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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3、我的新娘 礼成的那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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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沐霖立刻侧身,牵着薛怀瑾的手,将她严严实实挡在身后,每一步都小心翼翼,遇到血泊时甚至还会把薛怀瑾抱起来走过去。
沈沐霜的视线首先落在了院中最显眼的两个身影上,「心锚」的地图同时展开,几个人看到地图上的小院里基本没有活物,只有一个……女子,在堂屋里。
钱丕倒在正屋的门槛上,穿着一件看起来还算新的中山装,身体歪斜着。脖子上只有一道伤口,又深又狠,几乎切断了半边脖颈。
血从他身下汩汩流出,汇入院中的血泊,眼睛还睁着,望着阴沉下来的天空,里面满是来不及转化的错愕。
几步开外是他儿子钱德,那身刺眼的新郎红褂被胡乱扯下,甩在一边,像一团被践踏过的烂肉。
他趴在地上,脸侧向一边,扭曲的脸上凝固着恐惧和痛苦。手边还抓着一把镰刀,木柄都被血染红了。
但致命伤显然不在前面,他的背上、肩膀,纵横交错着至少七八道砍痕,有的深可见骨,有的仅仅是划伤,伤口边缘的肌肉狰狞地外翻着。
血液浸透了他贴身的白色单衣,结成暗红色的硬块。
“看伤口,”沈沐霜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惊扰了亡魂,“钱丕被一刀毙命,手法干脆,力气极大,很可能是个成年男人……就像觅晖这种在身高体能上都占优的,从背后或侧面突袭,直接砍断了脖子。”
她目光转向钱德那惨不忍睹的背部。
“但这家伙的伤……不一样。这么多刀全在背后,而且好几刀都砍得很浅,又不是要害,也不能让人立即失去反抗能力,如果是同一个人偷袭,以能一刀杀死钱丕的力气和手法,对付钱德根本不需要砍这么多刀,更不会让他有机会抓起镰刀。”
李易安忍着胃里的翻腾,目光在钱德的尸体和那件被扔开的红褂之间来回扫视,脑子里飞速拼图。
“谁杀人前还先扒衣服?杀这么多人,没必要装作是吵架吧?还真有幽默细胞,”她脱口而出,声音有些发紧,“而且这伤……不像偷袭。倒像是……两个人打了一架,钱德拿着镰刀,但根本没打过对方。”
她想象那个画面:一个愤怒的身影,挥舞着沉重的柴刀,追砍着惊慌失措、试图反抗的钱德,一刀,两刀,直到他彻底倒下。
“或者不是同一个人,”沈沐霜接过话头,目光冷静得近乎残酷,“——杀钱丕的和砍伤钱德的,不是同一个。杀钱丕的那个就是奔着杀人来,而砍钱德的那个的目的是泄愤,或者力气太小,哪怕是偷袭,也只能靠多次劈砍来制服他……”
沈沐霖一只手始终轻轻挡在薛怀瑾眼前,另一只手被她紧紧握住,按在她自己心口。他能感觉到她掌心冰凉。
“我「听」到了,”薛怀瑾把沈沐霖的手更贴近地按在自己眼前,缓缓开口,“有……两个凶手。一个是男的,一个是女的……男的管女的叫妹妹……”
“妹妹?”李易安重复道,“谁的妹妹?如果说男的是力气大的那个,那女的干嘛不让男的把他们全砍翻完事儿,非要自己下手?难道是——”
“——报仇。”沈沐霜接过话头,“那个男的讲究一击毙命,但女的有泄愤的成分。如果这个世界有灵异事件的话,是望萌萌的父母回魂了也并非不可能。”
喂喂喂,怎么变成驱魔片了?李易安有点好笑的望向沈沐霜,万万没想到她会一本正经的分析“这个世界有灵异事件”,这简直比那个生鱼片是死鱼片的冷笑话还要冷。
不知何处的苍蝇开始嗡嗡作响,两种不同的杀戮风格指向至少两个被仇恨和疯狂驱动的执行者。
这不是丧尸片,这是屠宰场。她心里的吐槽机制因为过度震惊而暂时失灵,只剩下冰冷的画面一帧帧闪过。
“万一……是黎闲秋的哥哥呢?”李易安捂住口鼻,强忍着胃里的翻腾,“人总是会在危急关头爆发更大的潜能嘛?”
“不像,”沈沐霜慢慢往里走,尽量避开地上的血泊,“如果她有胆子砍人好几刀,那她当初也不可能坐上花轿……不过她这种性格的人被逼急了,做出这种事也不是不可能。问题在于还有一个人,阿宴,你听说过黎闲秋有个哥哥么?”
“不知道啊,”李易安回想起当时与黎闲秋的对话,没有任何线索表明她还有什么亲人在世,“她说她是这里人,如果有的话,她哥哥要么去外地当上门女婿了,要么在外面打工,因为如果留在本地的话……钱德应该不至于这么嚣张才对吧?”
她们小心翼翼地穿过院子,走向应该是洞房的西厢房。
房门虚掩着,里面传来极轻的、断断续续的啜泣声,还有一个低沉沙哑的女声,在哼着像是摇篮曲的旋律。
李易安轻轻推开房门,其余几人依次探出头,把身体藏在黑暗中。
洞房里红烛高烧,烛泪堆积如血。
一个女人背对着门口,跪坐着,身形比黎闲秋高大些许,穿着一身刺目猩红的凤冠霞帔,上面隐约可见几块血迹。
厚重的绣金云肩压着她的肩膀,繁复的裙裾在血迹斑斑的地面上铺开,好似一朵颓败而盛放的丰腴牡丹。
凤冠有些歪斜地戴在她头上,垂下的珠帘微微晃动,遮住部分侧脸,一条麻花辫从凤冠侧下方钻出,沿着脊背垂落。
她正低着头,极其轻柔地环抱着怀里的人,另一只手隔着厚重的嫁衣袖摆,异常小心地拍着黎闲秋的背,仿佛在安抚一个受惊的孩童。
黎闲秋身上是同样式样的嫁衣,却显得空空荡荡。
她瘫软在她怀里,脑袋无力靠在对方肩头,嘴角不断溢出黑血,在那片刺眼的红上染开更深的污迹。
女人微微侧头,用自己的脸颊紧紧贴着黎闲秋冰凉的额头,珠帘擦过黎闲秋的脸庞。
她闭着眼,嘴唇无声地翕动,像是在念诵什么只有彼此能懂的咒语,又像是试图用自己的体温去熨烫怀中人迅速流失的生命。
满室血腥与烛火摇曳中,两抹并置的残红勾勒出一幅极其诡异而悲伤的画面,仿佛一场在死亡的圣坛上举行的婚礼,仓促而错位,由杀戮者与被拯救者共同完成。
黎闲秋的手紧紧抓着那女人胸前的衣料,眼神已经有些涣散,却依然依恋地望着抱着她的人。
“疼吗,秋儿?”那女人的声音沙哑得厉害,每个字都像磨过砂纸,“再忍忍……就快不疼了。”
黎闲秋极轻微地摇了摇头,嘴角似乎想弯一下,却只涌出更多的血沫。
“别……杀了,”她动了动嘴唇,气若游丝,“你来了……就好。”
“不杀了。”女人用下巴摩挲着她的发顶,声音里带着令人毛骨悚然的平静,“就剩我们了,秋儿,我都看到了……在崖下……萌萌小小的身子,躺在石头缝上……他们怎么敢……所以我让他们偿命了……”
她似乎完全没有察觉到门口的不速之客,只是慢慢地将黎闲秋抱了起来,像抱着一件易碎的稀世珍宝。
黎闲秋软软地靠在她肩头,眼睛半阖。
女人转过身,往祠堂走去。
李易安终于看到了她的正脸。
一张线条分明、带着山野风霜痕迹的瓜子脸,皮肤是健康的麦色,眉眼英气,鼻梁高挺,嘴唇紧抿。
是谁?关系与黎闲秋这么好的人,在这里只有一个吧?李易安暗自思㤔,那就是……胜娉婷?不是说暴毙而亡吗?难道是假死?这里的医生都不验尸的吗?她看到了望萌萌惨死的一幕,所以决定报仇?
那还有一个男人是谁?是她俩某一个人的哥哥,而且力气应该很大……
她悄悄戳了戳沈沐霜的腰,后者缩了一下,握住她的手。
胜娉婷脸上的悲恸深不见底,眼睛很亮,亮得异常,像两簇在寒夜中即将燃尽的火。
她从他们藏身的地方路过时,李易安闻到一股浓烈的血腥味,差点让她干呕出来。
“跟上去,别暴露,”沈沐霜最先反应过来,低声道,“看看她们要做什么。”
她们保持着距离,跟在后面。那女人抱着黎闲秋,走得很快。
夕阳将她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扭曲地印在血迹斑斑的石板路上。
祠堂供桌上的红烛飘摇着,女人将黎闲秋小心地放在蒲团上,让她靠着自己。
黎闲秋已经几乎没有了意识,只是依靠着本能贴近那温暖的来源。
胜娉婷自己也跪了下来,紧紧挨着黎闲秋,沉重的嫁衣裙裾铺陈开来,与黎闲秋那身同样猩红却已浸透暗沉血污的衣袍交融在一起,像两片在暴风雨中最终并蒂而萎的硕大花瓣。
她挺直脊背——那脊梁在厚重嫁衣下依然能看出紧绷的力量弧度,像一张拉满却不再朝向任何敌人的弓,最后只能用空放来伤害自己。
面对着空荡荡的祖宗牌位和袅袅扭曲的青烟,她一字一句地开口,声音嘶哑地劈开死寂:
“一拜天地——”
她托住黎闲秋的下颌与后颈,支撑着她,朝着祠堂门外那片被血色黄昏浸染的天空,深深、深深地低下头。
凤冠的珠帘激烈碰撞,发出细碎而哀切的清响。
黎闲秋的身体无力地随之倾俯,一缕乌发从歪斜的盖头下滑出,垂落在胜娉婷紧绷的红色袖摆上。
“二拜高堂——”
她扶着怀中人,缓缓转向那香烟缭绕的冰冷供桌。
再次俯身时,她的额头几乎触及地面,黎闲秋的头完全垂落在她颈窝,冰凉的呼吸拂过她同样冰冷的、沾着血与尘的皮肤。
一个扭曲的、依偎的姿势,仿佛两颗注定坠落的星在湮灭前最后的交缠。
“夫妻对拜——”
她侧过身,动作滞重如陷泥沼。
现在,她完全面对着黎闲秋了,隔着晃动的珠帘凝视着怀中人青白如瓷的脸,那双眼睛即使紧闭也仿若蓄满未流尽的泪水。
一直凝固在她眉宇间的坚冰终于“咔”地一声裂开无数细密的纹路,某种足以灼穿铁石的东西从裂缝中汹涌而出。
她极慢、极郑重地,对着黎闲秋,俯首拜下。
额头轻轻抵在黎闲秋冰凉的额上,珠帘纠缠,嫁衣摩挲,发出窸窣宛如叹息的微响。
时间在这一拜里被无限拉长,拉成一根即将崩断的丝弦。
当她抬起头时,脸上满是纵横泪痕,血污被冲开,在英气而疲惫的脸上犁出干净的沟壑。
她伸出颤抖的手,一遍又一遍地擦拭黎闲秋嘴角不断溢出的黑血,动作温柔虔诚得令人心胆俱裂,仿佛在拭净一件圣器,而非濒死爱人的污血。
“礼成。”她哑声宣布,声音破碎不堪,嘴角却努力想向上弯,最终只扯出一个比凋零的花瓣更脆弱、颤抖得不成样子的弧度。
黎闲秋的眼睫极其轻微地颤动了一下,用尽残存的所有力气,极缓、极缓地,抬起了仿佛重逾千斤的眼皮。
眼底的光早已涣散,却一点一点地,执着的聚焦在她泪痕斑驳的脸上。
沾着黑血的嘴角竟也向上牵动着,由于笑容也不完整,使得那弧度更加摧人心肝——是认出了归人,是心愿得偿,是无边苦痛中骤然觅得的最后一丝甘甜。
她抬起一只同样冰冷、却比女人纤细苍白许多的手。
指尖颤抖着,用尽最后一丝气力,轻轻地点在她湿润的脸颊上。
一个几乎不能称之为触摸的触碰。
干裂的嘴唇翕张,气若游丝,吐出了最后几个字。
“嗯,我的……新娘。”
话音如羽毛般飘落。
她眼底最后那点微弱的光熄灭了,点在她脸上的指尖无力地滑落,那抹艰难维持的小小弧度永远定格在青白的唇边。
几乎就在黎闲秋气息断绝的同一瞬间——
一种低沉到超越听觉、直抵骨髓的震颤,以她们相拥的身影为中心,无声地扩散开来。
供桌上的烛火,猛地向一侧拉长、凝固,火焰呈现出诡异的湛蓝色。
飘散的香烟凝滞成扭曲的乳白色固体。门外泼洒的残阳血色被一只巨手搅动,开始旋转、褪色、混合成一片混沌的灰白。
就在李易安等人眼前,就在这声“新娘”余音未散之际,跪在地上的两个身影,连同那尚未散尽的香火气,如同被橡皮擦抹去的铅笔痕迹,倏地一下——
消失了。
蒲团上空空如也,只有几滴未干的血迹,在烛光下闪着暗红的光。
李易安猛地眨了眨眼,又眨了眨。什么情况?大变活人?空间跳跃?她脑子里的吐槽机制终于重启,却乱成一团麻。这剧本不对啊!高潮呢?对决呢?这算哪门子结局?我要改写的居然是这种剧本?真是见鬼啊……
“声音很奇怪。”薛怀瑾的声音带着颤抖,她脸色苍白,手指紧紧攥着沈沐霖的衣袖,“很多……回音,全在黎闲秋身上……在一个人身上不应该有回音!我没在其他任何人身上听到过回音,哪怕杨泽也是如此!”
“诈尸?还是执念化形?”沈沐霖沉声道,扫视空荡荡的祠堂,不自觉地摆出了进攻的姿态,“这算是……闹鬼吗?”
沈沐霜走到蒲团边,蹲下,用手指蘸了一点血迹,捻开。
“血是真的。”她站起身,看向祠堂外渐暗的天色,“如果是诈尸,尸体在哪里?胜娉婷的棺材今天才抬出去,黎闲秋刚才还在花轿里。”
李易安强迫自己从混乱中抽离,导演思维紧急上线。线索,现在需要线索。
“棺材!”她脱口而出,声音在死寂的祠堂里显得异常尖利,“我们去挖胜娉婷的坟!那个女人肯定是胜娉婷!但活要见人死要见尸,我不信她们能凭空蒸发!而且胜娉婷再厉害,她也不可能一个人对付这么多青壮年!那个帮手是——”
“谁”字还没出口,她的声音,连同眼前烛火摇曳的祠堂、弥漫的血腥味、身旁同伴凝重的脸——一切的一切,像被一只无形巨手猛地攥住,拧了一下。
没有天旋地转,没有光影穿梭,只是极其突兀的替换。
像一帧播放到最高潮的血腥电影画面,被“咔嚓”剪断,下一秒就强行接上一张过度曝光、色彩虚假的明媚风景照。
惨白。
李易安眨了眨眼,又眨了眨。
刺眼的惨白笼罩了一切,她的眼睛刚从傍晚的昏暗中脱离,一时间居然有些睁不开眼。
随即,颜色和细节才像劣质油漆一样,慌慌张张地涂抹回来。
青灰色的山峦轮廓,碎石土路,歪斜的土坯房,墙根湿漉漉的青苔。远处沉闷黏稠的蝉鸣,近处叮咚的山泉。
她站在村口。沈沐霜在她斜后方半步,穿着那身熟悉的白色短袖和短裤。
沈沐霖走在最后,肩上压着那个鼓鼓囊囊的大背包,一手拖着一个大行李箱。
薛怀瑾挽着他的胳膊,正微微蹙眉,嘴唇轻启。
一切都和……和她们刚来的时候一模一样。
李易安猛地低头看自己:黑色工装裤,樱粉色T恤。她抬手摸了摸头发,又过去扯了扯沈沐霜的小麻花辫,触感真实。
沈沐霜也正看向她,神色里的好奇多于惊恐。
沈沐霖停下了脚步,行李箱轮子的噪音戛然而止,脸上惯常的轻松神色消失无踪,只剩下警惕和茫然。
薛怀瑾捂住嘴,指节发白,眼睛瞪得大大的,看着眼前“崭新”的村庄景象。
四个人,八道目光,在惨白退去后“正常”起来的晨光里碰撞,无声地传递着同一个惊骇的信息:
我们记得。
我们都记得。
刚刚的屠杀、消失的新娘、遍地的尸体……我们全都记得。
时间被重置了,世界被循环了,正如华妙仪所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