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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9、说与不说 她说得出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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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小学的路上,青石板缝隙里的野草蹭着李易安的裤脚。
她没有再滔滔不绝地谈论谁谁谁诗词的狂放,沉默走了一小段后,侧过头,看着黎闲秋被晨光勾勒得近乎透明的侧脸,忽然轻声问:
“黎老师,你……一直是这里人?”
黎闲秋的脚步顿了一下,像士兵被迫回忆起浴血奋战的沙场与只有一人凯旋的惨败。
“嗯,”她点点头,“生在这里,长在这里。后来……去外面读了大学。”
“那怎么又回来了?”李易安问得随意,眼神却认真,“舍不得故乡?”
黎闲秋的目光投向远处起伏的的山峦轮廓,沉默了片刻。
“我父母……在我大学毕业那年,先后走了。”她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像从很深的地方打捞上来,“他们最后的心愿,是希望我能回来,为家乡做点事。他们说,村子小,孩子走出去不容易,能多教一个是一个。”
她又絮絮叨叨讲了许多,语气很平静,没有太多哀戚,只有认命般的沉重。
李易安听着听着,觉得心口被那平静轻轻撞了一下。
这不是她的人生,不是她的if线,不是她的复刻。
她没有在村里读过小学,没有在镇上的初中被男孩子扯过辫子,没有在县里高中的宿舍熄灯后打着手电筒背过书,没有在拿到省城师范录取通知书时,坐在门槛上哭了很久。
这就是黎闲秋的人生,是另一个人用二十几年一步一步踩出来的路,但路面上没有她的脚印。
“所以你就回来教书了?”李易安追问,目光不自觉地又飘向黎家老宅的方向,“一个人?”
“……不算一个人,”黎闲秋的嘴角极轻微地向上弯了一下,弧度脆弱得如同朝露,转瞬就被眼底漫起的雾气覆盖,“我还在读大三的时候,村里来了大学生村官,就是……胜主任。”
提到这个名字时,那潭死水像被扔进了一块小石头,泛起的涟漪连带着她整个人的轮廓都柔和明亮了一瞬。
“胜娉婷?”李易安小心翼翼地接上。
“嗯。”黎闲秋点点头,陷入了某种短暂的回忆里,“她很不一样。有干劲,有想法,不怕得罪人,说要帮村里修路,还说要帮我把学校漏雨的屋顶补好……她住的地方离学校远,来回不方便,后来就……”
她省略了那个自然而然的结局:“我们很聊得来。”
虽然她用的是是“聊得来”这样轻描淡写的词,但李易安自然能听懂那底下未能言明的深海。
那双并排的拖鞋,那两个挨着的杯子,那间有两张书桌的卧室……所有的细节都在此刻被赋予了生命和温度。
“那她……”李易安的声音不自觉地放得更轻。
黎闲秋眼底那点微弱的光倏地熄灭了,像被风吹灭的烛火,肩膀重新塌陷下去,恢复成最初那种微微瑟缩的姿态。
“上周……突然就病倒了,说是急症,很快……人就没了。”她吸了一口气,声音有些发颤,却努力维持着平稳,“按老规矩,要在庙里停灵七日。我……我没能见到最后一面。”
她说最后几个字时声音几乎轻不可闻,里面藏着无力和无法理解。
她难道不觉得奇怪吗?一个村官,不可能是个花架子吧?她肯定也要干活,那身体怎么可能是个病秧子呢?而且看衣服的大小,个子也不算矮,甚至感觉比霜霜还壮实一点。李易安心想。或许有怀疑吧?但那点怀疑的星火在她常年习惯逆来顺受的灰烬里,是不是甚至来不及燃起就被更深重的疲惫和认命压灭了?
至于那个那个叫钱德的男人,和他令人作呕的目光……她只字未提,那会是她世界里另一片独立的黑暗沼泽吗?所以要与胜娉婷曾带来的光亮截然分开,不值得在提及那个名字时被玷污?
“还有个孩子,叫望萌萌,是个孤儿,”黎闲秋像是忙于岔开话题,又连忙说道,“她一直跟我住,在我班上。”
李易安只是听着,没有再问下去。
她看着黎闲秋低垂的睫毛在苍白皮肤上投下小片脆弱阴影,忽然觉得刚才自己高谈阔论的“气吞万里如虎”有些刺耳。
有些墙,也许不是不想撞?而是他们从一开始就被困在了墙里,连撞的念头都生不出来。
“黎老师,”李易安再开口时,声音里那种张扬的活力沉淀了下来,变得温和而坚定,“你的语文课,我一定好好听。”
黎闲秋抬起头,对上李易安的眼睛。
那双桃花眼里没有了之前跳跃的、灼人的光,却有一种更深邃的东西,让她觉得这个姑娘有哪里不一样了。
她怔了怔,极轻微地点了点头。
学校斑驳的红砖墙就在前方。
而她此刻正走在这片废墟上,脚步不自觉放得很轻,很轻。
黎闲秋领着李易安走到最东头那间,推开门,二十几个孩子齐刷刷抬头,眼睛亮晶晶的。
“同学们,这是新来的李老师,”黎闲秋的声音在教室里变得十分清晰,怯生生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掌控全场的从容,“今天来旁听我们上课,大家好好表现。”
李易安靠在门框上,看着黎闲秋走到讲台前,翻开课本,开始讲解一首唐诗。
阳光从窗棂斜射进来,照在她微微卷曲的发梢上,镀上一层毛茸茸的金边。
黎闲秋捏着粉笔,在黑板上写下工整的板书,字迹清秀端正。
下课铃是生锈铁片敲出的喑哑声响,瞬间激活凝固的教室。
孩子们麻雀般轰然散开,奔向门外惨白的天光。
黎闲秋没有立刻离开,走下讲台,弯腰从最前排靠墙的课桌旁牵出一个小小的身影。
那是个女孩,六七岁模样,穿着明显宽大、颜色晦暗的旧衣裳,头发梳得很整齐,在脑后扎成一个勉强算端正的小揪揪。
她紧紧挨着黎闲秋的腿,小手攥着洗得发白的裙摆,脸埋着,只露出一段细瘦的脖颈。
黎闲秋从讲桌抽屉里拿出一个用油纸包着的苏式月饼,蹲下身,递给女孩。
女孩接过,小口小口地咬着,吃得很慢,很安静。
黎闲秋就那样蹲着,一只手轻轻抚着女孩瘦削的背脊,另一只手掏出一块手帕,擦了擦女孩嘴角并不存在的碎屑。
午后的光影透过破窗,落在她们身上,好似一幅泛黄的旧油画。
李易安靠在教室后门框上,看着这一幕,一种她不知该如何形容的温柔在此刻的黎闲秋身上流淌,浸泡在更深的疲惫与悲哀里。
她走过去,脚步声在空荡的教室里回响。
黎闲秋察觉到,抬起头,见是李易安,脸上掠过一丝局促,下意识想将女孩往身后拢了拢,动作进行到一半又停住了,转为更紧地搂住孩子的肩。
“李老师。”她轻声打招呼。
“黎老师,”李易安也蹲了下来,视线与那女孩齐平,对她露出一个尽量和善的笑容,然后看向黎闲秋,“这孩子是……?”
女孩受惊般往黎闲秋怀里缩了缩,只露出一双黑白分明的大眼睛,怯生生地打量着眼前的陌生人。
黎闲秋沉默了几秒,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女孩单薄的肩头,再开口时,声音压得很低,像怕惊扰了什么。
“她就是望萌萌。前几年……爹娘都没了。”她顿了顿,视线飘向窗外灰蒙蒙的山峦,“死在邻村那边的小煤窑里。”
李易安呼吸一滞。
“矿上……和村里,总得有人出面料理后事。”黎闲秋的语气平直得没有一丝波澜,却让李易安感到一阵寒意,“钱德去的——胜主任当时还没来。后来,他给了萌萌一个信封,里面是八千块钱。他说,这是矿上给的丧葬费,和……一点心意,让这孩子省着花。这就是……她爹娘留下的全部了。”
教室里很安静,只有远处操场传来的模糊喧闹。
望萌萌依旧小口啃着馒头,仿佛大人们谈论的生死与她无关,又或许她早已用某种方式将自己封闭了起来。
“可我们都知道,两条命不该是这个价。”黎闲秋的目光落回萌萌头顶的发旋,声音轻得像叹息,“那笔真正的……该给这孩子往后活命的钱,早就被钱德贪走了,胜主任也没办法。”
她抬起眼,看向李易安,那双总是含着愁绪的眼睛里此刻清晰地映出李易安的影子以及某种近乎绝望的平静。
“她现在住在我那儿,很乖,认字也快。”黎闲秋说到这里,嘴角极其勉强地向上弯了一下,像在展示一件她唯一能守护的脆弱珍宝。
望萌萌紧紧攥着黎闲秋的手,小声说:“老师,我害怕。”
“怕什么?”黎闲秋蹲下身,用指腹擦去她脸上的灰尘,声音轻柔,“跟老师说说?”
“钱……钱叔叔早上来了,瞪着我,说……”望萌萌的声音更小了,“说我是‘赔钱货’、‘拖油瓶’,说等我长大了就把我卖到山外头去……”
黎闲秋的脸色瞬间苍白,嘴唇颤抖了一下,但她很快稳住了,把萌萌搂进怀里,轻轻拍着她的背。
“萌萌别怕,老师在呢。”她的声音在颤抖,却努力维持着平静,“老师不会让任何人带走你。”
她抬起头,看向李易安,眼神复杂,有羞愧,有无奈,更有深藏的恐惧。
“李老师,让你看笑话了。这孩子……是我没保护好。”
李易安看着这一幕,心里像被拧了一下。
她蹲下来,对望萌萌露出一个尽量灿烂的笑容:“萌萌,你看,老师这么厉害,还有我们这些新来的哥哥姐姐,没人敢欺负你。以后谁敢瞪你,你就告诉我,我帮你瞪回去!”
望萌萌怯生生地看着李易安,似乎被她的笑容感染,轻轻点了点头。
黎闲秋勉强笑了笑,但眼底的忧色更重了。
李易安看着眼前这对依偎着的师生——不,更像一对在寒风中相互取暖的、没有血缘的母女。
她忽然全明白了。明白黎闲秋那逆来顺受的温柔之下,为何总有一丝挥之不去的死气。
“萌萌,”李易安开口,声音是自己都未察觉的温和与郑重,“月饼好吃吗?”
望萌萌眨了眨眼,看看黎闲秋,得到老师鼓励的点头后,才极小幅度地点了下头,然后慌忙把月饼重新包好,放进口袋。
李易安站起身,对黎闲秋说:“快上课了,黎老师你先忙。”
走出教室,午后的风带着土腥味扑面而来。李易安深深吸了口气,又缓缓吐出。
她抬头看了看被山脊切割得支离破碎的天空。
这个故事不能草草收场。