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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4、就在朝朝暮暮 两情若是长 ...

  •   一切都变成第一次来的样子。

      “先别动。”沈沐霜最先恢复语言能力,“看看周围,是时间被循环了,还是我们被循环了?”

      “你是说村子里现在还有一批我们吗?”李易安瞬间明白了她的想法,忍不住眯起眼睛,“这种情况,「权限」该怎么用?我不想杀自己啊……”

      村民们开始从各自的门户里探出头,或走向田间,神态举止与“第一次”的清晨毫无二致。没有人多看他们一眼,仿佛他们只是无关紧要的背景板。

      “回……回来了吗?”沈沐霖的声音有些干涩,他放下行李箱,手无意识地握成了拳,“我们……死了一次吗?”

      “不像。”李易安迅速接口,大脑高速运转,暂时顾不上恐惧了,“没有死亡过程。是……跳转了。像是……”她寻找着比喻,“像是游戏读档,或者电影倒带,直接回到了开头。”

      “为什么?”薛怀瑾松开捂着嘴的手,指尖还在微微颤抖,但眼神已经努力聚焦,“触发点是什么?我们做了什么?还是……发生了什么必须重来的事?”

      李易安环顾这个熟悉又陌生得令人心悸的村庄,一个清晰得可怕的念头浮上来。

      “黎闲秋。”她缓缓吐出这个名字,“她应该死了,就在刚才,在拜堂之后——她嘴角还有黑血,也许是服毒了——然后时间就重置了!”

      “这个世界……这个循环,”她看向同伴,感觉自己已经解明了世界的真理,“会不会根本就是围绕着她运行的?她是最关键的?她死了,或者达到了某个be结局,一切就推倒重来?”

      “嗯,合理。我们进入这个世界,最重要的事件就是她的死亡。”沈沐霜沉思片刻,点了点头,逻辑链迅速衔接,“如果这是一个封闭的循环时空,她的结局可能就是重置的开关,也许跟「记忆火种」的机制有关,但我们现在也还不清楚……”

      “刚才最后那声巨响……”李易安想起那个动静,显然不是杀人能发出来的。

      “庙塌了。”沈沐霖肯定地说,“声音方向没错,我刚想说来着,但早不塌晚不塌,这个点太凑巧了。”

      “太巧了。”沈沐霜点点头,“屠杀结束,新娘消失,庙宇倒塌,时间重置。这些事件在几分钟内接连发生,不可能全是独立意外。”

      李易安接着分析:“还有黎闲秋嘴边的黑血!她肯定是服了毒,或者被下了毒!在花轿里?还是更早?是不是她自己不想活?”

      “这小山村,而且还是深山老林,”沈沐霖皱眉,“能弄到的致命草药野果可不少,这线索有点大海捞针……”

      “这种村子里自杀肯定是喝农药了啊!敌敌畏不都被喝停产了吗?”李易安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重点是她求死!而且很可能在见到胜娉婷之前就已经服毒了!这才是关键,很可能是望萌萌的死才让她失去活下去的希望,而且她很可能不知道胜娉婷没死!”

      她脑子飞速转动,试图把碎片拼起来:绝望的黎闲秋,坠崖的望萌萌,诈尸归来的胜娉婷,血腥的复仇,诡异的双人拜堂,然后双双消失……

      “还有钱德背上那些伤,”沈沐霜补充,“和钱丕脖子上的干净利落一刀,明显是两种手法、两个人。如果胜娉婷是袭击钱德的那个,杀钱丕的……”

      “是别的人,”李易安点上一根烟,“是谁的哥哥,而且跟黎闲秋或者胜娉婷关系也很好,不然犯不着直接杀人,身体估计很壮实……村里有这么一号人么?”

      就在这时,一阵略显急促的脚步声从村里传来。

      四人立刻收敛情绪,迅速调整表情。

      只见钱丕和钱德一前一后,正沿着石板路快步向村口走来,后面跟着黎闲秋。

      钱丕脸上堆着那副混合着算计和客套的笑容,钱德跟在他爹身后,目光依旧黏腻地扫过沈沐霜和薛怀瑾,又在李易安身上停留一瞬,露出那种混杂着不屑和烦躁的表情。

      活生生的,毫发无伤,对他们刚才的“死亡”毫无记忆。

      “哎呀,几位助理同志,这么早就到啦?路上辛苦辛苦!”钱丕热情地迎上来,伸出手。

      李易安看着他那双刚刚沾满鲜血、如今却干干净净的手,胃部一阵痉挛。

      她努力扯动嘴角,挤出一个勉强能算是笑的表情,伸手虚握了一下。

      沈沐霜则已经恢复了惯常的平静,与钱丕礼节性地寒暄,仿佛真是初次见面。

      钱德的目光又一次肆无忌惮地掠过她们,喉咙里似乎还发出一声轻哼。

      面对着这两个重生的、对即将降临的惨剧一无所知的NPC,李易安感到无比的荒谬,连着眼睛也开始有些发花。

      这不是游戏读档,这是一场被困住的血腥戏剧,她们目前不算观众,但也尚未成为导演——她们成了演员,被迫一遍遍重演,而剧本的结局,似乎早已写定,那就是死亡,然后重置。

      不。李易安在心里咬牙。一定有办法。至少这次,我们带着记忆回来了,这就是我们最强的武器。

      如果这次,救下黎闲秋,会不会有什么不一样?我必须救下她……不知道为什么,但就是觉得这样不行,这不是她该有的结局!一个这么善良的人,收留孤儿,明明能去省会发展,却还要回来教书……太善良了,太温柔了,也太……难以生存了。

      她看着钱丕那张虚伪热情的脸,又看看钱德令人作呕的眼神。

      这一次,她们得换个“演”法。

      下午,黎闲秋的小院子里。

      茶是第二泡了,颜色转为温润的琥珀黄,在粗陶杯里微微漾着。

      阳光照亮槐树稀疏的叶片,在石桌上碎成几团晃动的光斑。

      李易安捏着杯子,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杯壁上一个小小的凸起,也许是烧制时留下的,她忽然想到一个有趣的问题:外面的世界,是工业化社会么?看村里的建筑,药店也有,从年代判断,也许跟自己那边差不多?就是不知道有没有琅川和菁昌什么的……她连自己还在不在珞靖省都不知道。

      但这不是重点,她心里那台精密的仪器正在高速运转,导演指令明确——阻止黎闲秋服毒自杀,拯救望萌萌;但剧本不能硬来,要迂回,要共情,要从她最不设防的地方切入——诗词!

      这可对上我这个天才主角的长处了!上下五千年,随便什么诗词,无论诗经还是楚辞,无论东坡乐府还是漱玉集,全都是信手拈来!而且现在,望萌萌还活着,她也许还有寻死的打算,但肯定没那么强烈!如果我能保护好望萌萌,也许还能有转机!

      “黎老师,”她开口,声音放得轻柔,像怕惊飞叶间的蝶,“刚才咱们聊了那么多诗人,豪放的、婉约的、沉郁的……我忽然好奇,你觉得,古往今来这么多诗词里,写爱情写得最好的一句,是哪一句?”

      黎闲秋似乎没料到话题会忽然转到这里,捧着茶杯的手指微微收紧,脸上掠过一丝恍惚。

      “啊……这个,”她垂下眼,看着杯中自己摇晃的倒影,沉默了片刻才有了想法,“……秦观的《鹊桥仙》吧?「两情若是久长时,又岂在朝朝暮暮」。”

      她的声音很轻,念出那句词时,眼底有微弱的光一闪,随即被更深重的雾气笼罩,仿佛那七个字不是慰藉,而是早已认命的谶言。

      就是这句,李易安心里一紧。快!抓住这个切入点,无论哪句都无关要紧,辩证地看就行!任何一句诗都可以有两面来分析,矛盾是可以转化的!

      她摇了摇头,脸上露出非常明显的不赞同。

      “这句啊……”她拖长了声音,桃花眼里闪着审视的光,“黎老师,说真的,我觉得这话完全是吃不到葡萄说葡萄酸!”

      黎闲秋微微睁大了眼,但没有露出不认同的表情,似乎在等她接下来要怎么解释。

      “为什么能说「岂在朝朝暮暮」?因为牛郎织女没办法!一年只见一次,不见也得见,不想也得想啊。”她见黎闲秋惊讶地抬眼,便继续道,语气热烈起来,“可如果……我是说如果,王母娘娘突然开恩,说你们以后天天能见面呢?你猜秦观还会不会说「岂在朝朝暮暮」?”

      她身体微微前倾,目光灼灼。

      “要我说,真到了那时候,这话就得改成——「两情若是久长时,就在朝朝暮暮」!”她一字一顿,斩钉截铁,“正因为人生在世,「别时容易见时难」才是常态;正因为命运无常,谁也不知道明天和意外哪个先来,所以能拥有的朝朝暮暮才更应该攥紧,一刻也舍不得松手才对啊!”

      黎闲秋怔住了,捧着茶杯的手指无意识地松开又握紧。李易安的话像一颗石子,投入她沉寂的心潭,激起的涟漪让她有些无措。

      她嘴唇动了动,却没发出声音。

      “就像李后主,「画堂南畔见,一向偎人颤」,那情景多真切,多难得啊,”李易安趁热打铁,话锋看似随意地一转,“可后来呢?「别时容易见时难」,最后连命都保不住,一杯牵机药……”

      她说到这里,恰到好处地顿住,观察着黎闲秋的反应。

      “是……李后主他,确实可惜。”黎闲秋轻轻点了点头,声音更低,“你说的……也有道理。”

      她捧起茶杯,凑到唇边,却没有喝,眼神飘向远处层叠的灰瓦屋顶。

      李易安心中警铃微作。防御姿态又出现了。不能停。

      “何止可惜,”她叹了口气,语气带上对历史悲剧的刻意唏嘘,“他才活到四十出头吧?能写出「剪不断,理还乱」这样句子的人,心思该有多细密,情感该有多深重?结果呢,死得那么痛苦。”

      “黎老师,你读书多,知不知道那牵机药到底是个什么感觉?”她抬眼,直视黎闲秋,眼神清澈,仿佛真的只是在探讨一个学术问题,“我查过资料,说服了之后身体会剧烈抽搐,头脚相触,像被看不见的线拉扯的木偶,所以才叫牵机。”

      “想想都受不了啊,太痛苦了,”她的声音放得更轻,却字字清晰,“可话说回来,古时候那些毒药,鹤顶红、鸩酒、断肠草……又有哪个能让好端端的人毫无痛苦地走呢?都没有。”

      黎闲秋的睫毛剧烈地颤动了一下,捧着茶杯的手晃了晃,几滴茶水溅了出来,落在她浅蓝色的裙摆上,晕开深色的圆点,她没有去擦。

      “所以啊,我就觉得,不管遇到什么事,好死都不如赖活着。活着才有转机,才有「柳暗花明又一村」的可能,”李易安仿佛没看见,语气变得更加恳切,“那么多古人,屈原投江,王国维沉湖,看着是刚烈,可后人除了唏嘘,又能怎样?他们自己可是真真切切再也看不到第二天的太阳升起来了。为了一些……不确定的、或许能过去的事,选择那条最确定、最没有回头路的道,太不值了,哪怕是以死明志。”

      “不确定的……事?可是……”黎闲秋喃喃重复,声音轻得像一缕烟。

      她抬起眼,看向李易安,那眼神复杂极了,有被看穿的惊慌,有深藏的绝望,还有一丝极微弱的动摇。

      触及核心了!李易安心跳加速,但脸上依旧维持着那种讨论诗词历史的坦然,她不能承认自己在影射,必须立刻拉开距离。

      “啊,我是说那些古人面临的选择嘛!”她立刻打了个哈哈,笑容灿烂,仿佛刚才沉重的气氛只是错觉,话题轻盈地一跃,“就像谢灵运,仕途不顺,被贬来贬去,要是他也想不开,哪还有后来那些开山水诗一派的锦绣文章?所以说,有时候眼光放远点,江山如此多娇,总能找到出路和寄托的。”

      “黎老师,你教望萌萌念‘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的时候,”她端起已经温凉的茶,喝了一大口,然后望向小院外青灰色的山峦轮廓,“会不会也觉得,心里那些堵着的东西,能稍微松快一点?”

      黎闲秋没有立刻回答,沉默了很久,久到槐树上的蝉都换了一轮嘶鸣。

      她终于低下头,看着裙摆上那几点茶渍,极轻、极轻地,点了点头。

      然后,她捧起茶杯,将已经冷透的茶水一口一口地喝完了。

      放下杯子时,她的手指不再那么冰凉,脸上也恢复了一点极淡的血色。

      她没有说“谢谢”,也没有承诺什么。

      但李易安知道,自己投进她死水般心湖里的那些石子,那些关于“朝朝暮暮”、“活着”、“山水”的石子,终究是荡开了一些涟漪。

      虽然不知道,这些涟漪,能否抵得过今夜即将袭来的名为「命运」的狂风巨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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