份留在屋里，想用这种方式留住一个大概不会再回来的人。
一个仲夏的黄昏，甘霖坐在门口，看着夕阳把周围的破棚子染成一片橘色。旁边几个比他大些的男孩在玩一种碎石子游戏，他们大呼小叫，周围尘土飞扬。其中一个跑过甘霖身边时不小心绊了一下，整个人摔在他面前，本能地伸手去抓甘霖的胳膊。
甘霖被那只手碰触的一瞬间，忽然浑身发抖，胸口涌上一股呕吐感。他猛地抽回手，身体后仰，脑袋撞在了身后的墙上，脸色苍白。
那个男孩被他的动作吓到，再次摔倒在地上，他站起来说了一句“有病吧你”，拍拍身上的土走了。
甘霖靠在墙上，盯着自己被握过的那截小臂。皮肤上似乎还残留着对方手心里的潮湿触感。他忽然感觉到一股无法遏制的焦躁，像是整个身体在瞬间被掏空，然后又被重新填满，如此反复。
然后，他第一次意识到，自从云姑离开后的两个多月里，他再也没有和被任何人有过肢体接触了。
他可以让留给云姑的食物一直那么放着，可以假装她只是又出门挖沙去了，但他无法假装刚才留在他手臂上的那点温度不存在。
那天晚上，他蜷在门板床上，用那条打满补丁的毯子把自己从头到脚裹起来，闭上眼睛，试图回忆那些曾被触碰过的画面。
云姑背着他去挖沙时，他的脸贴在她后背上，云姑用粗糙的手指轻轻抹去他嘴角的饼干渣子。
这些记忆都是真实存在过的，他能回想起每一个细节，但记忆越是清晰，此刻的缺失感就越强烈。
之后的日子里，甘霖的皮肤开始对触碰产生一种非常矛盾的反应。他既渴望被人触碰，又在真的被触碰时感到恶心。
偶尔有人从他身边经过，不小心蹭到他裸露在外的手臂。他都会感觉到一股强烈的焦躁从皮肤接触点向全身蔓延，心跳加快，呼吸急促，浑身的肌肉不由自主地绷紧。
这种反应在人多的时候尤其明显，每次集市上热闹起来，往来的身体靠得太近时，甘霖都会不自觉地后退，把自己贴在墙上或角落里，确保没有人能碰到他。但当人群散去，周围重新安静下来，他又会出现更深层的渴望。
十四岁那年，甘霖跟着老瘸子搬到了一间废弃的铺子里。
老瘸子从不碰他，每次都是把吃的放在一旁让他自己去拿。这种默契让甘霖在很长一段时间里感到安全。
后来，老瘸子身体越来越差，经常一整天都躺在铺子里不能动。甘霖开始独自外出，他常年吃不饱，面黄肌瘦，曾想在集市上找个活干，但没一个人肯用他。
直到有一天，他正在废墟里翻东西，一个胡子拉碴的男人被人从背后勒住脖子，割下了头颅。那是他第一次直面这么血腥的死亡，温热的血喷射到他脸上，他浑身一阵战栗。
从那时起，他开始接赏金任务。第一单是抓捕一个偷物资的惯犯，他把那个人按在地上，膝盖顶着对方的脊背，一只手反拧着对方的胳膊，在一种渴望又害怕的焦躁感中拿到了二十颗弹珠的报酬。
老瘸子在他十五岁那年的寒冬去世了，甘霖给他收了尸，把人埋在盐碱地边缘。他把老人生前留下的所有物品装好，放在铺子的角落里。
赏金任务的明码标价，让他越来越习惯于用交易来定义所有的关系。他在接任务时，也碰到过几个想要跟他发生点关系的人，男女都有。但每一次，只要对方碰到他的皮肤，他就会产生不可遏制的焦躁和厌恶，相处自然也就不了了之。
随着年级的增长，他开始出现因焦躁感晕倒的现象，二十五岁那年，他正在完成一单高难度的赏金任务，突发眩晕感，被追捕目标一刀砍在后背上，强撑着在晕过去之前把人给杀了。
从此以后，他就不再轻易接任务。手底下的人希望他能建个避难所，但他丝毫不感兴趣，开始沉迷于囤积物资。
他早就预见了自己的未来，那就是在日复一日的孤独中慢慢死去。
直到那天在集市上，一个穿着绿洲制服的人一把撸下了他的手套，然后抬起头冲他笑了一下。
作者有话说
第25章 创业·五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