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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2、擦肩 红事白事两 ...

  •   李易安正蹲在黎闲秋家小院外面的墙角,研究一丛长势诡异的紫色野花,脑子里胡乱给它安着“末日变异植物”、“古神触须”之类的设定,试图驱散之前套话失败和望萌萌死亡的憋屈。

      听到脚步声,她回头,眼睛先是被沈沐霜手里那条大鱼点亮。

      “哇,这鱼够肥啊,”她跳起来,凑过去打量着鱼身,“还是霜霜厉害——”

      沈沐霜把鱼交给沈沐霖,示意他先去处理一下,又接过薛怀瑾递来的湿手帕擦了擦手。

      “打听到了两件事。”她开口。

      “等等,”李易安脸上的笑容收了起来,“我先说。我找到了「记忆火种」,就在黎闲秋脖子上,但我不想直接拿走,她身上的谜团什么的太多了,既然我见到了,那我就不能不管,所以我打算帮她解决点问题再开口。”

      她没有问沈沐霜和其他人同不同意这个计划,在她看来,这是理所当然被允许的。

      “嗯,这样也好,”沈沐霜点了点头,把鱼递给沈沐霖,“我这边的消息,第一,黎闲秋和钱德已经定了亲。村里人都知道,就这几天的事。”

      李易安瞳孔一缩。果然,这证实了她最坏的猜测,这一步已经走到了既定程序,她们似乎得抢婚了。

      “第二,”沈沐霜继续,目光望向村口庙的方向,“我们回来时,听到孩子喊,庙里在抬棺材,给胜娉婷出殡。但同时,也有说法是‘胜娉婷要出嫁’。”

      “出殡?出嫁?确定不是小孩子说着玩儿么?”李易安眉头拧成疙瘩,“这都什么跟什么?胜娉婷不是死了吗?还出什么嫁?嫁给谁?十殿阎王?”

      “不清楚。”沈沐霜摇头,“也许就是小孩子说着玩,另外他们也说,因为胜娉婷刚死,有些事需要避忌,否则钱家的婚事可能更早办。”

      信息碎片在李易安脑子里飞快碰撞、组合。定亲、出殡、出嫁、避忌、迫不及待的钱家……极其不祥的预感好似藤蔓,迅速缠住心脏。

      “不对,”她喃喃道,眼神锐利起来,“肯定不对啊,胜娉婷如果真的死了,出殡很正常,但出嫁的说法从哪里来的?除非……”

      她想起黎闲秋提到胜娉婷时眼中转瞬即逝的光亮,想起这个家里无处不在的另一个人的生活痕迹。

      一个荒谬又惊悚的念头浮了上来。

      “除非这不是简单的丧事,”她看向沈沐霜,声音压低,“有些地方会有冥婚的说法,霜霜,你觉得……”

      “你的意思是,胜娉婷的‘出嫁’,可能是与死亡相关的某种仪式?”沈沐霜若有所思,“而黎闲秋的活着出嫁,与死者的‘出嫁’,在时间上被刻意安排在了一起?”

      “甚至可能就是同一天,说不定还是同一个时辰,我妈说的循环不会就是跟这个有关吧?”李易安感觉一股寒气从脚底窜起,“红事白事一起办?哪个祖坟冒烟的家伙想出来的主意?英叔的电影看多了吧。而且,望萌萌被钱德害死了,是个孤儿,这会不会是什么……神秘仪式?”

      “现在只是猜测。”沈沐霜按住她有些激动的肩膀,“但今天下午,村里一定会出事。出殡,或者所谓的‘出嫁’,很可能就在午后或者晚上。”

      李易安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温馨的烤鱼晚餐可能很难实现了,直接跳到阴森的民俗仪式现场吧,剧本也变了,从乡村日常片急转弯成恐怖悬疑片。

      “鱼晚上再说,”她果断做出了选择,“小霖霖,鱼先养水缸里,我们得去看看这场红白喜事到底唱的是哪一出。”

      村口方向,隐约似乎有缥缈的唢呐声,被山风撕扯着传来。

      下午的阳光被一层无形的灰纱滤过,落在身上只余黏腻的温吞。

      李易安一行赶到小学时,教室空着,孩子们在院子里无精打采地追逐,说黎老师今天没来。

      “没来?”李易安心头那根弦“铮”地一响,“为什么没来?”

      “黎老师要结婚了,”一个小男孩咬着手指,“村里的大人都去吃喜酒了。”

      李易安想起中午黎闲秋欲言又止的苍白脸色,想起她指尖无意识掐进掌心的力度。

      她与沈沐霜对视一眼,后者若有所思地看着她,仿佛答案写在她脸上。

      她们又转向黎家老宅。

      越靠近,空气里那股违和感就越浓。往日那种浸透哀愁的沉寂不见了,浮夸的喧嚣此刻铺满老宅。

      破旧的青砖房外,竟然挂起了几盏大红灯笼,门楣上贴着裁剪歪斜的“囍”字,红纸在灰败的墙壁上刺眼得像一道伤口。

      窗户上也贴了廉价的红色窗花,剪的是粗陋的鸳鸯,被风吹得一角翘起,簌簌发抖。

      没有人,一个人都没有,没有宾客,没有喧闹,只有这些空洞的红色符号在晨光里兀自招摇,仿佛一场没有观众的阴森戏剧。

      “接亲的好像还没来,这些东西很新,”沈沐霜走到门边,手指拂过门框上未干透的浆糊,眼神冷了下来,“阿宴,中午你在她家喝茶的时候,没有这些东西吧?”

      “没有,”李易安点点头,“你们也看到了,就是很正常的摆设……我在这边一直等到你们来,跟黎老师去了趟山崖,然后去了趟学校,就这么点时间,他们就把东西全贴上了……太快了吧。”

      “这喜气……”薛怀瑾捂住嘴,脸色有些发白,“像纸扎铺里吹出来的,透着股死味。我能听到黎老师在哭……还有钱德的叫骂声。”

      李易安没说话,只是盯着那个歪斜的“囍”字,拳头在身侧攥紧。

      镜头该给特写了,她想,对准这荒诞的红,对准我们四个沉默的脸。背景音乐呢?不要了,只要心跳声,越来越重的心跳声,这就够了,心跳就是暴风雨来临前的鼓点,预兆着结局的来临。

      要现在就出手吗?不行,他们尚未搞清情况,贸然抢亲什么的可能会出事,她倒是很想去给钱德来一拳,但沈沐霜肯定不希望她这样做……

      她们退到不远处的巷口阴影里,像潜伏的兽。

      期间,薛怀瑾一直闭着眼,听着什么。

      “你一个女老师,带着个野娃子,没个名分像什么话?村里谁不说闲话?我这是给你正名。嫁过来,其他的自然有着落。”过了不久,她忽然开口,用钱德的语气说。

      “钱德……在劝黎老师,”她抿紧了唇,“我听到了。”

      “听见没?霜霜,”李易安深吸一口气,勉强压下想要把他牙都打掉的冲动,“PUA加经济控制,还披着‘为你好’的皮。他真觉得自己在施恩呢,这套逻辑在他那猪脑子里自洽得很!”

      “嗯,”沈沐霜点点头,「心锚」的地图在四人脑海中展开,“到时候是你出手还是我出手?”

      “我!”李易安咬牙切齿,“我要把他的头摁在地上给黎闲秋磕头!”

      时间在焦灼中爬行,沈沐霜和沈沐霖脚边的烟头多到能毒死一整个池塘的鱼,李易安一根没抽,和薛怀瑾一起朝他俩翻白眼。

      又过了几分钟,村口方向终于传来了动静。

      先传来的是唢呐声,嘶哑、尖利、拖长了调子,好似钝刀刮擦黑板。

      一支白色的队伍从村口蜿蜒而来。领头的是个高大壮实的男人,穿着不合身的黑色孝服,短发根根竖立,像头压抑着暴怒的犍牛。

      他扛着招魂幡,每一步都踏得地面闷响。

      身后,四个老人抬着一口棺材,走得摇摇晃晃,纸钱从他们手中不断抛洒,白花花地落了一地。

      是胜娉婷的出殡队伍,方向是村后的坟山。

      几乎同时,另一股喧哗从村子深处涌来。

      敲锣打鼓,同样是唢呐,却吹着走调欢快的旋律。一支披红挂彩的队伍拥着一顶简陋的红色花轿,挤挤挨挨地挪了过来。

      领头的正是钱德,穿着不合身的新郎红褂,胸前一朵红花歪斜着,脸上是混杂着得意与急不可耐的油光。

      轿夫是几个满脸横肉的村民,花轿颠簸得厉害。

      红白两支队伍,就像两条被命运拧成的、颜色相反的绳索,从村子的两头,向着同一条主干道汇聚。

      “这是什么情况,”李易安往后退了一步,“这不摆明了要见鬼吗?真不怕胜娉婷诈尸给他们全杀了?”

      “阿宴,别乱说,”沈沐霜碰了碰她,示意她别开不合时宜的玩笑,“积点阴德。”

      “其实我觉得……”李易安若有所思,感觉事情没那么简单,但她目前也猜不到这红白事一起办是为了什么,“这种情况的话,胜娉婷诈尸都是最简单的小场面了……”

      “我们现在怎么办?”沈沐霖靠在一旁,“过去抢人吗?”

      “先按兵不动,”李易安做出决定,“我们到时候去洞房看看,黎闲秋不能被嫁给钱德那小子!钱德是个杀人犯!”

      他们屏住呼吸,缩在人群边缘。周遭看热闹的村民窃窃私语,脸上是麻木、畏惧、以及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兴奋。

      空气里的违和感达到了顶峰,喜乐与哀乐粗暴地绞缠在一起,红与白在视觉上猛烈冲撞,形成令人头晕目眩的狂乱,近乎亵渎。

      李易安死死盯着那顶花轿,轿帘是厚实的红布,密不透风。

      就在两支队伍即将擦肩而过,唢呐声嘶力竭到最高点时,那红布帘子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

      一只纤细、苍白的手,用指尖颤巍巍地撩开了一条缝隙。

      黎闲秋的脸出现在那条狭窄的缝隙后面。

      她头上的红盖头也被掀开了一半,露出半张脸。

      脸上涂抹着廉价的胭脂,红得突兀,像两团拍上去的淤血;总是盛着怯懦与哀愁的眼睛睁得极大,近乎贪婪地盯向那口正经过的白木棺材。

      泪水冲垮了脸上的胭脂,留下两道狼狈的沟壑,她的嘴唇在剧烈颤抖,没有声音,但那个口型——

      李易安看得分明,那是无声的呐喊,是名字,是咒语,是告别。

      “娉婷。”

      那一瞬间,李易安脑子里所有那些“观察”、“分析”、“按计划行事”的念头,被一种更原始、更灼热的东西轰然炸碎。这不是电影!一个声音在她颅内尖叫。这是活生生的人在受刑!她不能不管不顾!

      她几乎要冲出去,肩膀却被一只手牢牢按住。

      “现在还不行,”沈沐霜的声音贴着她耳廓,冷静得近乎残酷,“别冲动,跟着红事,我们去终点,好不好?嗯?”

      李易安咬紧了牙关,点点头,强迫自己收回目光,看着那顶花轿在喧嚣中颠簸着远去,看着那只苍白的手消失,帘子落下,仿佛从未掀起过。只有那两道泪痕,烙在了她的视网膜上。

      她们低着头,混在稀疏的红事人群里,走向村长家。

      越靠近越觉得不对劲。太安静了。敲锣打鼓的声音在前面兀自热闹,可本该宾客盈门的院子方向却死寂一片。

      转过最后一个巷口,浓烈的铁锈味像一记重拳,迎面砸来。

      钱德家的院门敞开着,门上贴的红囍字被溅上了大片深褐色的污迹。

      院子里横七竖八倒着穿着新衣或常服的村民,地面被黏稠的血液浸透,在傍晚斜照的阳光下反射着粘腻的暗红。

      没有挣扎的痕迹,许多脸上凝固着惊愕或茫然,仿佛死神是在谈笑或转身的瞬间猝然降临,但他们身上的一刀毙命的伤口又在否定着先前的看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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