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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0、淤青 英雄不可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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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村子的另一头,沈沐霜、薛怀瑾和沈沐霖沿着石板路散步。
“小霖霖,你觉不觉得……”薛怀瑾挽着沈沐霜的手臂,“那个钱德看人的眼神,很不舒服?”
“非常令我不舒服,”沈沐霖应了一声,目光扫过路边一栋半塌的土房,“光是被他盯着我就想……揍人,好久没见一个眼神就能让我有这种想法这样的家伙了。”
房门紧闭,窗纸破烂,里面黑黢黢的,什么也看不清。
沈沐霜走在她们身后半步,忽然停下,抬头看向某个方向:“庙在那边。”
是那座庙。
从他们站的位置,能看到庙宇的全貌。不大,青瓦飞檐,但显然年久失修。
最显眼的是正门右侧的一根廊柱,它歪了,以不自然的角度斜撑着屋檐,柱身布满裂纹。
“那柱子,”沈沐霖眯起眼,评估道,“感觉……不像自然损坏吧?地基不知道稳不稳,但上面屋顶的重量全压在那根柱子上,再来场大雨,或者……谁踹一脚,估计就塌了。”
“里面还停着灵柩……”薛怀瑾下意识往沈沐霜身边靠了靠,“是胜娉婷吧?她跟黎老师关系应该不一般,每次提到相关的事儿的时候,她就表现得很……悲哀,而且我也能听到那种悲哀。”
沈沐霜没说话,只是看着那座庙,看着那根歪斜的柱子,看了很久。
“走吧,”她收回视线,语气平淡,“别靠太近,这是危险建筑,先去把住处安顿好。”
中午,槐树的叶子筛下细碎的光,在粗糙的石桌上晃动。
茶是山野里摘的老荫茶,在粗陶壶里煮得酽红,倒在杯子里,漾着一圈圈琥珀色的光。
李易安捧着杯子,指尖感受着粗陶温厚的质感,心里的小算盘拨得噼啪响。
时机正好,她想。老树,清茶,午后明媚的阳光,信任度+20%,该切入正题了。
沈沐霜她们去小溪抓鱼了,虽然她对于这种山沟沟里有什么种类的鱼表示怀疑,自己也想去玩水,但既然能吃上鱼……那还有什么好说的?沈沐霜做鱼的手艺可是一绝,况且她此刻有更重要的事儿要干。
“黎老师,”她放下杯子,笑容真诚,眼睛弯起恰到好处的弧度,“看你忙进忙出的,学校里孩子也说你有时候心神不宁的……是不是村里有什么事?或者,家里有什么难处?咱们现在也算半个村里人了,有什么能帮上忙的,你千万别客气。”
她说完,顺手拿起石桌上一个编了一半的竹蚂蚱,那是黎闲秋之前编给望萌萌玩的,没编完就放下了。
李易安状似无意地把玩着,眼神却像最灵敏的雷达锁定着对面的人。
黎闲秋正在倒水的手颤了一下,热水腾起一小团白雾,模糊了低垂的眉眼。
“没什么,就是……一些杂事。”她轻声应着,声音像茶叶沉底一样轻,“村里都这样,习惯了。”
防御姿态。李易安心里迅速标注。话题太宽泛,她在模糊处理。
黎闲秋俯身斟茶,壶口倾泻出一道琥珀色的细流。
就在她微微颔首时,领口一荡,一根褪色的红绳滑了出来,末端坠着的东西轻轻磕在了粗陶杯沿上——
嗒。
一声轻响,温润,却让李易安脑子里某根弦猛地绷紧。
椭圆,墨色,表面似被岁月摩挲出极柔润的光泽。
「记忆火种」。
她几乎能听见自己血液冲刷耳膜的声音。
十一年空白的答案,所有迷雾尽头的光,踏入这个扭曲世界的全部理由——现在就悬在这个陌生女人纤细脆弱的脖颈边,随着倒水的动作轻轻晃荡。
太近了。触手可及。
空气里弥漫着茶叶蒸腾的暖香,槐影在石桌上碎成光斑。李易安捏着茶杯的指尖微微发白,一种近乎本能的冲动攥住了她:拿走它。现在。然后离开。这很简单。
可就在这一瞬,黎闲秋倒水时衣袖滑落露出的几块旧淤青撞进余光。
淤青?谁干的?谁在打她?她又没成家,望萌萌就算跟她打着玩也肯定跟挠痒一样,胜娉婷又死了……不过万一她家暴呢?李易安摇了摇头,把这个想法扔出脑海,她此刻更偏向于是钱德或者什么小流氓干的。
她喉头滚动了一下,将那阵突如其来的感觉咽了回去。
不行!一个声音在她心底冰冷地响起。你现在拿走,和钱德他们趁火打劫有什么区别?你是人,不是动物,不能做这种光天化日之下抢劫的活计!你很想得到,确实,在失去了十一年记忆后,面对唾手可得的机会,谁都会想着把握住,但这太卑鄙了!
那该怎么办?以物换物?给钱?给钱也不行!她的问题是钱能解决的吗?况且这个世界到底循环在哪儿?你找到了吗?你什么都没找到,就想着直接通关吗?这一点儿也不帅,李易安,你应该是正义的伙伴,是如骄阳般耀眼的英雄,是斩尽世间一切黑暗的骑士——而不是个小偷或者抢劫犯!
至少……至少得把眼前这摊子事理出个头绪,帮一把,然后或许就可以堂堂正正地开口问价吧?这样至少能让她心里好受点。
她垂下眼,再抬起时,脸上已是一片毫无破绽的平静,甚至还略带感慨。
“基层工作肯定琐碎,也不容易。”她顺着刚才的话题点头,语气自然地将话题引开,“对了,黎老师,你脖子上这块玉……有什么来历么?”
黎闲秋似乎没察觉她瞬间的失神,轻轻放下壶,没有立刻回答,反而将那颗坠子从衣领里完全勾了出来。
“这个吗?”她微微苦笑,墨色石头躺在苍白的手心,散发出的脆弱感惊心动魄,“小时候赶集时,一个陌生人送的,说是能招福的石头,应该也不是玉……”
“戴着它……好像就能骗自己吧?”她用拇指很轻地摩挲了一下石面,眼神有些飘远,“骗自己,明天总会好一点点,日子会越来越有盼头的。就当是……很傻的迷信吧。”
李易安看着她的动作,看着那根磨损的红绳,看着石头在她掌心温顺的模样。
这不是她要的线索,也不是她寻找的「记忆火种」,这是一个女人紧抓了二十几年,拿来安慰自己的微薄念想。
“一点也不傻。”李易安听见自己的声音竟然出奇地温和,“人总得信点什么,日子才过得下去。”
她没再追问石头的细节,也没再看它,仿佛那真的只是一块普通的护身石,话锋一转:“对了,那天见到的钱村长和他儿子……感觉……在村里挺有威望?”
她用了“威望”这个词,而不是“霸道”,把评判的锋芒藏在客观描述底下。
黎闲秋端起自己那杯茶,吹了吹,热气扑在她苍白的脸上,染上一点虚幻的红晕。
“钱村长……管着村里大小事。”她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他儿子……也帮着做事。”
“哦——”李易安拉长了声音,身体微微前倾,做出分享秘密的姿态,“那钱德……是不是还没成家?我看他年纪也不小了。”
黎闲秋的手指倏地收紧,捏住了杯壁,指节微微发白。
她垂下眼睛,盯着杯中晃动的茶汤,睫毛颤抖得厉害。
“……不太清楚。”她的声音更轻了,几乎被风吹散,“村里的事……我一般不太过问。”
回避!明显的回避!李易安心底警报微鸣。而且情绪波动了。
“这样啊,”李易安装作恍然,又带点年轻人的八卦语气,笑嘻嘻地追问,“那黎老师你呢?你这么好看,脾气又好,学问也高,在村里肯定很多人喜欢吧?有没有……嗯?”
她眨了眨眼,一切尽在不言中。从“他”绕到“你”,再绕到模糊的“感情状况”,降低针对性,提高迂回性。她知道胜娉婷和黎闲秋是什么关系,但她希望听对方亲口肯定。
黎闲秋的脸“唰”一下全白了,瞬间便失去血色。
她猛地放下茶杯,慌乱地站起身,险些带倒凳子。
“我……我去看看水烧开了没有。”她仓促地说,转身就往厨房方向走,步伐僵硬又凌乱,像是要逃离什么洪水猛兽。
过激反应!李易安立刻意识到触及了核心雷区。不能让她就这么躲掉!而且水壶不是在这儿吗?难道屋子里还有一个烧水壶吗?撒谎也撒的像一点啊!
“哎,黎老师!”李易安也站起来,语气放得更软,带上恰到好处的歉意和担忧,“我是不是说错话啦?对不起对不起,我就是随口一问,没别的意思!你别往心里去啊!”
她几步跟上去,挡在黎闲秋和厨房门之间,脸上写满无辜的关心。
黎闲秋被迫停下,头垂得很低,几乎要埋进胸口。
她的肩膀在微微发抖,不是哭泣的那种抖动,而是极力压抑着某种巨大情绪的颤抖,双手也紧紧交握在身前,指尖几乎掐进手背。
“没……没有。”她声音发颤,却努力维持平稳,“李老师你没说错什么。是我……我有点不舒服。”
“不舒服?要不要紧?要不要去医院看看?”李易安乘胜追击,伸手想去碰她的额头,做出探体温的姿态,实则是一种打破安全距离的试探。
黎闲秋像受惊的兔子一样往后缩了一小步,避开了她的手。
“不用!真的不用!”她抬起头,飞快地瞟了李易安一眼,眼神里充满哀求、恐惧,还有深不见底的疲惫,“就是有点累……李老师,今天……今天谢谢你来喝茶!我下午还有事,你们也早点回去休息吧!”
她说完,几乎逃也似的侧身从李易安旁边挤过,还反手带上了那扇斑驳的木门。
虽然没有上锁,但那关闭的“咔哒”轻响,无异于一道清晰的逐客令。
李易安站在原地,阳光把她的影子拉得细长。她脸上的关切表情慢慢褪去,眉头拧了起来。
失败了。她心里那个冷静的分析师下了结论。防御严密,反应激烈,且拒绝深度沟通。她不仅在隐瞒,她在恐惧。恐惧到连正常的社交试探都无法承受。钱德、婚事,这些关键词像烧红的烙铁,她碰都不敢碰。
而且,她从头到尾,没有否认。李易安敏锐地捕捉到这一点。没有说“没有的事”,没有说“别瞎猜”,只是用“不清楚”、“不过问”、“不舒服”来搪塞和逃离。这种态度,本身就是一种答案。
这样的话,想要帮忙,也许就得费点心思了?
她走回石桌边,看着黎闲秋那杯没喝完的凉茶,茶汤表面凝着一层不再晃动的光。
一定有什么事,一件她无法反抗、甚至无法说出口的事正在迫近,也许跟那个孩子还有关系。李易安抬头,望向钱德家那个方向。这比「记忆火种」更重要,此地仍有不公,她可以不在乎黎闲秋是谁,但不能对不公熟视无睹——他们不能抢了石头一走了之!他们应该将正义发扬,将邪恶送葬,这才像是英雄的作为。
屋顶的瓦片在夕阳下闪着冷硬的光。
她端起自己那杯同样冷掉的茶,一饮而尽。
茶水苦涩,顺着喉咙滑下,带起一阵寒意。
李易安最后看了一眼那扇紧闭的厨房门,转身离开了小院。
她知道,有些话,黎闲秋永远不会说出口,以她的性格,可能只会想着逃避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